《广陵散》萧露湑

1、璺而不碎 璺，玉裂也

　　一曲广陵散，千古不相忘。
　　他的一生，就如这《广陵散》一般，清逸而铿锵，让人久久无法忘怀。
　　而她，回到这嵇山脚下——这片养育他的土地——完成她的诺言。
　　任岁月侵蚀了她如花容颜，任白雪侵染了她如缎乌发，任沧桑枯朽了她纤纤嫩指……她依旧会在风清朗月的夜晚，抚上一曲他最爱的《广陵散》，回味那时光带不走的如梦往事。

　　景初四年春，皇帝驾崩，葬洛阳城南高平陵，谥为明帝。曹姓宗室皆赶赴洛阳奔丧，正是在皇伯父的丧葬之日，她才见到了阔别三年的祖父和父亲。
　　她的祖父是武帝曹孟德的第十个儿子，封在沛国为王，食邑四千七百户。祖父单名一个林字，由于生性豪爽勇猛，曾祖父赐字季豹，人称曹豹子。她的父亲是祖父的嫡长子——名纬，字伯横，为沛王嗣子。而她，叫曹璺，那年才七岁。
　　璺，玉裂也。并不是一个好名字。作为沛王府的嫡长孙女，又备受沛王宠爱，很多人不解为何她会得到这么不吉利的一个名字。没人敢问祖父，却有人问过父亲及母亲，他们都一笑而过，也不多言。她知道名字是祖父取的，她那时还不懂什么好与不好，但总听别人说不好，她便也觉得不好了。她哭着问母亲，是不是祖父不喜欢她，才给她取了这么一个不祥的名字。母亲帮她擦干了眼泪，给她讲了一个关于祖父和祖母的故事。
　　母亲说，她的名字跟祖父腰间的那块玉佩有关。那是一块满是裂纹的玉玦，用金丝银线和着编了个如意结，祖父总是随身佩戴。其实那玉玦，原本是一块玉环。
　　祖父年轻时生性刚猛暴躁，总是惹是生非。于是曾祖父就给他讨了一个知书识礼的女子作了媳妇，那便是她的祖母刘氏。祖母有一双温柔的眼睛，有一副似水的柔肠，总能浇灭祖父骤起的怒火，抚慰他焦躁的心神。他们婚后生活幸福美满，连生了三个儿子。做了父亲的祖父渐渐收敛了性子，不再任性妄为。曾祖父看到祖父的改变十分欣慰，于是赐给祖父一块西域上贡的稀世白玉。因着祖母名字里有一个“环”字，祖父找来最好的玉器匠人，做了一块玉环送给祖母。祖母非常喜爱这块环形玉佩，总是系在身上，一刻不离。
　　祖父一直想要一个女儿，祖母也想为他生一个女儿，只是谁也没想到，祖母会因为难产而跟着肚中的女婴一起离开了人世。临终前，祖母流着泪将玉环递还给祖父，还不及放于祖父手中，便断了气，撒了手。玉环也随之落地，摔成了两半。盖棺那日，祖父含泪将半块玉环放入了祖母手中，自己留下了半块。从此，这玉环便成了玉玦，再无圆满之日。
　　而多年后，自小身形瘦弱的母亲在头胎生产之时，也因胎位不正而难产，两天两夜生不下来，险些步了祖母的后尘。祖父心里焦急，又因勾起往事有些难过，于是去了东阙楼上望月，求天上的祖母保佑她们母子平安。那时，一阵强风刮过，掀起祖父的衣摆，祖父腰间的玉佩随风摆荡，不慎甩出，落到了阙楼之下。那阙楼高数丈，楼下皆是石板路面。连祖父都以为那玉佩是凶多吉少，谁想找到玉佩一看，竟然璺而未碎。失而复得，祖父自是喜不自禁。正在这时，便听到母亲院里的人来报，说母亲生下了一个女儿，母女平安。
　　祖父觉得玉佩失而复得、璺而不碎，是祖母听到了他的呼唤，保住了她们母子平安，于是就给他期盼已久的孙女取名为“璺”。璺而不碎，带着祖父对祖母的深情，也寄托着祖父的美好愿景。
　　尽管，那时年幼的她，对这情深似海的故事听得不明不白，但有一点她却听懂了，那就是她的名字很好，祖父很喜欢她。这，对幼小的她来说，已经足够。

　　青龙四年，年方四岁的曹璺随祖父一道来洛阳参加曾祖父的祭典。祭典过后的宫宴中，皇帝走到庭中与各位宗亲对饮。她按祖父的指示，举着一只盛满醇酒的金罍走到庭中，向她的这位皇帝伯父敬酒。
　　皇帝曹叡接过金罍，笑着一饮而尽，问道：“你是哪家的孩子？”
　　“回禀陛下，这是老臣的孙女。”沛王起身走到她身旁，双手交叠而拜。
　　“平身。原来是沛王的孙女，叫何名字？几岁了？”皇帝笑问。
　　“我叫璺儿，今年四岁了。”不等祖父开口，曹璺抢着回道。
　　“璺儿？！”皇帝望向玲珑可爱的曹璺，含着笑意饶有兴致地问道，“你可知是哪个璺字？”
　　“玉裂为璺，璺而不碎之璺。”璺儿认真地回答。
　　“璺而不碎……”皇帝点头笑道，“是何人给你取的这名字？”
　　“是祖父给璺儿取的。璺儿出生那日，祖父的玉佩从阙楼上摔下来，虽留了裂纹，却璺而不碎，失而复得。祖父感于上天保佑，就给璺儿取了这个名字。”璺儿复述着从母亲那儿听来的故事。祖父听了，爱怜地看着她笑了。
　　皇帝听了大笑起来，细看了曹璺两眼，方才转身回到宝座之上。
　　在众多曹姓子孙中，曹璺脱颖而出，得到了皇帝伯父的喜爱，沛王甚为得意。第二日皇帝又将沛王祖孙招入嘉福殿中宴饮，璺儿与齐王曹芳、梁王曹悌两位皇帝义子玩得投缘，活泼伶俐的性子又博得郭夫人垂爱，郭夫人便有了要留她在宫中住上几日的心思。沛王不好拂了郭夫人的美意，便将璺儿暂留在了宫中。
　　几日过后，沛王入宫接璺儿同回沛国。不想皇帝和郭夫人都很喜爱璺儿，有意要将她留在宫中抚养。
　　皇帝虽正值旺年，却屡遭子嗣夭折之痛，如今膝下并无半个亲生子女，曹芳、曹悌两位皇子也是前两年从宗室子侄中选出，过继入宫的。郭夫人曾为皇帝诞下一女，可惜不足月就夭折了，如今见到璺儿，念及故女，便有了不舍之心。皇帝也心有同感，于是就动了收为义女的念头。
　　这些确实是沛王始料未及的。圣意难违，沛王无奈之下只得让步，同意先将璺儿留在宫中，却借故推脱了过继之意。
　　分别那日，璺儿哭着问祖父：“祖父大人是不是不要璺儿了？”
　　沛王含着泪摇头。
　　她哭红了脸颊，颤抖着声音伤心地说道：“那祖父大人……为何要将……璺儿……丢下……一个人……回家……”
　　沛王眼眶里打转的泪珠儿夺眶而出，浸湿了那一脸的络腮胡子。他一把将她抱在怀里，颤抖着肩膀，哽咽良久，却终是一句话也未说出来。
　　临走前，沛王取下腰间的玉玦，塞在她手里，抖着下巴说：“璺儿乖，祖父一定回来接你！”说完转身急步走出了宫门，任她再怎么哭喊，沛王都咬着牙未再回头看一眼。

作者有话说

　　曹璺：曹操第十子曹林之后。至于是曹林之女，还是曹林之孙，学界仍有争议。本文拟从曹林之孙说。
璺，发音wen4（同“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