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霜降 ...
-
第一卷无法触及
扉页
I miss the taste of the sweet life.
I miss the conversation.
原来我所亏欠的,要用余下的一生去背负。 ----韩舒
引
程铭将手中的烟头扔到地上,用脚碾了几下。
昏黄的灯光投射在无尽马路上,延绵无尽的漫长。偶尔有一辆汽车从身侧飞驶过,掀起一阵风,将路上的沙石卷到空中。
我站在离他几米以外的地方,在冬风中。空气很冷。以至于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程铭远远地站着,半边脸浸在阴影中。
我尽力止住眼眶的泪水,咬牙切齿:"我不会原谅你的。"
"唐玖,不要恨我。"他有点急切。
"我不恨你,"我说,"我恨我自己。"
程铭却走到我身后,伸出手环住我的肩。
"我爱你。"他在我耳边低语。
那三个字节随风而逝。
01 霜降
我醒来的时候,空气还是那么冷,冷得令人发瑟。昨晚手机被我随意扔在床头柜上,几个未接电话显示着。
我昏沉沉地坐了起来,翻了翻那些未接电话纪录,把它们都删除了。
我穿着厚重臃肿的睡衣走向冰箱,打开门才发现家里已经没什么吃的了。我揉着沉重的眼皮,然后用木梳将打结的头发用劲梳开,换上了一件带绒棉衣,两脚伸进筒靴里,顺手往鞋柜上抓了几十块,打开门出去了。
楼下有一家面馆。我习惯地坐在店内的二号桌,叫来了服务员。
服务员是一个将近五十岁的大妈,笑问:"小唐来了啊?两碗面吗?"
我摇头:"一碗,只要一碗。"
大妈似乎有点惊讶,点点头,向厨房喊了一碗面,又被别桌叫去了。
大妈姓刘,儿子在外地打工,逢年过节才会回家,他和她丈夫在这里开了六七年面馆,每天忙上忙下。
刘大妈端来了面,搁到我前方,抽出一条凳也坐了下来,问道:"小唐啊,你男朋友呢?"
我和面的手一下子在空中僵直了:"他......我不知道。"
刘大妈笑了笑,好像不把这当回事:"吵个架,家常便饭,没啥大不了的。"
我忽然想起他们夫妻二人相守那么多年,原来那么不容易。
每天的碾转,周复开始,平淡如茶,早已不生涩,却无隔阂。
手机又响起了程铭的电话。
我以最快的速度挂断了电话,将手机扔进跨包里,继续沿公路前行。
霜降虽已过,而公路旁仍树着常绿木,冬日温和的阳光透过叶片,细碎地撒了满街。
这只是我觉得冬日似乎放缓了她的脚步,使前方暂未冰封。树干的白,树叶的绿,天空的灰白以及阳光的色彩融为一体,被迎面而来的东风送到我面前。
我想着终点的人和路,走着,尽管双脚几乎被冻结在路面。
大概快到了。
那个地方在迷蒙的尽头。
那将是铭心,鲜明的世界。
沿着小路走,十二栋,十二楼。
我按下了电梯键,发现根本没亮。我又按了几次,按钮似乎失灵了一般。我两眼发直地凝视着电梯旁边公告板上乱七八糟的广告,深吸了一口气,肺间顿时充斥着冰凉。
拐进楼梯口,脚步声在楼道键回响。
十二楼......毕竟还是挺高的。
走到六楼的时候两腿一开始打颤,低头盯着上方的楼梯,一步接一步地走了上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到十二楼的时候双脚几乎麻木。我用钥匙打开那扇门。
客厅很简单,几乎没什么装饰,屋内弥漫着早饭的香味。
"唐玖吗?"
从厨房里传出一个声音。
"嗯。"我习以为常地回答,正准备找那双白色棉拖鞋,俯身发现他们已经被拿出来,摆到地上了。
我愣了半晌才穿上拖鞋,向厨房走去。
茶几上摆了几本书,都是关于播音的。墙上的摆钟不停地摇动着它的尾巴,时间安静地流动。
他站在厨房里,正在往碗里添粥,白雾正一缕缕向上飘。
视线一片模糊。
"韩舒。"
我站在厨房门口,叫道。
他转过身,手上还端着碗。他笑着,额前的头发打理得干净利落,眼睛乌黑若玖玉。
"吃饭吗?"他向我招呼。
我抬起手腕,手表的指针已到七点半了。"不吃。七点半了,快,赶时间。不是轮到你开门吗?"
韩舒才忽然想起什么,将粥搁到桌上,收拾好餐具,用保鲜膜将热粥封好,抓起桌上一个苹果,衔在嘴里,抓起沙发上的包,一面走一面说:"走吧。"
我责怪道:"你又不吃饭啊?"
韩舒换好那双灰色的鞋,站了起来,比我高了一个头。
"无所谓,反正我一天生活也没什么吃早饭的说法。"
我扫视他。
难怪看上去挺瘦。
一出门,韩舒就往电梯走。我拦住他,告诉他说电梯坏了,他不信,非要按按钮。
但是按钮亮了。
"这不科学!"我难以置信。
韩舒走进电梯,我跟着走了进去。他一脸笑意:"怎么了?难不成你是走上十二楼的?"
我满脸黑线:"你怎么知道?"
他却笑得更开心了:"刚刚停了一会电。"
"没良心啊,还笑。"我愤愤。
"我可没见过下属说上司没良心的。"韩舒用他那标准普通话说道。
我将脸偏向一边。
一楼到了。
"唐玖,怎么还不出门?盯着那什么医院的广告没看够吗?"
我一下子惊醒了,眼前正是某妇科医院广告。
我快步走出电梯,什么也不想说了。
韩舒一路笑着,走向自行车库。
"不开车吗?"我问。
韩舒摇头:"开什么车,那么点距离,废油,不好停车。"他指着那辆自行车:"你骑这辆。"
我脸一下僵了:"呃。我不会骑自行车。"
韩舒默默地将自行车邀出车库,停在我面前。
"干嘛?"我问。
"能干嘛?我载你呗。"他骑上了自行车,"快点。"
我坐在韩舒后面,他很快就开走了。
冷风将我的头发拂起。
于是我们穿行在公路旁,虽是早晨,街上就已人来人往。小区门口的早餐店早就开了门,不少来往的学生去买早餐。
车道已有堵车的征兆,两旁的行道上都是戴口罩骑车去上班的。至于箱我和韩舒这样共用一辆自行车的,暂时没有。
这里是我生活的南城。
这个在我前面骑自行车的是韩舒,我朋友,是我到南城第一个认识的人。他的生活一般白天在服装店里做事,忙到很晚;晚上他会去电台做节目,凭他一副好嗓音,自是迷倒少女听众。
我可不是开玩笑----他真的很棒,至少我这么认为。
我叫唐玖,今年大四,学美术。目前在学习做助教,这是我第一次帮韩舒的忙,已经持续了大半年。
我想留在这个城市。
或是为了某个人,或是为了自己的梦想。
韩舒载着我一路前行,拐进一条小巷,我抬头望着两旁居民楼夹缝间的天空,如一条蓝白色丝带延向远方。
楼间的电线上停集着几只雁,它们忽的一下扑腾起来,列队向远方迁徙。
路上会碰到熟人,韩舒便微笑示意,轻快地离开了。
离开这里,就是商业区,韩舒停下了自行车,叫我下来。
我看了看手表,七点五十分。
-----------*-----------
韩舒打开了店门,我打开了电闸,灯都亮了起来。仓库里存放着前几天的货物。接下来的工作是繁复的。查库存、预算、联系卖家,各种流程,忙完之后自然很晚。
忙碌的时候我常常抬头看看韩舒,他有时抬头看看我。有几次我们四目相对,又一笑置之。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时,程铭的电话又显示在了屏幕上。
我迟疑半晌,接通了电话。
我没开口,也不想说什么。
"唐玖,出来吗?"他问。
"......哦。"我淡漠地说。
程铭不耐烦起来:"你又在敷衍我。"
"我没有。"
来到公园的时候,正午。冬阳斜斜照射下来,天空变得纯白。程铭坐在古运河边的石阶上,手中拿着一根烟,灰白的烟雾随风散开。
江风有些刺骨。我拉紧了衣服,搓了搓手。
"你冷吗?"他问。
我摇头,只是凝视着远方来往的游览船只,辽远的天空。
"最近怎么了?对我怎么是这种态度?"他满腔疑问。
我站得很高:"能不能不要天天找我?我们各有各的事,有什么必要把所有的空间留给对方?"
"当时是你说的你要找我,还成天和我腻在一起,现在你又怎么了?玩够了是不是?"程铭拉住了我。
我甩开了他:"你要怎么样?"
程铭一脸不屑,手拽得更紧了:"什么怎么样?这话该我问你吧。"
"你放手。"我说。
像是早已预知他下一个动作,我向前走了很远。
可是他没有在上前,也没有再拥抱我。
这不正是我想要的吗?
可我却丢失了什么。
和程铭相识,完全不在我意料中。
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他不过是个三本大学的大三学生,不过我大一岁。我在美院附近一家烧烤摊吃东西,而他也正在喝酒。
人满为患,我只好坐到他面前,拼了个桌。
不知不觉和他聊了很多。
第二天早上,我依然找他聊了几句。
不久后他便要我做他女朋友。
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虽然我一点都不喜欢他。
程铭对我很好,总是拿他不多的兼职工资给我买衣服,每天也准时接我上学。
夜晚骑在摩托车上,他告诉我说他很喜欢我,这让他放弃了一个女生。
那时候我就后悔了。
我本来就不喜欢他,何必答应他。每天说那些情话,又非出自于内心,一直装下去.......
他对我如此好,而我却毫无温度。
错在于我,而我的错却越犯越多。
下午的时候,我一个人等公车,不知道等了多久,一辆车才到。
站台上的人一窝蜂往上挤,我站在原地,怔怔的,直到双脚发麻。
"唐玖,我已经辜负一个人了,但我不会再错过你。我永远都不会先抛弃你,除非你和我说分手。"
脑中回响着这句话。
如同咒语,而我心慈手软,怎么说得出那样的话?
可是我越犹豫,错就越来越多。
晚上回韩舒店子的时候,已经十点半了。
他开着灯,桌上摆了一杯温白开水。
"你回来了?"韩舒扔下书,问。
"嗯。"我将包仍在椅上,有气无力地说。
"怎么了?心情不好?"韩舒锁了手机屏幕,问。
"没什么。"我坐了下来,韩舒将温白开递给了我。
我将温水一口口咽下去,嗓子终于不那么干涩。闭眼,把程铭赶出我的思绪,看着韩舒。
"如果累了的话,我送你回去吧。"
我只顾点头。
走出店的时候,发现韩舒的车早就在楼下了,大概是他下午开过来的。
我沉默地上了车,坐在副驾驶上,韩舒放了一首My Heartbeat,将车驶向公路。
灯光流淌在车窗上。
我住的房子是合租房,是我和云清四年合租的。
云清是我的同学,我们认识八年了。四年前的高考,我们一同来到这座城市。云清在Z大学物理,大二开始就受教授青睐,现在她已经开始去研究所协助研究。估计她后半辈子就是科研人员了。
我上了楼,开门,屋内坐着看书的就是云清。
见我回来了,她抬头,浓眉下一双乌黑的眼睛,刘海剪得有些不齐,却格外精神。
"唐哥你回来了?"她说。
我有气无力地点头,换了鞋,坐到她旁边。
云清叫我唐哥,不是因为我很汉子,而是因为我先叫她云哥。之所以叫她"哥",不仅是因为她比我大三个月,也是因为她完全是个正宗不二的物理女汉子。
大概是因为我的面部表情过于僵硬,云清被我的气势吓得一缩,问:"唐玖......怎么了?"
我生涩的吐一句话:"和程铭闹僵了。"
"为什么呢?"云清问道。
"我又不喜欢他。"
云清搁下手中的书:"不喜欢就分手。"
"我办不到。"我垂下头,"他对我太好了,我不忍心。"
"那又能如何呢?"云清反问,"你不喜欢他,就是不喜欢,这是强求不来的。不分手,永远这么僵下去,是两个人的痛苦。分手,就自由了。"
我将双手掩面,感到冰凉。
再这样下去,谎言只会越来越多,隔阂也越来越大。
而是程铭先说分手。
"为什么。"
过了一天,我们没有联系。
当我以为他要人间蒸发的时候,他说,我在医院,我废了,一辈子。我不想连累你。分手吧。
但我直至今日,都怀疑他不是在说分手,而是想借此机会把我永远拴住。
凌晨两点,空气冻成一片。路灯下的尘埃凝结在半空,像是失去了动力。
外界什么声音也没有。
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当我不顾劝阻,冲进重症病房时,他沉重的的声音戳穿耳膜。
这是真的吗?
我应该很难过。
可是我没有。
我怀疑这一切。
在开玩笑吧,一定是。
我就那样站在他面前。
我如同恶毒的女巫,在病床前说:"好,我们分手。"
我甚至没有给他挽回的余地。
"我已经辜负了她,就不会再辜负你。"
"你怎么这么冲动啊!我又比不上她好。"
"你都不顾一切了,我还顾得上什么?"
然后我走出房间,四下的人像是知道了什么,有的目光且含惋惜,有的目光则是谴责。
没错,我是个恶人,
程铭没有完整的家,也没有了好的身体,只剩下我的时候,我甩了他。
我是个恶人,恶人总有一天会得到更大的报复。
然后我删了所有他的短信,电话,通话记录,照片。
我自由了吗?
却又负债累累。
---
右手上的铅笔不受控制地在纸上涂鸦,勾勒出规律的线条。
素描是质朴的,如同清茶。素描也是华丽的,他宏伟,细致。
他是如此真实,黑白分明地呈现在我眼前,却不失灰色地带。
如同生活。
我的生活像一幅长期素描。
而我是孤身一人的绘图者。
不知不觉十一月就到来了,日复一日,我的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如同孤独的星球不停绕着轨道打转。
穿过那条两旁立着常绿木的公路。
12楼。
我清醒按下电梯键后,电梯门打开了。
我用那把钥匙打开门,他在家。
韩舒穿的很少,向我打招呼,问过最近如何。
这句话冲破了我心里的堤坝,我束手无策的站在他面前,本想说好,却什么也说不出。
两行泪滴顺着脸颊淌下,我说不清我为什么哭。
韩舒走近了几步,让我靠在他肩上,也不顾眼泪弄脏了她的毛衣。
"你别哭啊。是不是外面有什么人欺负你了,我找他们算账去。"他说。
我深呼吸:"不是。"
他用他温暖而低沉的声音问道:"那是怎么了?"
"我...程铭,分手。"
韩舒叹了口气:"别哭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天下好男人那么多,以后还会有的。你还小,难过什么。"
我抽噎着不说话。
"醒了,别哭了。你这一哭,我心情也不好了,别哭。"
我靠在他肩上,没再说话。安静得像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问我今晚陪不陪他去做电台。
我答应了。
---
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听韩舒说话是多么享受的一件事。如同在孩堤时代听广播,那时你的心情一定是兴奋,你一定专心致志。
那一瞬间我突然萌生了要去做一个主播的想法,不过很快我意识到这不可能。因为我不像韩舒这么大方开朗,幽默风趣。
结束的时候已经挺晚。我跟在韩舒身后,走道上也没几个人。
在一个拐角处,走出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姑娘,一头乌黑长发,肤色很白净,眼睛明亮。我挺羡慕她的长发。我看了看自己凌乱的头发,短短的,很干燥。
"看什么呢?"韩舒问。
"你看,那个姑娘。你认识她吗?"我随口问道。
"哦,她叫宁梦,主播。"韩舒简单地介绍道,似乎不想多说。
我没再盯着宁梦看,走进了电梯。
算起来也有两个星期没忘家里打电话了。我打通了妈妈的电话,电话那头她的声音甚是欣喜,有些颤动。
"糖糖啊。"她依旧唤我的小名。
"嗯。"
"最近过得如何?"
"...还好吧。"
"和男朋友呢?"
"分手了。"
不知道爸爸的声音是从电话那边什么地方传出的"我就知道那小子和唐玖就不会长久。"
"别说了。唐玖啊,没关系的,你爸就是这样,对了,我认识一个和你年纪相仿的小伙子,要不..."
"不用了,妈。"我打断了她的话。
"听我说,下次回来我给你介绍。"她喋喋不休。
我爸出身军中世家,所以他对什么事都要求很严,特别是我。我的一言一行都得按他旨意。小时候他就想把我培养成女兵,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这根本不可能,因为我身体天生太差。我妈却想让我做个医生,和她一样。而我对生物化学一窍不通。最后,他们下定决心让我学习政法。可惜我政治就没及过格。
我一意孤行要学美术,最终他们也拿我没办法,我才来到南城,读美院。
过去的那么多年里,我妈对我都是心慈手软。每次我爸发火,她都护着我。
去年和程铭在一起的时候,他们都知道。我爸问我他读什么大学,什么专业,哪里人,什么都刨根问底。我一一回答了之后,他什么也没再说。很久以后我妈告诉我,我爸觉得程铭没什么前途,会误了我。
我当时以为他只是单单关心我。
后来转念一想,也不然。
"对了,明年你毕业不妨回来工作,我们帮你联系一下。"
我本想答应,那几个字眼却如鲠在喉。
为什么呢?
"还早呢,以后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