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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劫·宿(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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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自己这是身处何处?四周都是蓝蓝的,但没有实质的感觉。身体在往下落,却有股力量在阻碍这种趋势。好冷,她抬头发现头顶上是一片光亮。“这—”她一开口,嘴巴里猛地灌进冰冷的液体,是水,她在水里。我不会游泳!她挣扎着想往上浮,“救命救命!”正在这时,有人抓住了她,一把把她扯进怀里。好温暖,朦胧中,她看到一个少年正奋力地拖着她往回游。
“奶娘!”一上岸,她就扑进奶娘的怀里,她真的是吓坏了。
奶娘紧紧地搂着少女颤抖的身体,脸上的心疼展露无疑。今天和夫人出来上香,谁料到一转眼小姐就掉进水里了呢!
“盈儿!”又有人挤开人群,冲到她的身边。是乐夫人,她的母亲,以及随行的若干丫鬟家丁们。“让娘看看,有没有什么事!”乐夫人轻轻地捧着乐盈吓得泛白的脸,心疼地手不住地颤抖。“娘!盈儿没事,幸亏他救了我!”乐盈一转头,却没有看到那个救她上来的少年,只有地上一滩水渍。“人呢?”她四处张望,终于寻得一个渐渐远去的背影。“哦!那是这里庙祝老穆的孙子,叫穆野。这孩子可机灵呢!”旁人附和着。“穆野!”乐盈眼睛一转,记下了这个名字。
“穆野!”穆野正在方丈的禅房内认真地抄着佛经,就听得一个清亮的女声在唤着自己。他抬头看了下窗口,一个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谁在那里?”他话音未落,那个身影已经立于书桌之前了。
眼前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高高地梳着两个发髻,斜斜地停在上面的几只镏金的蝴蝶因为少女刚刚的动作还在颤着,更显活灵活现;一袭月白纱衣,衬著如花般细致的娇颜,恰到好处;她脸上微微泛着红潮,是跑出来的吧,却平添了一份娇媚。
穆野没有理会她,继续抄他的经书:“这里不准香客进来的。” 果然,禅房里沉寂了下来。
不知为了多久,穆野停下手头的工作,该歇歇了,一抬头,迎进眼帘的是一双乌黑剔透的大眼睛。“你终于停下来了?”乐盈支着下巴,眨巴眨巴大眼睛笑咪咪地问他。
孩子毕竟是孩子,一来二往就将彼此印进了心里。
后来,每逢初一、十五,乐夫人到庙里烧香,总少不了乐盈的身影。她没有兄弟姐妹,府里虽然有与她年龄相仿的下人,可她不喜欢他们的唯唯诺诺。但穆野不同,他总是那么温和,不会特地地巴结或者疏远她,而且他琴棋书画尽得方丈真传,那种独特的气质更是下人没有的。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从何时起她开始盼望着母亲进香日子的到来。
春去秋来,九月是祖父的忌辰,母亲每年都会在庙里住上一月,为乐老太爷打足一个月的斋,做满三十日的法事。乐盈这次破天荒地主动要求留下陪母亲,她的决定如她所料地激起府里一阵唏嘘。她浅浅地笑着:“我为爷爷吃斋!”她早想好的借口足以打动在场的所有人。于是,她留下了,更留下了一段孝顺的美名,从此镇上无人不知乐府千金小小年纪便知道替前人吃斋念佛,可谁又知道她迷人的笑容下一颗雀跃不已的心呢!
天未明,庙里早课的钟声便响起,惊了乐盈的甜梦。她望了望朦胧的天色,沮丧地把头埋进棉被。在这里住了三天了,每天除了无聊的法场,她什么地方都不能去,更别说去找穆野了,最令人受不了就是不到日上三竿不起床的她每天都会早早地被钟声吵醒。算了,反正睡意已无,还不如起床趁法事没开始溜出去玩一会。她披了件斗篷,踩着被露水打湿的地面,轻轻地摸出侧门。
山里起着雾,轻轻薄薄,弥漫在山郭之间,似阴非阴,欲雨不雨。十步之外的丛林小树,在这烟云中微露其梢,疏影横斜在若有若无之中。如此景致,是晚起的乐盈从未见过的,她流连在烟气中,全然不顾刺身的寒气和打湿衣衫的晨雾。
沿着石子铺就的小路走着,未出多远,一角飞檐出现在恍兮惚兮间。走近些,隐约可见有人在院门前的桌前做着些什么。再走近些,乐盈的嘴角便开始飞扬,那个在专注作画的少年正是穆野。他完全沉浸在画中,连有人站在身边了也不自知,直到乐盈经不住清晨的寒气打了个喷嚏,他才看到她。
“乐小姐!”穆野搁下手里的画笔,他没想到会见到她。
穆野将雾景恰到好处地呈现在纸上,淡淡的墨,增一分则多减一分则少。乐盈由衷地称赞道:“你画得真好!”穆野微微红了脸,他的画一向被人称好,但不知怎地这次他偏就红了脸。两个人一下没了语言,沉默着,相持着,哪个都想先开口,却哪个也没有开口,流转在他们之间的除了雾气还有丝丝情愫。
终于,乐盈又打了个喷嚏,打破了僵局。穆野看着她单薄的衣衫,不禁皱了皱眉,山上寒气那么大,她怎么就这样出来了呢?“你穿得太少了,会着凉的!”语气里充满了关切。乐盈这才注意到自己尚未梳洗,衣衫不整的样子。她脸一红,赶忙转身离开,这也太失礼了点。走出几步,她停了下来,转过头对他说:“我这个月都住在寺里,你教我画画吧!”“嗯!我就住这个院里。”乐盈冲他微微一笑,转身没入晓雾之中。她不知道的是就那转身,那一笑,彻底打乱了穆野的生活。他静静地注视着早已辨不出的身影,好久,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