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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阴霾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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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天的军训终于告一段落,天气闷热得很,几乎每个屋子都开这门,走廊里像个菜市场一样吵,放在门口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的垃圾袋把原本就不宽敞的走廊变得更加狭窄,更加糟乱。
男生们抱怨的声音颇大,快要把房盖儿顶开。
“最受不了今天下午做的蹲起了,做的我腿都抽筋儿了!话说那帮女生做的还真标准呢!”
“尤其是做完蹲起之后还要站军姿,站得我腿都直了,我去,女生都看不出来累啊,做那么标准,是不是逛街练的?”
“不能,她们比咱们休息时间长,教官那傻B动不动就让女生坐着,男生站着继续练。太猥琐了!”
“女生全体坐下,男生站军姿!我要教新动作啦!那边的男生站直了!就会说这句话,妈了个鸡,竟向着女生!”
“可不是嘛!总向着女生也不看看自己的性别!”
...
伊澈坐在下铺的床上时而不时迎合着其他人聊天的话题笑一笑,事实上一句也听不进去。他开始回想军训这几天发生的事。总觉得在记忆中的哪个时段遇到过这样的场景。
想不起来。
应该是很久以前发生的。
伊澈不自觉地叹了口气,视野又回归到窄小的寝室。
此时,有人提到了偷着去买东西的事。
内心再次涌现出那个女生,这让伊澈焦虑不安。
四号床的赵冬翔衣服一脸不情愿地拿着钱向外走去。
“我去吧。”伊澈急躁地站起来。
“嗯?”赵冬翔不敢相信他的耳朵。“是我听错了,还是你真的这么说?”
不解、困惑...视线聚焦到伊澈身上。
“啊,是...我的公交卡昨天好像在结账时落在小卖铺里了,我得去找一下。”他随便编了个理由。
“你说是什么样的我帮你找找。”
“等等。”伊澈只是想拦住他,竟下意识地扯住他,赵冬翔差点儿仰着倒在地上。
“干...干什么?”赵冬翔诧异地望着伊澈。
伊澈注意到自己的举动时,已经紧紧地扯住了赵冬翔的衣领,他慌忙松开手。
“我靠,有啥不能见人的东西在里面吧?”
赵冬翔抖了抖衣襟,“你女朋友照片?”
“哪有的事。”
“我去,你就认了吧!”“长啥样儿,好看吗?”“啧,行啊你!”寝室的人开始起哄。
“没这回事。”伊澈跑出寝室。
夜色静得只能听到心中不规则的心跳,像是要迎接某一预想而奏出的节拍。
伊澈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比昨天出来时晚了三分钟,他没有走小路,果断地直穿过操场,沿着最近的路向小卖铺跑去。
一进门,那个女生已经在收银台结账了,她马上注意到他,敏锐的目光直视过来。
这次,她盯了他好一会儿,直到售货员催她快点付款,女生才移开视线。
伊澈迅速往购物筐里随便扔了些食物,结账的时间都让他急不可耐,匆匆付了钱,他几乎是狂奔着追出去。那女生还没走远,她大摇大摆地在操场的正中央晃着。
他欣慰地呼了口气。
追上她!是他唯一的想法。
没有任何顾虑,他兴奋地瞄着她快走变小跑。
女生突然提升了速度,嗖地一下从操场中央窜到了黑突突的树影中。
虽不明白怎么回事,但伊澈也跟着她窜了进去。
顷刻,刺眼的光照了过来。
伊澈顺着光线眯着眼睛望过去,是学年主任,他正拿着手电筒犹豫地向这边走,没走几步又关掉手电,折了回去。
伊澈松了口气,但下一秒他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喂!”
他懵然转过头,那个女生就站在身后,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燃起来。
女生敌意地盯着他的眼睛,伊澈不知所措地转移视线,自己怎么会做出这种行为?简直就是跟踪狂。
过了一会儿,女生冷冷地问:“你跟着我干嘛?”
“我没有...”他想办法辩解着。
“少装蒜,昨天也是。”女生坚定不移,伊澈无法辩驳。
“想干什么?”她揪起伊澈的衣襟。
“咚”、“咚”、“咚”
怎么会?伊澈诧异地睁大眼睛。
“咚”、“咚”、“咚”
女生不经意间碰到了伊澈的胸口。
那一刻,他竟听到与他心率完全相同的心跳声,是从女生的体内传出的,他一惊,而此时,女生同样也感受到了,慌忙松开他的衣服,惊讶地向后退了一步。
很快,女生恢复了冷静,疑惑地凝视着他,眼睛眯了起来。
好一会儿,她不屑地说:“以后别跟我!”转身跑开了。
“怎么这么慢啊?公交卡找到了么?”赵冬翔看到伊澈走进来,仰起头。
“没呢。”他垂下头把袋子里的吃的分给寝室里的人。
“明天我陪你一起去找吧!”赵冬翔用胳膊支起身子,表情里有几分担忧。
伊澈摇了摇头。
距离军训场地很遥远的城区,一处废弃停业的舞厅里突然亮起灯来,舞厅里传出节奏规律的慢摇声,布满铁锈的门旁站着一个少年,他的左脸有一道三寸左右明显的刀疤,迷茫的视线让人一眼便看出一定是经历了一场很大的变故。少年拍了拍已经脏成灰色的白背心,又支了支眼镜,犹豫地推开门,一阵刺耳的喧哗声刺入耳际,悬在空中的镭射灯球放出五颜六色令人迷醉的光线,扫射着拥在一起狂舞的人群。少年定了定神,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吧台处。吧台前站着几个戴着白色面具的少女,其中一个凑到他身边问:“你是来买那个的吧?”
少年愣了一会儿,又略微点头。
“几盒?”
“...一盒。”
少女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个金属小盒递给他。少年从兜里掏出厚厚的一摞纸币递过去,少女微笑地收下。而少年则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从舞厅出去后需要经过一条拆迁的巷子,少年东张西望地走着,确定没有人跟踪后,他打开盒子,里面规整地放着一枚金属环和几个装着淡蓝色液体的玻璃管瓶,月光下,液体如宝石的碎片般闪闪发光。
身后有人突然猛推了他一下,他差点跌倒,转过身时,几个染着彩色头发的痞子围住了他。
“喂,小子,把你手里的盒子给我。”其中一个高个痞子说。
“什么...盒子?”少年慌张地嘟囔着,下意识地握紧手中的盒子。
“就是你手里的那个。”高个子吊儿郎当的向前走了几步到少年身边,浑浊的眼睛阴沉沉地盯着盒子。
少年僵立在原地不知所措,高个子一拳抡到少年的脸上,把少年的眼镜打掉在地,“没听见吗?把盒子给我!”
高个子旁边一个痞子狠狠地踹了少年一脚,少年不由自主地倒在地上,但仍旧护着盒子。
“听不明白人话啊?”几个痞子像踢球一样踢着少年,兴奋地笑着。
直到脚下的人没了拿住盒子的力气,浑身抽蓄,痞子们才停脚。
痞子们夺过盒子疯子似的狂笑着跑掉了。
不远处传来掷地有声的脚步声。
少年恍惚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身材高挑的男子,他戴着面具,看不到脸。
男子俯下身子,轻声笑了笑,说:“还以为是个死人,原来是只迷路的小鸟。”
少年抬起头,呆呆地望着男子。
“看样子是要让自己变强,是吗?”男子打量着他,平静地说:“不过,得到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要失去更不想失去的东西,这份力量不属于你。”
“我还有什么能失去的东西吗?”少年垂下头,因刚刚被痛殴了一顿,说话有点儿吃力,“失去就失去好了,我只需要让我变强的力量。”
男子修长的手指划过少年的身体,从衣服里取出一个装满淡紫色液体的注射器,“你很快会变强,这里的灵茵,药效是盒子里的六倍,尽情享受吧!”
男子将注射器向少年胸口猛地一插将液体迅速注了进去。
“呃啊...咳咳咳!...”
平静的夜被惨叫声打破。
男子走到小巷的尽头,轻盈一跃,消失在夜色中。
灰白的天空缓慢地被黑色侵染,夜幕在退掉的喧扰中降临。夜空被闪电劈出几道闪烁的伤疤,又瞬间便愈合得毫无缝隙。随着雷声的轰然而起,外面下起了雨。
走廊里抱怨声四起:
“军训的时候怎么不下,偏是休息的时候。”
“明天早上地那么湿,原地休息的时候怎么坐啊?”
“一下雨蚊子就往屋里跑,这窗户也关不严,诚心不让人睡觉啊!”
...
林夕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现在刚好八点整,她把手插进兜里,在走廊里打转儿,后又回到了寝室楼门口,内心纠结。
想起昨晚的事,奇妙的情绪侵上来,为什么我的心率会跟他完全相同呢?其实,她并不讨厌他,反而还想让他继续这样跟踪她。
雨中响起了不和谐的声音,林夕不由得朝门外望去。
原本应该打在地面上的水花,被一个悬在空中的伞撑起来,在半空中开出洁白的雨花儿。不远处,屹立着修长的身影。
昨晚的那个男生?
林夕环视了走廊四周,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悄声地跑了出去,那身影转身朝更加看不出轮廓的黑暗中走去,她越是加速追赶,前方的身影回应地提速向前,好像并没有在地上走动,而是在空中浮动。
不是他。
她正要停步,影子猛然停下,嗖地袭过来,以不合比例的尺度剧烈增大,却如远去般开始模糊,像是被拉到了极限粉碎在空中,消失了。
林夕注意到自己时,已身处灌木丛围绕的空地中。雨停了,林夕下意识地摸了摸衣服,没有雨浇过的痕迹。
怎么会这样?
她看了一眼手表:九点整。
从这里能看到亮着灯的寝室楼,离得不远。刚刚...是八点左右出的寝室...可为什么?
林夕感到阵阵不安,她又确定了一下时间,的确是九点整。
四周传来晚风呼啸的声音,像无数冤魂的哀嚎。林夕匆匆跑离空地。
此时,寝室里的人都已熟睡,她悄悄走到其他人的床边,拿起一个放在床头的手表与自己的进行对照:时间完全相同。自己的手表没有任何问题,出问题的是时间!
耳旁又传来了那熟悉的警告声:一切绝非偶然。
伊澈呆坐在床上,心中荡起了微妙的波浪,又在撞击胸腔后平息下来,室内熄了灯,但他睡不着。
如果今晚出去会遇到什么?
那个女生出去了吗?
林夕平躺到床上,神经仍然处于高度紧张状态无法放松。
室内漆黑一片,林夕不由得把视线移到在对比中变得明亮的窗外。
天上是比城里亮上许多倍的星星,像一道河流般流淌在夜的背景上,平缓而漫长。
看着那夜空,情绪渐渐被治愈般地缓和,她做了几个深呼吸,闭上眼睛。
林夕醒来时,才四点半,距离打第一声预备铃还有一个小时。她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
奇怪的是,昨晚没做梦。
天才蒙蒙亮,灰蓝色的天空几颗明亮的星星还伏在未苏醒的夜色中。林夕径直走到操场,她凭着记忆估测昨晚消失的身影最开始出现在她视线里时的位置,她沿着估测好的位置向前走去,不远处,她看到一个男生坐在灌木丛边,垂着头,校服半敞开,突起的锁骨暴漏在外面,在阳光的照射下变得刺眼,让人错觉他也变成了阳光的一部分。
是他?
林夕快步走过去,男生察觉到脚步声后抬起头,看到她时轻轻笑了,微眯起的眼里布满了血丝,可能是睡眠不足造成的,他也失眠了吗?林夕默默地想着。
男生站了起来,含糊地说:“是你啊...”说着,他的视线斜向一侧。
“到这里很久了吗?”林夕展开话题。
“半小时左右。”温柔的声音像涓涓细流,让人觉得很安静。
距离军训开始还有一段时间,林夕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男生默默地低着头,双手撮合在一起,要说什么,但迟疑着没有开口。他的眼睛没有出现急转的漩涡,像个平静而清澈的湖面。她静静地观察着他,也在沉默。
良久,他抬起头,缓缓地开口,“如果不介意,我们做朋友吧!”
“朋友?”
这个词对林夕来说有点陌生。
林夕一直都是独自一个人。
记得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有一天体育课,林夕碰到了一只老鼠趴在花坛里嗑一块被人丢掉的胡萝卜,就蹲在那里观察着老鼠,不料被一个高个子的男生看见了,男生拿起砖头朝老鼠砸过去,把老鼠的脚砸伤了,林夕冲男生扑了过去,挥起拳头猛击男生扔砖头的胳膊,最后把男生的韧带打折了,为此被学校勒令回家反省了一个星期,从那以后班级里再也没有人跟她说过话。小学五年级时的一节自然课,老师给每张桌子上放一盆金鱼,让学生观察鱼是怎样呼吸的,一个淘气的男生把鱼身上的鱼鳞全刮了下来,鱼当场就死了,老师又给那个男生换了一条鱼,林夕从桌上拾起文具盒就冲着那个男生扔去,男生的头被砸出血了,为此,学校又让林夕回家反省了一个星期,刚上初中时,有个女生跟她很合拍,她们曾经形影不离,但两个月后,那个女生突然失踪了,虽然她的失踪跟林夕并没关系,但大家都以为是她干的,于是从那以后也没有人再理会过她...
“啊...是我问得太突然了,别介意。”
思路被扯回现实,“没关系。”林夕耸了耸肩。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几分钟后,男生转移了话题,“这所学校虽然升学率高,但我没报这里。”
“什么?”林夕惊讶地看着他。
“我只报了一所学校,但发挥失常,没有考上,补录时只剩下这所同类学校。”男生双手合十,林夕注意到他的瞳孔处开始旋转。
“我并不想来这里,虽然升学率高...”男生显得有些无奈,“但建校只有八年,而且学校的原身是一个民营监狱,虽然新建了寝室和公用卫生间,但教学楼是由监狱原有的楼房改造的,学习环境可能会很糟...” 男生接着说:“这所学校刚建校时录取分数线是所有高中里最低的,招的都是成绩最差的学生,但升学率第一年就与一类学校相近,也是因为升学率的原因,学校的录取分数线也逐年上涨,现在变成了一类学校...”
他和自己的境遇不同。
操场上渐渐喧嚷起来,声音稀稀疏疏地进到耳朵里,酥酥痒痒的,像是蚂蚁在啄着耳膜,林夕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两分钟到五点半,这个时候出来的应该是男生。
“该去站排了。”林夕起身朝集合场地走去。
“等一下。”
她转过身。
“我叫伊澈,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她犹豫了一会儿,答:“林夕。”
毫无疑问,他们被其他人看到了,余光里,林夕看到了有人在用愤恨的眼神盯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