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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文采的光华 人云,一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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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之后的几个夜晚,如安做了不下十次的长梦,梦幻与现实、美丽与丑恶交错,情节模糊不清,里面的面目也都已记不起来。醒来之后,只觉非常非常的累,心脏像是被千军万马踏过了一般,喘气只感空荡。
洗漱完,她坐到了电脑前。打开邮箱,便见有一条新的邮件提示。毫无疑问是之夏发来的。
四百多千字节的附件,用“1”做标题,留言是:刚完成,随意看看吧:)
小说名居中,大大的黑体字“halfway”。
开头是碎片化一句成段的文字,营造了一种忧伤的氛围。男女主角皆用代词表示,颇有当下盛行的感伤青春风。
这一次是随大流的通俗青春文学吗?为何一下子转变那么大,包括文风和主题……
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里,如安都呆在房间里坚持把这大长篇给看完,过程中眼睛偶有酸痛,也就随手摁摁穴位再继续。
人物没有很清晰明确的外貌描写,但时常通过点睛的语言、动作细节描写,能够明确地体现他们各自的复杂性格。虽谈不上不落窠臼,但作者在很多地方的细节处理,每章节末语段的锦上添花,使得它能与其他类似作品区分,有一定的独特之处。整篇行文相较以前的作品流畅了很多,可以看出作者更擅长这种文风的长篇写作。
好厉害……如安暗自赞叹。
不论如何,作品本身有一个很明显的问题。通篇来看,作者应是试图体现朦胧爱情的氛围,然而这种处理似乎有些过度,反倒有种文中男女其实是朋友的错觉,直到最后的结局,也因过于隐晦而表意不清。
介于爱情和友情,还是凌驾于爱情和友情?也许这是作者留给读者的开放处,让读者自行联想。
如安有些坐不住,她觉得自己完全沉浸在了之夏的作品里。正打算去找之夏问一问,没想到一开门就看到她站在门口,将要敲门的姿势。
“怎么样?”
“比之前的作品都要出彩!”
“真的吗?”
“对这种风格的掌控,你很得心应手!不过我有个问题……”
随后她说出了自己的困惑。之夏听了,便打开她的电脑找到文档,专心地体会她所指出的地方。
这两天,她边写边看,来来回回十几遍,已经到了神经质的地步。
“这种朦胧感也是很棒的,如果是已经红起来的知名作者,肯定会受到很高的赞誉。但是对于新人来说,隐晦的行文风格可能有些铤而走险。”
如安的话是她的真实感受,她能读得出来,之夏往它的内容里注入的感情是超于写作本身的,她喜欢,并且擅长这种文风。跟之前的短篇《匍匐者》类似,虽比之并没有揭露社会现实的深刻的含义,但也非常耐人寻味。
“只是我的猜测而已啦,”她挠挠头,“之夏,你要是想与众不同以至鹤立鸡群的话,不妨尝试友情线?有几次我杂志里看到以同性为主题的感伤文学,都是小篇幅,但是很有眼前一亮的感觉。”
“友情?”电脑前的人倏地转向她,黑夜般的长发披在了整洁的桌面上。
“把文中的主角性别变成同性,两女两男都可以,按你喜欢和拿手的来。变成入得了主流的同性文学,吸引力比男女的模糊感情更强。”
之夏微微点了点头,赞叹:“很好的想法!”
“只是,这样的话初稿就……”
如安停顿了很久,两人四目相对。
“得全部修改了。”思考时的语调有些低沉。
“如果你赶稿的话,就不用考虑那么多了啊。初稿也很不错嘛!”
一周内几十万字的高质量作品,她是在多大动力或是压力下写作的?
这时,之夏却想到了赵韶的话——别心急。
放长线,厚积薄发,女人的野心不允许她的莽撞。她咬着嘴唇想了很久,站了起来。
凝视对方真诚眸子许久,她说出的是令自己都意外的话。
“小安,你试试吧,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她说,“把《halfway》改成你想要的样子。”
……
如安不是不想写。之夏曾对她提起父亲基因的事情,她一直觉得这是个很抽象的事物,可能潜在地会对她的思想、能力有些作用。读了很多文学、小说,不论下里巴人还是阳春白雪,或艰涩或通俗,在阅读过程中也有萌发过动手创作的欲望,但也不知什么原因,它一出现便没了踪影。是因为父亲的遗愿吗?未曾谋面的他,会使自己形成如此大的心理暗示吗?
不想那么多了,她现在只知道,她想为之夏完成这篇小说。
二十万字,大致的框架已经有了,接下来……
人云,一步错,步步错。有人将错就错,有人及时补过。最可怕的状况是什么?就是你不知道自己在错。因此,一步步理直气壮、理所当然。歧途前的那一段阳光明媚、绿叶成群的林荫小道,让你产生了“会一直好下去”的错觉。
那时的之夏,抱着满怀的期待,像找到了知音一般,前所未有地珍惜一个人。在跟如安的交流中,她好像找到了一根坚强的支柱,即使是一些很柔和的建议,也在潜移默化中帮她指明了方向。渐渐地,她自己都没有发现——
林之夏开始依赖任如安了。
三日后,之夏收到了文稿。相差无几的文件大小,标题改为了中文:《半路友人》。手轻微地颤动着,她打开了文档,一字一句看到了结尾。
阅毕,之夏仰在了电脑椅的靠背上,合上双目。
林誓英在这天晚上风尘仆仆地回来了,带着衣着时尚、俨然一位优雅金领的之秋一起。七点,一家人坐齐了一起吃饭。
如安这顿饭吃得不太安稳,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个文稿,时不时地用眼睛瞄瞄二小姐,待她无意识地回视时又紧张地移回视线。
“咳,”父亲率先打破沉默,“爸有件事要跟你们宣布。”
咀嚼和夹菜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之秋的婚期,将定在明年三月。”
大姐的婚期?如安完全想不到,她的婚期会在自己和之冬之前……现在是十二月,时期很近。
之夏先是一愣,而后又归为平静的表情。仔细想想也会懂,她的父亲最迫不及待想去控制和稳定的,应该是未来董事长的将来。她和之冬,都是其次,其次的其次。
而当事人之秋,没有一点异常的反应,应是事先被告知了。晴风集团继承人蒋丰绩,出色的经商才能,过于平庸的外表。二人见面不过三次,结果就被板上钉钉了。
她不在意,爱情于她,是再奢侈不过的事情。
饭后,如安截下想上楼的之夏,问道:“看了吗?我的文稿……”
之夏眼神飘忽了几秒,淡淡地:“之前有点忙,就看了个开头,看完我再回头找你聊。”
把自己裹在被子里,静静发呆。两声敲门声过后,有人进来了。她以为是如安,将脑袋露了出来。
“那么早就困了?”竟然是父亲。
她的心沉了沉,冷淡地回答:“没困。”
“之夏,爸和你好久没好好谈谈了。”
她只觉好笑,应该是从来没谈过吧?见他坐在了床沿,她不动声色地站起移到了桌前。
林誓英无视了这个细节,自顾自说道:“之夏,你一直是个很好强的孩子,你的努力爸一直看得到。我希望你明白,你一直是令我骄傲的女儿……”
“爸,切入正题好吗?”这些话她实在不想听,也不忍听。
他的脸僵了僵,继续道:“父女间,不好谈什么原不原谅的。我也不是那么感性的人,不然林氏也不会有今天……我希望你能继续学业,别再和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打交道了。跟姐姐一样,好好考虑自己的现在和将来。”
“考虑?您有给姐姐机会考虑?人生大事都被您给定死了,还有什么好考虑?!”她简直无法相信父亲的厚颜。
“我安排的是恰当的,这对她和林氏都有好处。”
之夏失笑。“安排……你又想像当初玩弄我一样摆布姐的人生吗?林先生,请您好歹掩饰一下自私的企图吧?”
听到女儿如此大逆不道带针带刺的话语,林誓英坐不住了。他站了起来,眼中红丝隐现。
“其实我真的觉得自己好蠢……应该不会是你林誓英的女儿吧,不然为什么会被你蒙在鼓里。”她迎上他的目光,缓缓道:“不过我倒是更希望,我不是你女儿。因为当你的女儿,实在太悲哀了。”
一只大手抬了起来,停顿在半空。刹那间,恐惧和愤怒漫过了她的大脑,吞噬了理智。
“打啊!”她的眼里满是泪光。
差些酿成更深伤痛的手放了下来,无力地垂着。喉结动了动,他走到门前,无奈地低语:“你永远是我的女儿……我只希望你不要放弃自己。以后,你的路还长。”
父亲走后,之夏无法再压抑自己了。脸抽搐着,泪水滚滚地划出两条透明的痕。一边流泪,一边笨拙地抹着脸。
还是那么脆弱……真是恨啊。
“之夏?”如安。
她吸了吸鼻子,难堪地看向她。
“怎么了?”如安手里端着水果盘,眼里满是关切。
“没,刚刚看了一个故事,有点感动……”她干巴巴地笑笑。
“哦,这样吗……”她恍然,“那个,我过来想跟你说一声。我的文稿你还是不要看了吧,文笔有些粗糙,我怕影响到你……原来那个,就挺好了的。”
怎么会粗糙?……为何对自己那么不自信?之夏几乎想大笑三声,然后骂她傻蛋。
如安的文风跟之夏的大同小异,多了些细腻和温暖,基调可以屈尊用当下流行词“明媚的忧伤”概括。情节的损益可谓巧妙而动人,虽在文段过渡上处理有不流畅之处,但瑕不掩瑜。
“别谦虚了,你的改编真的很好。”
“真的吗?”
有趣,才过了多久,又轮到她来问她这个问题了。
十秒后,之夏的眼中闪起热烈的光芒,她轻握她的双手,用极具诱惑力的声线说:
“小安,从今天开始,我们合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