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倾城·上部[初版]》风楚

310、选择（锦瑟四岁）

　　锦瑟来到慈幼局已经一年有余，听嬷嬷们说，她大概是四五岁——没有人知道孤儿的生辰。她渐渐懂事，学会观察，开始思想。

　　慈幼局由天机谷的主人在战乱年间创立，遍布九州各地。锦瑟所在的慈幼局位于前朝旧都，已经收容孤儿过百。幼小的孩子不懂什么是战争，稍大的孩子害怕提及战争。锦瑟见过嬷嬷抱来一个幼童，身上有可怕的伤口。血，是锦瑟对战乱的第一个认知。

　　虽说是收容孤儿的所在，慈幼局的生活并不艰苦。这里干净舒适，饮食丰富。幼小的孩子有嬷嬷们照顾，大一些的孩子可以学习读写和匠艺。有些孩子经历过颠沛流离，惊喜于这里的安稳；也有孩子思念故去的父母，哭闹着要回家。大小孩童聚集的地方，难免有嬉闹与冲突，嬷嬷们顾及不周。惶恐的眼神，是锦瑟对弱小的第一个认知。

　　锦瑟不像有些孩子那样快乐，也不像有些孩子那样不安。她对父母全无印象，却总觉得自己有过甜美的记忆。她的思念是缥缈的，甚至没有一个具体的面孔。

　　这一天，慈幼局掀起了小小的骚动，负责慈幼局事务的掌孤大人即将莅临。那是一个温柔娴静的女子，说话的声音异常悦耳。她每次来到这里，都带着格外丰盛的美食和礼物，孩子们喜爱她，常常把她围在中央，雀跃地争抢她带来的玩具。

　　锦瑟从不凑上前。她并非怯弱，只是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这个孩子尤其不爱争抢。

　　体贴的掌孤不会忽略任何一个孩子，她留下锦瑟喜欢的食物和换季的衣服，由嬷嬷转交。

　　今天锦瑟也在掌孤出现之前走开了，而掌孤却在最后主动找上锦瑟，单独问了一些问题。

　　“锦瑟，你喜欢这里吗？”

　　“不喜欢。”稚嫩的嗓音没有犹豫。

　　“有人欺负你吗？”女子十分关切。

　　“什么是欺负？”

　　“就是……有人凶你，抢夺你的东西，甚至伤害你。惹你哭。”

　　“没有人欺负我。我看到，有人被欺负。不喜欢。”

　　“知道了，我会跟嬷嬷们说。”女子略松一口气，柔声道，“锦瑟，一会儿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然后你告诉我，想不想留在那里学本领。”

　　女子带锦瑟离开慈幼局。

　　驾车行了一天一夜，最后一段路途无法行车。次日清晨，女子抱起锦瑟步行，她身轻如燕，在山间野径飞驰，越来越深入一处隐秘的山谷。风吹开她的头巾，露出雪白的发丝。锦瑟盯着她的脸庞，忽然脆生生说道：“我记得你。”

　　女子不由放缓脚步，震惊：“你居然记事？”据她观察，锦瑟曾经远远地朝自己望过来一次，那时她已经在慈幼局生活快一年了，似乎并未认出自己。

　　锦瑟的小手抓起她雪白的发丝，清晰地唤出她的名字：“阿真。你抱过我。”

　　阿真难以置信，心里又有几分暖意，试探地问：“你这娃娃真聪明。可还记得什么？”

　　锦瑟陷入沉思，终究没有想起更多。她认出阿真之后非常欢喜，搂着她软软地道：“阿真待我好。比嬷嬷好，阿真最好。”

　　“我不是待你最好的人。”阿真低声喃喃，暗舒一口气。幸亏倾夜比她更早地退出了锦瑟的视野，倘若这个娃娃闹着找倾夜该如何是好？那个人可是最怕小孩的。

　　“为什么，阿真离开我？”欢喜过后，锦瑟的小脸浮现无辜和不解。

　　阿真语塞。她也曾问倾夜，为什么不能把锦瑟放在身边娇养长大？

　　因为她的故乡只接纳强者。锦瑟的祖父甚至不许弱者冠以家族的姓氏。所以，倾夜说，应该让锦瑟以强者的姿态主动选择：是否愿意回到昆崚、是否夺回那个姓氏。倘若她不够强大，便只有被选择的命运。

　　此外，倾夜不希望锦瑟记得自己，更不希望天机谷的人知道她关心这个孩子。

　　阿真无法跟一个小娃娃解释，只能搪塞：“因为我无法照顾所有的孩子，你看，有那么多小伙伴和你一样，在慈幼局生活。”

　　锦瑟若有所思，似乎理解了。又问：“我从哪里来？”

　　阿真忖了忖，慢慢道：“等你长大了自会明白。小娃娃，不知你能不能听懂：人都无法选择自己从何而来，却可以选择去向哪里。今天，你便要做出人生第一次重要的选择了。”

　　锦瑟思索着她的话，眨巴懵懂的眼睛。

　　阿真心里直摇头，埋怨倾夜太早把这样的问题抛给锦瑟，她才刚满四岁，能懂什么呢？

　　阿真带锦瑟去的地方叫做研武馆，是天机谷中唯有高门子弟可以进入的学堂。

　　“萧大人，您这样真是让在下为难。”锦瑟看到阿真被几个魁梧汉子恭敬地迎进门，说话却是拒绝的口吻。他们的目光落在锦瑟身上，为难的意味更深。“这孩子来历不明，没有资格进入研武馆。”

　　锦瑟还没有开始选择，就朦胧地感受到“不被选择”。

　　阿真态度温和而坚决：“不是还有一种途径么？”

　　“您是说考核进学？”那人仍是迟疑，“这孩子太小，又没有任何根基，让她接受进学试炼太残忍了吧？再说，这几年还没有一个外来者能够通过考核进入研武馆。”

　　阿真道：“锦瑟的进学试炼可否延缓一年？届时倘若未能通过，再退学亦不迟。今日且由我代替这孩子考核，还请诸位师父通融一下。”

　　“萧大人，”几个汉子都退后了一步，“我们怎么敢跟您动手？再说，他人代考，这是史无前例的。”

　　阿真却已摆出了请战的手势，这是她罕有的强硬态度。

　　锦瑟第一次观看武技对战，一场专门为她展示的表演。阿真端庄沉静，她的对手魁梧高大，锦瑟起初还紧张不安，随即就看到壮汉们被阿真从容打败。幼小的孩子记不清眼花缭乱的招式，深印脑海的，只有阿真以强者的姿态，为她赢得了主动选择的权利。

　　温柔的阿真，是锦瑟对强者的第一个认知。

　　“锦瑟，这里的生活将非常艰苦。你不仅要学习经史文艺，还要跟随教习师父们学习武技，参与激烈的竞争。

　　“我不会经常来看你，更不会出面保护你。也许，会有人欺负你、伤害你。这一切，都只能由你独自面对。

　　“当你成长为一个强者，才能拥有更多的自由，也将担负更多的责任。那时候，你可以避免被人欺凌，也可以保护你在乎的人。

　　“你自己决定，是否愿意留在这里。”

　　阿真想让这个孩子尽可能理解自己正在选择什么，不觉间说了太多。

　　“阿真，谢谢你。”稚嫩的童音语气坚定，“我要在这里。”

　　“好孩子。”阿真欣慰地笑，但还是不确定锦瑟真正理解，最后补充道，“倘若你改变决定，可以告诉教习师父，他们会找到我。”阿真指了指身后的几个人。

　　“萧大人，”教习师父小心谦恭地问，“让这个孩子破例进入研武馆，可是君上的意思？听说这孩子是君上带回来的，曾在君上那边养育过一段时间。君上的武功登峰造极，若是对这孩子特殊关切，由她亲自教导岂不是更好？”

　　“不。”阿真不容置疑，“一直是萧某亲自照顾这个孩子，因此对她颇有感情。君上日理万机，如何顾得这些琐事？还请诸位别跟君上告我的状才好。”她滴水不漏地笑谈，在离开时留下十分丰厚的谢礼，让人真的相信，她不愿让倾夜知道自己的“任意妄为”。

　　分别的时候，锦瑟没有哭闹，小小的一个身影，独自站在研武馆雄伟的门前，若有所思地看着阿真。阿真轻抚她的小肩膀，克制着把她再次抱起来的冲动。

　　“阿真，君上是谁？”锦瑟认真地问，她已经会听大人说话了。

　　“她是这里的主人。”阿真在锦瑟耳边轻声道，“虽然她不希望你认识她，可是阿真想让你知道，锦瑟是被她无条件偏爱的。你可以不记得她，但不要忘记自己拥有这份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