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曼的童话》清上

1、梦境 我知道这

　　我的名字，叫阿曼。
　　在毕业后的第十年，我开始频繁地做同一个梦。
　　我无法理解，无论是心理医生那晦涩难明的医嘱，还是算命先生那似是而非的解答。我想，我可能要疯了。
　　听说酒精可以助眠，于是下班后，我在24小时便利店买了一支红酒和一包薯片。
　　今夜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光。我把灯熄灭了，对着远处昏黄的灯光一口红酒一口薯片。最后红色的酒液和薯片碎撒了一地，我开始昏昏入睡，然后，我又做了那个梦。

　　梦境的开始，永远是在一个罕见的酷热的夏日黄昏，没有一丝的风，连空气都似乎静止了，远方黑压压的乌云预示着暴风雨即将到来。
　　刚刚把院子里的苹果摘下，我又忙着把鸡鸭赶回窝中。两只猫不知道窜到哪儿玩耍去了，等会我还要赶在下雨前找到它们。
　　乌云越来越近，天空开始闪电雷鸣，我不禁手忙脚乱起来，混乱中差点儿把一只唧唧叫着的小鸡踩扁。等到把所有的鸡鸭都关进草棚下的窝里，天空已经下起雨点，很快便风雨大作。然而，我的猫还在外面，尚未找到。
　　倚在窗前，我透过玻璃望着外面的狂风暴雨。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四周的树林就像浓墨渲染的雾霭，影影绰绰。偶尔有枯枝败叶，被狂风夹带着一闪而过，然后去向无踪。风雨已将这所房子与周遭的世界隔离，我无法看清外面的物事，无法听到其他的声响。还有雷电，让我除了担心我那不知所踪的猫外，开始担忧这栋老旧的木屋是否足够牢固与安全。
　　夜色渐浓，我离开窗户，倦怠地坐在壁炉前的铺着墨绿色布垫的扶手椅里，思考着雨什么时候会停，还有我的猫。壁炉里的火渐渐烧得旺起来，木炭不时发出噼啪声响。我陷在椅子里，看着火苗舔着煨肉汤的瓦罐，不知不觉睡着了。
　　朦胧中，风雨似乎停了，火似乎也熄了，房子里一片漆黑死寂。然后，我听到了低沉的窃窃私语——然而这并不可能，除了我的木屋，附近方圆百里鲜有人烟。我迷迷糊糊地想着，我一定是听错了。然而那些窃窃私语声愈来愈近，愈来愈响，就像许多人伏在耳畔喃喃自语。我猛然打了个冷战，清醒过来。
　　眼前，一列火车正轰隆隆从远方呼啸而至，额发随风飘起迷蒙了双眼。
　　这里，是哪里？
　　我疑惑地站起来，转身四处打量周围的场景——这不是我的旧房子，四周的树林不见踪影，周围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正前方是渐渐慢下来的火车——漆黑的车头连着漆黑的车厢，车头那巨大的烟囱此刻仍在冒着浓黑的烟雾。而在我的身后，是一望无际的荒野，远方有零星几棵高大的树木点缀其中，再远处就是红得诡异的夕阳。身下的椅子也不是我的扶手椅，而是冷冰冰的长出了铁锈的长椅。我呆若木鸡，僵硬地看着这一切。忽然，空气仿佛凝固了，前一刻还听到人声车声，刹那间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宛如进入到无声的黑白电影之中。我对自己说，这不过是一场梦而已。然后，火车所有的车厢门同时打开了。四周的人霎时如同潮水一样涌进火车里。我站着这个应该是月台的地方，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少，直至整个月台只剩下我一人。我上前几步，然后又愕然地止步——这不过是梦境而已！然后，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所有车厢的门缓缓关上。火车里势必已经挤满了人，因为所有车窗玻璃都挤满了人头。还有车厢门上方那窄小的玻璃也是如此——似乎所有乘客的四肢和躯干都被火车吞噬，只剩下一颗颗的人头被空荡荡地悬吊在半空中。此时，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四周只剩下月台上晦暗的灯在发着微弱昏黄的光。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突然，车头的烟囱猛烈喷出几股黑烟，然后火车徐徐开动了。
　　就在这个时候，在某个与其他车窗毫无二致的车窗，在那些紧挨着的脸容模糊的人头中，我看到了那个人的脸——依然是微曲的黑发，依然是黑白分明的眼眸，依然是白皙清秀的脸。我心跳如鼓，急忙跑上前大喊那个人的名字。然而，我听不到自己的叫声。就像置身于深深的海底，所有的声响都被吞没了。我跑着，追着，喊着，然而火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带着他消失在远方的浓浓夜色中。我脱力地跌坐在冰冷的泥地上，慢慢蜷缩着把头埋在膝盖间，像个孩子一样痛哭起来。我的泪水不断从眼眶中涌出，然而我听不到自己的哭声。这里，现在除了我，除了这个冷清的月台，还有那昏暗的灯光和延伸到不知道哪里的铁轨，死寂一片。
　　我知道这不过是一场场景逼真的梦，因此我可以在梦境中无所顾忌地哭。
　　醒来的时候，壁炉的火已经熄灭，室内漆黑阴冷。一瞬间，我以为仍然在梦境中不曾醒来。
　　然后，我听到了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有减弱了的风声。
　　没有了壁炉的火光，我的木屋就想一个黑黝黝的山洞，这样浓重的黑，仿佛已成实质，变成可以触摸的粘稠的胶质。
　　闭上眼，我把手贴在心脏的位置，感觉心跳很快。我努力回忆，上次心跳得这么快的时候，是在多久之前？
　　“你会离开我吗？”黑暗中我依稀听到那个人在问。
　　“不会。”我在心里默默回答，心跳如鼓。
　　然后过了很久，我似乎听到那个人低声耳语：“我也是。”
　　我知道我尚在梦境之中未曾醒来，这只是梦中的梦。于是，我心安理得地侧身蜷缩在扶手椅里，像婴儿一样慢慢陷入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