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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
我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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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是一个猎鸟人,守候在扶猪山上近万年。只差最后一只鸟落网,我就可以功德圆满了。
二
等来那只鸟时,我激动得泪流满面。
以往我见过的那些所谓男神,要么长得毛脸雷公嘴,要么人模狗样,而今见了这鸟,才终于释然,就是再等个万年,也是值得的。
他从极北之地御着寒风而来,一身纯白羽衣飒飒威风,华丽得教我咋舌。我麻溜地请他进屋,殷勤地端茶送水,一副嘴脸好不谄媚。
然而我却不敢靠近他十步之内。他身上天之极的气息甚是浓重。天之极分为南北二极,是当初盘古氏开天辟地之时,遗忘了的一处所在。天之极有着六界至阴的寒气,只怕这鸟精已经寒毒侵骨了。
“你这寒毒不是不能解。”我故作深沉地说。
他在石椅上坐得甚是端正,微微垂着头,披散的墨发垂下,薄俏的唇抿着,唇色发紫,面色苍白。他一直未曾开口说话,安静得仿佛不存在。不知因何,他沉默起来,教人有些心疼。
“你是猎鸟人,所以对于羽族,你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得到如此肯定我甚是快慰。
他终于抬眼看向了我。羽族特有的犀利目光教我全身一凛,他体内的寒毒似是根深蒂固了,连眸子都是冷的。
他的语气轻了起来:“我想……再撑一段时日。”
我将烛花剪得更亮了些,温和地笑着:“你已经撑了万年了。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
果不其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滚了滚,眼珠儿也转了转。看他这样子我便知道,师父说的果然没错。
世上猎人千千万,只有猎鸟人最好做。因为同世上的其他物种相比,羽族向来是出了名的一根筋,但凡认定了的事便是永生不会改变。而他们的心,也最是纯净。说白了,就是傻。
当真是单纯。他是在犹豫,不太好意思同我谈条件呢。他也知道我的规矩,我自然不会只因为他长得帅便无条件帮他的忙。
我的目光流连于他身上的羽衣。足有几万根纯白色的羽毛织就,馥郁着女儿体香的织锦羽衣,即便是九天之上的凤羽,大抵也不如这纯白的羽毛好看。
“唯独这个不行。”他不好意思地说。
我笑眯眯地点头:“这是你相好的送你的吧?拔光了自己的羽毛给你织的衣裳,可金贵呢,我不能要。”
我绞着手指甲,眼冒金光地笑:“我听说信天翁有着一对鹏程万里的强劲羽翅,就把你那一对翅膀给我好了。”
我当然知道翅膀对于鸟而言意味着什么。而我看得出来,他是一只信天翁。这倒是个难得一见的羽族分支。信天翁祖祖辈辈生活在温暖的南海之上,漂泊海上永无终止,直至死去——这是他们的命格,也是信天翁不可更逆转的天性。而若是没了翅膀,便是他们的灵魂死去的时候了。
他微微垂下颈子。侧面看过去,这于一只鸟儿而言,是个悲伤的弧度。他答得却很干脆:“好。我答应你。”
三
进了我这天罗地网,他便得对我毫无保留。不善言辞惯于沉默的他,开始细细碎碎地讲起了自己的过往。他这一讲,竟讲了足足三日。
信天翁的名字叫漂。
漂只拥有两件东西,一个是光明珠,另一个是颗蛋。大约是万年前了,漂靠着光明珠给予的温暖与明亮穿越九州大陆五海重洋,漫无目的地漂泊于海面之上。
那是一颗死蛋。漂的孩子死在蛋中。那个时候,他刚刚经历丧妻之痛。
信天翁的一生只会有一个伴侣,也只会有一个后代。便是那个时候起,他便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生活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漂。他已经连续数月不曾停歇,赴一场疲于奔命的漂泊。
因为手握着六界至宝光明珠,所以走到哪里他都不会感觉到黑暗与寒冷,直到他穿越了天之极的界限,进入了北极的海面。他在一片浮冰的海面迷失了方向。那是秋分的第二日,整个北极地区进入了永夜之中。
永久的黑夜。
漂本来不知道,世上还有这样一个族群,他们唯独惧怕黑暗。在永夜到来之时成千上万只的北极燕鸥在痛楚之中陨落、死去。他们有着仙女的舞袖一样漂亮的羽翅,樱桃一样殷红的小嘴儿,洁白的羽毛,漆黑的脑瓜儿,漂亮极了。
可是全都死了。漂在一堆北极燕鸥的尸体中翻找,终于给他找到了一只剩下半条命的。那是一只修为颇深厚的燕鸥精灵。她承受着黑夜侵蚀,灵力失了一半,根本化不成人形。漂记得,她全身僵硬,羽毛脱落,狼狈不堪。唯独一双黑豆似的眸子极灵动,眼巴巴地瞧着他。他从那一眼中看出了执拗。
那是黑夜给北极燕鸥施下的诅咒,亦是命运的血咒。当永夜到来之时,便是北极燕鸥全族尽灭之时。
后来漂才知道,下了这血咒的,正是那九天之上的天帝。他要让这个族类永久地消失,一个不剩。
与血咒相抵,与天命相抗。该是什么样的执念,能支撑她活到现在?
漂将她托在手心中,她细小洁白的羽毛温暖极了,暖融融地直到心坎儿里。北极燕鸥生活在天之极北,他们有着羽族之中最温暖的羽毛,非但暖身,而且暖心。他们是从来不知寒冷为何物的族群。
漂真羡慕她。即便怀揣着光明珠,也永远只能暖他的身,却做不到解冻他的心。
漂拿出光明珠的那一刻,小燕鸥对他说了声谢谢。是那颗珠子救了她的命。
那光明珠本是太阳上掉下来的渣子,光明永恒,温暖无穷。小燕鸥简直是喜极而泣。她怎会想得到,在这茫茫永夜之中,在她已经濒临绝望之际,还会有人携光明而来呢?北极燕鸥是为光明而生的,亦是得光明,而得生,弗得则死。
看着她高兴,漂倒有些不是滋味。他救活一个她有什么用?他的妻子死了。他的孩子死了。不……或许他的孩子若是得到北极燕鸥那般直抵心窝的温暖,会死而复生呢?谁又说得准呢!
漂在北极的海岸随手搭了个石巢,把小燕鸥塞了进去,又把蛋塞到了小燕鸥的肚皮底下。不是想报答我么,就把他孵化吧。漂说。
那个时候他知道了小燕鸥的名字叫白羽。她是个有些聒噪的鸟儿。捡到她最开始的那段日子里她两眼无神,神情讷讷,每日只抱着光明珠像是抓着救命稻草。而漂注意到,她有几次流泪,被光明珠蒸干了。她对着光明珠喃喃地碎碎念,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即便同是鸟,除了人话,鸟语却是不通的。
可是漂看得出来,她对待那颗光明珠,不只是对待救命稻草。更像是一个恋人。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莫名地,漂也流了泪。
他擦干了泪便走了。
北极燕鸥恋光明。而信天翁恋漂泊。他是闲不住的,他的生命就该是在无垠无际的海面上,迎着狂风暴雨惊涛骇浪,乘着席卷的狂风,一下下不知疲倦地震动翅膀,飞翔。
四
漂泊了数月,北极的永夜即将走了。马上要迎来的是长达半年的永昼。
极北之地,放眼遥望。满目冰色。冷,冷得他要死。漂拖着半条命回到了石巢之中。也不知道那只小燕鸥是不是个骗子,会不会仍旧在帮着他孵蛋,还是早在他走的时候就把光明珠拐跑了。
漂临走的时候把光明珠留给了白羽。
要不怎么说鸟类都是傻子呢,漂傻,白羽更傻。她早就看出来那是一颗死蛋。里面的小信天翁已经成型,可是却在破壳之前夭折了。无论她怎样倾尽自己,也终是暖不活他。
可是她必须得去暖活这只大的信天翁了。漂回来的时候故作潇洒冷酷,满面冰色,端坐不动,问他话也不答言,然而只维持了人形不到一刻钟。
那是白羽第一次见到信天翁的原形。她总为自己漂亮纯洁的羽翼而骄傲,却不想,漂的翅膀也这样好看呢。他的翅膀很宽阔,那是他最有力的臂弯,振翅一展,鹏程万里,该是何等的威风。
可是漂的全身都蒙了一层碎碎的冰碴子。白羽将光明珠塞到他怀里,用自己的翅膀、羽毛包裹他。北极燕鸥的体型小,根本不及信天翁的半个大,她便化作了人形,将漂整个抱在了怀里。
漂哆嗦着喙,瓮声瓮气地问她,蠢鸟,你为什么不走?
白羽气道:你以为我不想走吗?
是啊,她早就想走了。急得不行。北极的永夜,便是南极的永昼。她本是要飞跃整个天际,一直向南飞,飞到天之极的另一端去追逐太阳。
可是如果没有这颗光明珠,她会死在半路上。不只是永夜,随便一个黑夜便能要了她的命。
可是她总该等到他回来。
白羽耐着性子孵着漂的蛋,不时地向外张望着,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眼见着北极的永昼即将到来了。漂才回来。
他总是与光明同步。“莫非你是光明的使者吗?”白羽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漂被暖了过来,他振翅一挥,化作了人性。白羽怀里死死抱着的,前一刻是只鸟,这一刻是个人,教她好不尴尬。
漂鄙薄地看了她一眼,“我才不是。”
白羽直觉,他是很讨厌光明的。
“白羽并不知道,其实是她救了我一命。”漂说。
漂把光明珠留给了白羽,独自一人在漫无天日的海洋中漂泊浪迹,他低估了极北之地的寒气,更糟糕的是,他在黑暗中迷失了方向。那几个月的时间里他不停地在找,当初他建下石巢在哪,那里有他的孩子。
而若是漂回来的时候白羽早就拿着光明珠一走了之,他会死得很干脆。“我本来是不抱希望的。我以为白羽一定会一走了之。”
我陪着漂干坐了一天一夜,一把老骨头僵硬不堪。我打了个哈欠。“为什么那么肯定她会走?”
漂坐在石桌旁,一动未动过。仿佛是一尊石雕。但是他的声音出奇地温柔。
“你听过,太阳神的传说么?”漂问我。
五
火神东君,司掌天地秩序,驾六龙之车,御九天之日。他像父神一样慈悲,他将爱分给黎民苍生。
没有人会不知道太阳神的传说。数万年之前,太阳还是一只被封印了魔力的魔兽,他掌控着六界光明却欲念熏心,擅离职守。那时火神东君主动请缨,手持降龙木杖与神弓宝箭,驱使着六龙驾车,督管太阳日日按时升起降落,稳定六界秩序,还给天下光明。
可是万年之前,天地之间历经万万年一度的沧海桑田,大荒变作大沧,山峰夷为平地,沟壑隆作高峰。六界秩序混乱,人间尤不太平。连年战事烽火不断,天灾人祸民不聊生。万民积怨,天地精气浑浊不堪。太阳被这浊气熏染,封印魔兽再度觉醒,反抗天规作恶不断。
而彼时恰逢天界遭劫,六界之内人人自危。天地乃是万物本源,而太阳更是天地之本源。若是任由太阳祸乱下去,六界迟早被毁。
那个时候便是太阳神东君将自己的元神祭了太阳。他的元神被封印在了太阳之中。太阳之火,即便是火神也无法抵抗,更莫要提进入太阳腹中了。
世人只道,东君的元神,怕是已经灰飞烟灭了罢。
可是白羽不肯相信。至今已经万年了。她持着漂的光明珠,在秋分来临的时候飞往南极,在春分来临的时候飞往北极。年复一年。再也没有哪只鸟比她飞得更远了。
她追逐太阳,在一条随时面临死亡的路上。十万八千里究竟有多远?或许只是猴子翻一个跟斗的距离,但是于她而言却是难以逾越的生死鸿沟。尽数由她巴掌大的一对翅膀丈量。
白羽是太阳神东君养的一只雪白小鸟,身形似燕,毛色似鸥。她时常舞动着飘逸如流云的翅膀,挥洒着雪白的剪刀尾巴,跳动着殷红的小爪,一支又一支地跳舞给东君看。东君在她如水的眸光与快乐的歌声中沉溺,总爱拿指尖轻轻地弹她漆黑的脑瓜儿顶,取笑她戴了顶摘不下的乌纱帽。
她敬他若父神,爱他若一切。
一切都太美好,而一切又都来得太突然。
白羽只记得东君的元神被囚在太阳里。她无法脱离天地追向太阳,便只能翱翔于天际,年复一年地追寻。天之极真是个好地方。虽然这里会有永夜,但是这里也会有永昼。
她追着太阳,一时一会不能停下。
然而却为了等漂,虚度了半年光阴。那半年里的她,是何等的焦躁呢。
可是她竟然没有走。
六
漂说到了这里,便说不下去了。在他的字里行间,在他的神态里,有一种他自己不愿面对的情愫。我想我猜到了那是什么。
我施了法化作一只七彩蝶,飞进了漂的记忆里。万年的记忆太漫长,我只能去最近的一段记忆里找寻,找寻那个不停逐日的鸟儿身影。
皑皑雪原,苍凉却有着初生般的纯净。浮冰漂移相撞,发出崩裂的声音。这是一个宁静而又充满残酷的世界。这样冰冷的颜色,光是看着都寒彻心扉。
可北极燕鸥却不知道寒冷为何物。多么漂亮的一只鸟儿呢!化作人形也是让人自惭形秽的美人。乌黑的长发,雪白的肌肤,一身绚丽的白色羽翼,脸上洋溢着阳光般温暖的笑意。
她已经不大会悲伤了。所有的悲伤只在东君最初离去的那段日子。
一个追逐梦想的人是不会有悲伤的。她永远有自己要去的地方,有自己要做的事,有信仰,有追求。那就是太阳,是光明。
这一点上,漂很羡慕她。羡慕到嫉妒。一场万年的追逐必定是要历经种种磨难险阻,承受苦痛折磨。可是那都算得了什么呢?与一场万年的漂泊相比。他永远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该去哪,要做什么,信仰什么。只有孤独。只有茫然。
但是好在遇见了白羽,漂的生活终于找到了些许支撑。无论他在海上漂了多久,都要在秋分的前一日赶回来。每年的这个时候白羽总会如期而至,来朝他借光明珠。只是她这一借便要借走半年,来年春分日她从南极回来之时方能还给漂。
光明珠是漂的宝贝,他只会借,却万万不能相送。
这一天北极的上空极美。紫色的极光横天而泻,太阳挂在地平线上要坠不坠,天色黯淡,唯有紫光漫天。
就像白羽微微泛紫的眸子。迎着光可以清晰地看到极光在她眼中的倒影。她的眼睛真好看。
可是漂说,那不是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本来更好看。只是她每日蹲在天之极一眨不眨地望日,被太阳之光灼瞎了。看不见太阳,她甚至想过寻死。是漂给她找了两颗黑曜石,变化成了一双眼眸。仔细看去,她的眸子微微透明,光明直达眼底。黑曜石做的眸子,再也不会瞎了。
白羽笑着对他说:“你总是能给我带来光明。我又能看见太阳了,真好。”
漂不太喜欢说话,就算是在她面前。
“漂你看,那极光多美。这是我第一次看极光呢!”她兴奋得像个孩子。
“极光总是出现在夜里,你当然看不到。”漂淡淡地回应一句。他的眉头不经意地皱了皱,心里却道着奇怪。永夜尚未到来,怎会生出极光?天象如此怪异,莫不是要法生什么事了?
“漂,我又要走啦。”白羽笑起来,露出晶亮齿,深深的梨涡。
漂只嗯了一声,没再搭理她。
白羽等了一会,没见他有什么反应,干脆平伸出去两只手,伸到他胸前。她的手掌伸得很直,修长的指尖微微上翘。再看她的脸上,是一脸的赖皮相,像是朝大人要糖吃的小孩儿。
漂反而把光明珠揣进了怀里。他打量着白羽这一身漂亮的衣裳,犀利的目光从上看到下,淡淡地说:“那就脱吧。”
我的两只蝶翼哄得一抖,热血急速上涌,差点在漂的记忆中跌个跟斗。
我说这个场面怎生这般熟悉,原来彼时的漂,竟与此时的我是同一副嘴脸,分不清是色魔还是奸商。但是区别之处在于我的猥琐尽在面上,而漂的猥琐,却被包裹在了一副正人君子假正经的面目之下。
不得不说,帅哥猥琐起来,是十足具有杀伤力的。
七
白羽一根根地脱着。她的心在狠狠地滴血。别人的漂亮衣裳是布帛绸缎做出来的,而羽族的衣裳却全都是与生俱来的羽毛。别人脱衣裳那就是脱衣裳,不疼,顶多冷一点。可是她脱衣裳,那就是拔毛。虽然一点也不冷,但是疼。
“哎呦……好痛哦!哎呦……够了啦,不要再要了好不好……哎呦,你怎么要这么多……”
石巢外边引来许多海豹、海狮、北极熊围观。
有一对黄昏鸟夫妇叽叽喳喳地探讨着:“死老头子,你学学人家信天翁那能耐!”
雄鸟不服了:“死老太婆,怎么不说你比小燕鸥丑呢?”
白羽蹒跚着脚步从石巢里走出来,周围听墙角的都做了鸟兽散。临走还不忘回头瞟几眼。看着白羽衣衫不整满面痛色,雌黄昏鸟感叹:“到底是年轻人,欲壑难填啊!”
雄黄昏鸟感叹道:“到底是美人,都是睡出来的啊!”
白羽捂着嘴巴偷笑,那一对黄昏鸟夫妻又掐起来了,用爪子挠,用喙啄,脖子上的绒毛都竖立起来,打得不可开交。
漂在一根根地数着这世上最宝贵的鸟羽。白羽是最后一只北极燕鸥了,本就珍贵的羽毛显得更为稀罕。“总共欠下我一万三千一百四十根。不要停,继续。”他头也不抬地吩咐她。
白羽双手抱着胸,身上的羽衣七零八落好不难看。要是再拔下去,估计就露光了。白羽痛苦地趴在石床上,打定了注意死猪不怕开水烫。
反正漂是不会按住她亲自来拔她的毛的,那样的话与扒她的衣裳有什么区别呢?
尽管她飞到南极之后会经历褪毛、换毛,来年春分回来的时候又是一身漂亮高贵的羽衣,但是她十足不愿每年都要被人嘲笑衣衫不整,生活作风不正。她漆黑的眸子转了个圈,眨巴眨巴眼,羞答答地说:“旁人都说你这个老光棍和我这个小寡妇是一对,你要是真对我安了什么旁的心思,也不必藏着掖着的不好意思同我说。”
漂正一根根地织着羽衣。这些年来白羽给他的也不下数万根羽毛了,漂用这些羽毛织就了一件厚实温暖又炫目的羽衣,穿起来十足拉风。在永夜的日子里,白羽把光明珠拿走了,漂就靠着这些羽毛来暖身,勉强度日。
漂抬扫了她一眼,她正没羞没臊地望着他笑。漂没说话。
“你就说出来嘛,你不同我说,我怎么拒绝你呢?”
白羽成功了。这万年来她耍赖的功夫倒是十足见长。她也是吃定了漂的脾气,虽然眼神刻薄些,但是嘴上不如她伶俐。
“我看你今次异常兴奋。”漂说。
“嗯。因为我看见了极光。此乃天象大异,况且我观日发现,近来太阳之火似有消减之势,太阳身上出现了细小的黑色斑点,结在太阳之火上的封印开始躁动……”白羽越说越激动,黝黑的眸子闪出包罗天地星辰的精光:“或许,东君就要回来了。”
漂的手上一用力,刚刚织好的羽衣被扯断了线,羽毛如雪花一样纷纷洒洒,看得白羽直乐。在她清亮的一片笑声中,漂被淹没在这一片洁白的雪花似的羽毛中。每一根都带着她的气味,她的温度,她的笑脸,她银铃似的笑声。每一根羽毛都是一个她。
漂忽然觉得自己太过贪心,为什么要这么多呢?数以万计的她。
八
“你不要送我啦。”白羽化作鸟身,双脚抱着光明珠,震动流光一般的翅膀。
漂一身白衣被海风吹翻,他立在巨石上,微微别过头。“我没有送你。”
白羽有些不高兴。她还在震动着翅膀,却没急着飞走。“喂,老光棍,你的灵力怎生这般微弱?你不会是受伤了吧!”白羽忽地幻化回了人形,凑近漂的身边使劲抽着鼻子嗅。“我怎么嗅不到你的气味?怎生都是我的气味……”
她过于亲近的姿态却使漂起了怒气,一把将白羽推远。“我穿的是你的羽衣,自然都是你的气味。”
漂已经甩开袖子,不见了踪影。
白羽嘟着嘴巴,抹了抹眼睛,回头寻了一圈没寻见,抱着光明珠踏上浮冰,一小步一小步地蹭远了。
直到小小的剪刀尾巴快要消失在天之极的尽头,漂才从巨石后面站出来。
巨石上蹲着的雌黄昏鸟问漂:“你为什么不跟她一起去?”
雄黄昏鸟问漂:“干嘛不留住她?”
漂只当做没听见,吹了半晌的海风,才回石巢里去,一根根捡起她飘洒四处的羽毛,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摸黑织着羽衣。她带走了北极的全部光明,而他现在已经适应了在极度黑暗之中闭上眼睛摸索着,拾起一片羽毛,轻轻地用指腹捻一捻羽根,暖融融的,再凑近鼻尖嗅一嗅,满是她的味道。
蝴蝶是不会流泪的。有泪流不出,这让现在的我十分难受。
我在漂的记忆里继续飞着。我决心往黑暗的地方飞去,去看一看,送走了白羽,独自留守在北极永夜之中的漂,过着怎样的生活。
永夜,时有极光似昙花一现。然而黑夜是永恒的。茫茫冰原,更加凄寒彻骨。我在他的记忆里快要冻僵掉,我不知道为什么这寒冷这样彻骨而又强势,甚至会连累到躲在他记忆中的我。
原来是漂,他太冷了。
没有了光明珠,就算有白羽的羽衣,亦是温暖不了他。他要的羽毛一年比一年多。可还是冷。
他怀揣着那颗死蛋,那是他走到哪里都会带着的东西。只要带着他的孩子,天下哪里都是家。因为他根本没有家。
便只是因为每年的春分日和秋分日都会迎来那个讨债鬼,所以无论他漂泊了多久,漂出去多远,都势必要按时赶回来。
那当真是一个讨债鬼。
漂又一次在海上迷失了方向。他太累了,翅膀僵硬不堪,他必须歇一歇。漂降落在一块浮冰之上,迷茫黑夜之中他什么都看不到,根本来不及发现他脚下的冰层正在无声地打着漩涡,那漩涡穿透冰层,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像是巨兽的血盆大口,漂最终被卷进了海里。
彻骨的冰冷。漂本来是会游泳的。信天翁是会游水的鸟。可是这一次似乎很不同,他像是掉进了梦魇里,唯独头脑清醒,然而四肢全然不听使唤,他的翅膀一点点冻僵,他的身体一点点冰封。
漂拼着最后一点清明,施展术法与海妖搏斗,他竭尽气力地挣扎,狠命地厮杀……
我从他的记忆里摔出来的时候,成了一只冻僵了蝴蝶。所幸海岛之上温暖如春,缓和了好一会,我终于一点点复苏。
我伏在地上,忘记了起身。我红着眼眶,怒斥漂:“为什么把珠子给她?你为什么把珠子给她?”
漂只是俯首看着我。他缓缓地摇头:“你不是一个好的倾听者。”
“我是个猎鸟人就够了!”我擦一把眼睛,朝他伸手。可能是我伸手的姿势与白羽颇为相似,我看见漂的神情中,流露出了那么一丝的热度。“把那颗蛋借我看看。”
这是一颗已经快要变作化石的蛋。对着火盆依稀能看见里边有一只瘦小的成型信天翁,高高昂着头,蹬着腿,挥着翅膀,极力地想要啄破蛋壳,挣脱出去,来到这个世上。
他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这一瞬。白羽迎着光明珠的光芒看这颗蛋的时候,大大的眼睛里边尽是惊奇与哀思。甚至有那么一丝的希冀。她也是希望这个孩子能够死而复生的。
“你已经死了,漂。万年前,你被海妖卷进海中之时,就已经死了。”
九
我是一个尽职尽责的猎鸟人,对待我的第一只猎物我毫无保留。于是我孤身一人去了天之极,北极。
这里的一切与我所见到的别无二致。黑暗,寒冷。我穿着黑熊皮袄,左手拿着破冰石斧,右手持着长明灯,前赴冰封万里的海面冰层,去寻找漂冻结在冰层之中的尸体。
我当然没有那么无私,要知道我要的是漂的翅膀,找不到他的尸体,何谈翅膀?
一个死了万年的精灵,年复一年靠着白羽的羽毛织就的羽衣来做容器,装载自己的灵魂与执念,在她面前小心翼翼,万年而不被发现……其实想一想漂对待白羽冷淡的样子便也能够明白,每年见面两次,每次他都是爱答不理,要想不被发现,本也不是难事。
还真是一只蠢鸟。
他用他所有的苦痛,成全了她万年的追逐。
为什么不与她一起呢?我像那只雌黄昏鸟一样问漂。与她一起,你也可以得到温暖与光明,而不会使那个死于黑暗的人变成你自己。
漂却一笑置之。他反问我,既然你是猎鸟人,那便该懂得,羽族自古受了血咒,每一个分支都有自己的禁忌之毒,一旦触犯,必遭天谴。
这世上的种族都有自己的天性。就像二花,曾因瞥到一个模样周正的男神在扶猪坑中引天水洗澡,而思慕了那男神八百年,可是她却一直死守在扶猪坑,说什么也不肯走出去找寻那男神。落地生根那是石头的天性。追逐光明是北极燕鸥的天性。而漂泊,是信天翁的天性。
我在十丈厚的冰层里刨出了漂的尸体。好一对漂亮的翅膀。他冻僵的翅膀仍旧维持着大鹏展翅的姿势,似是剧烈挣扎而又似平泰滑翔。
“哈哈,这次赚到了。”我笑。我要将漂的灵魂重新植入到他在冰下保存完好的躯壳之中,将二者粘连,漂可得死而复生。“你要知道,世上只有我这一个猎鸟人。而除了我,没人能做到这样。”
“我自然知道。”漂的面上有一丝期待。
我知道他期待的不是重生。
我却放下了手中的五彩鸟灵珠,并没有马上开始施法。“天之极有禁咒,不是生长在那里的族类从来不会受到接纳。我使你重生之后,你便不能再踏入天之极半步。否则我也会受到牵连。所以,我要你允诺我,终生不得背叛。”
说道“背叛”二字时,漂的全身猛地一僵。我便知道自己这誓言,于信天翁而言是太过狠毒了。漂沉默了许久。终是允了我。
其实漂也明白,若我不尽快给他施法,他只怕就要灰飞烟灭了。他灵魂中的灵力已经散尽,没什么能够支撑他熬下去了。
这样很好不是吗。我这个猎鸟人功德圆满。漂也活了下来。只要活着,故事就不会有结局。
“是什么支撑你,非要活下去?”我又一次问漂。
“我也想看一看,她追逐的那人,回来的一日。”
仅此而已。
十
漂的妻子叫泊。
成年的信天翁在海上漂了几年之后会回到他们的出生地,在那里齐聚了数以千计的单身男女,雄性信天翁会引吭高歌,挥舞着大鹏一般有力的翅膀舞蹈,被他们吸引的雌性则会加入到舞蹈中来。
那个时候的漂吸引了很多的异性。谁让他有着一对连族长都羡慕的翅膀呢?他有着最宽阔的臂展,大大的张开时,能让所有人感受到被保护的安全,从此再也不畏惧骇浪狂风。
漂选择了一个叫泊的女孩,她已经能化成人形了,笑起来的样子有些羞涩。
漂喜欢看她面颊绯红静默不语的样子。那个时候他简直无法想象,后来的自己,竟会遇到一只脸皮极厚的聒噪雌鸟。
信天翁这一族子息并不旺盛,一对夫妇只能产下一枚蛋,所以这唯一的一个后代,被漂和泊看得异常重要。
那是他们的孩子破壳的前一日。也是东君以元神祭了太阳的那一日。
东君以他的神泽庇佑万民,而漂和泊却是不被他福泽庇佑的苍生。魔兽太阳冲破封印,躁狂不已。东君与太阳搏斗之时,太阳受创,身上的一颗渣子携带太阳之火落到人间。成了后来的光明珠。
世间万物皆是物极必反。但凡是至灵至宝,亦能化作魔魇为害苍生。就像是太阳需要东君的元神祭奠封印方得安稳,即便是一颗携了太阳之火的渣子,亦是需要精灵的元神为祭。
泊很不幸。
而就在那个时候,没有了母亲的温暖,蛋中的孩子也永远去了。
东君或许会有回来的那一日。但是泊不会了。她只是一只修为薄弱的精灵,早已在太阳之火下魂飞魄散,那颗渣子吸了泊的内丹,幻化成了光明珠。
曾有那么一度,漂对那颗珠子痛恨至极。它是害死泊的元凶。可是那是泊的内丹啊。就像白羽望着太阳温暖地笑,漂有时候也会对光明珠笑一笑,因为泊在里面。
北极燕鸥的禁忌之毒,是黑夜。
信天翁的禁忌之毒,是背叛。
一旦触犯,必遭天谴。
所以就算泊死了万万年,漂亦只能孤独万万年。
她还能追逐。而他连追逐都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