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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河山(三) 要下雨了, ...

  •   九月十六,晚。
      皇上终于忙完国家大事,闲下来忙家事。
      进了祁王寝宫,怕惊扰了病中的人,傅燃抬了抬手止住通报声。
      然而傅濛却十二分的敏感,不为声音不为光影,只是对傅燃的本能。
      动物一样的、畏缩的本能,颤栗都渗透进骨髓里。
      傅濛睁着眼睛往上看,没有半点崩溃和绝望,安安静静平平淡淡,反正一切早已习惯。
      傅燃走到跟前,从被子里捉出傅濛的一只手,放在唇边碰了碰,然后坐到他身边。
      傅濛偏头看傅燃,然后灿烂一笑。
      “伤……”傅燃顿了顿,“好了么?”
      傅濛笑得更灿烂,一日没过,怎么会好的这么快。
      傅燃垂眸,半晌,伸手去拉他的衣服,“朕看看。”
      傅濛任他摆弄,眼里讥诮满满。
      暴露在空气中的身体是惨白的,像出殡时挂的纸灯笼,风一吹跟着摆,轻飘飘的白。
      人们喜欢用梨花比喻雪,却又喜欢用雪比喻梨花,可能因为,美丽的事物大多相似。
      甚或因为,那样的场景无关紧要,记得当时的心绪便可。
      抹过药的伤口如今齐齐晾在眼前,有那么些的触目惊心。
      “朕恨你。”傅燃开口,声音里有一丝软弱的颤动,眼睛里情绪复杂,“我恨你。”
      “我恨你帮着那些乱臣贼子……到如今你都帮着他们,跟他们一起想要我的命。”
      傅濛带着点点惊讶,微微张了张嘴,像是不知傅燃在说什么。
      “我恨你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说。”傅燃帮他盖好被子,“我这么对你,不是因为你帮着叛党余孽,而是因为,我骨子里就是个变态。”
      傅濛终于认真看他,笑了笑。
      “你能不能,爱我。”傅燃轻轻拥抱着他,把脑袋枕在他肩窝里,小心翼翼地不压着他身上的伤口。
      他想说,如果他回答能,哪怕是骗他,哪怕虚情假意,哪怕连虚情假意都只有一点点。
      他今后一定顺着他,不打他,不欺负他,再不做什么他讨厌的事,甚至想办法解了他身上的蛊,好好对他。
      可是,一声叹息从傅燃头顶传来。
      “如何能爱,你不知道血缘这蛊,最伤人心。我如今整个心肺都坏掉,拿什么来爱。”
      语气似是寂寥和哀戚。
      傅燃抬起头看傅濛的表情。
      仍然是微笑着的。

      九月三十,皇宫。
      祁王殿下病了半个月了,皇上再没召见过,也没探视过。
      然而这不是大事。
      现在朝中人人自危,陈家有反意,连着几个重臣和亲王都被拉下水。
      唯有傅濛因为病重,脱了干系。
      皇上也不是不想拿他问罪,只是太医察言观色,又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提醒:“祁王殿下身上的蛊毒只是暂时被压制,身体弱于旁人,还请陛下克制。”
      “噗嗤。”傅濛软软地靠在一旁,笑出声。
      傅燃瞪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于是这便清静了半个月。
      今天难得天气晴好,傅濛在惠风和畅中让人把榻子搬到外面晒太阳吹风,又找来一个霁蓝釉的花插,找来些夕雾,自顾自地摆弄。
      “只有皇叔这儿清闲。”傅灼跑进来,看见院子里傅濛就乐了,扑到跟前,眼睛亮闪闪。
      “怕什么,谁有事你都不会有事。”傅濛笑眯眯地剪一支白色的夕雾,“同胞兄弟么。”
      “那也要皇叔庇佑是不是。”傅灼蹭了蹭他,然后卖力地睁大那双圆溜溜的眼睛。
      “好。”傅濛抿着嘴低头笑。

      十月十一,夜。
      窗棂被扣了三下,寝宫内却没有任何反应,而窗外的人不着恼不心焦,只安静地立着。
      傅濛撑起身子,中衣从他肩膀上滑下去一半,他拉回来,拢了拢,将窗子推开了个缝儿。
      窗外的人跟着便悄悄潜进来了,却是消失了一个月的小童。小童身后还跟了个女孩子,约么十三四岁,比小童还稚嫩一些,作异族人的打扮。
      “诶呀,你生病了!”女孩看了傅濛一眼,惊呼出口。
      “你小点儿声。”小童扯了扯她的辫子。
      傅濛却不在意,笑着点头,“是啊,我生病了,才请你来看看。”
      “可是我治不了。你这病,吃错了药,就没得救了。”女孩摇摇头,背着手,“你这病也不算什么病,谁给你下了蛊,你就跟谁换血,换三次就全好了。”
      “三次。”傅濛低低重复。
      “嗯,‘血缘’最有意思的就在这儿啦,那人给你下蛊,你跟他换三次血,反而你们都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唔,就是很好啦。”女孩词穷,想了想又接着道,“而要是其他人跟你换血,跟他有血缘关系的还好办,虽然不能解蛊,但是还能缓解一下,若不是亲属,只怕你就要死了。”
      “原是换错了血。”傅濛点点头,轻笑起来。
      “换错了也没什么的。”女孩掰着手指数,“他兄弟的血,换一次蛊虫能消停一年;儿子的血,换一次就是三个月;侄子的血,一次一个月。下蛊的人总还有亲属在世的吧。”
      傅濛脸色一点一点苍白,却笑了笑,又摇了摇头,“他全家都没了,他最后一个亲眷,上个月今天,刚死。”
      都死光了。

      十月十二,陈家终于反了。
      说终于也不恰当,好像人人盼着一样。
      惇王带兵平反,临行前,傅濛交给他一封信,“子厚,实是我多年好友。”
      傅灼愣了。
      傅濛转过头,迎着他诧异的目光,笑出声,“你可信我?”
      没等傅灼反应,傅濛自己就摆摆手,“罢了罢了,连我自己都信不过自己。”
      傅灼叹气,将信收好,双手却抓住了傅濛的肩膀,“我利用你,骗过你,但是有一件事从来都不是假的。”
      傅濛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退后一步,从傅灼怀抱里抽身出来,“有人用我泄欲,有人用我夺位,有人用我满足自己那一丁点可怜的‘怜悯之心’,我是该感谢你们让我觉得自己不是个无用之人,还是能……如何呢?”
      傅灼看着他走向内殿,对着他的背影,神色复杂地开口,“我恨过很多人,却没恨过你。
      “若我活着回来,我带你走。”
      傅濛停住,并未回头。
      半晌,他的声音飘渺地传来:
      “多谢,但是不必。”
      他继续往前走,然后寝殿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在大门完全关闭前,傅灼听见他更飘渺的一声轻笑。
      他说,我喜欢吃雪梨。
      傅灼默然。

      十月十五,傅濛又开始吐血。
      开始是咳,咳得一腔都是深重的钝痛,然后血溅满整个浮光锦的被面儿。
      后来直接附在床边吐血,骇得宫人们四处乱转。
      在呕血和吃药的间隙里,傅濛已经痛得快要失去意识。
      他问自己:
      后悔过么?
      也许某一刹那有过的。
      后悔没有帮过二哥,后悔没有早早卷入那场战争,甚至后悔没有跟二哥一起粉身碎骨。
      当年肃王被抄家,满门抄斩,那个看他最最不顺眼的肃王妃跪倒在他面前,哭喊着求他收留他二哥最后一条血脉。
      几经辗转救出那个三岁的孩童,看着眼角那颗小小的朱砂痣和那对小小的酒窝时,他就知道,他做对了,他做了一件今后不会后悔的事。
      看着相似的眉眼,他就想起二哥笑着跟他说话的样子。
      抱着这个孩子,就拥有了仅剩的半个世界。
      哪怕之后吞下血缘,十三年的日日夜夜为此煎熬。
      二哥说他漂亮的像仙人,说这话的时候,笑得温柔。
      原来都是假的,什么血脉,他拼死护了这十三年的血脉,都是假的。
      温润和善的祁王在病重时终于忍不住哭出来,砸了药碗,在宫人诧异的目光中安静地泪流满面,又在交流的眼泪里微微一笑。
      “叫傅燃来。”
      声音里有跟血和泪缠绵的呜咽,却清清朗朗,没半分挣扎和勉强。
      血沿着他唇角流成细细的红线,滴在他雪白的中衣上。

      十月三十,傅燃一直没有来。
      前线军情也许吃紧吧?
      陈军长驱直入,势如破竹。
      其实江南才多大的地方,按说也快打到城门口了罢。
      其实浮生如是,又何必聒聒。
      今日天气晴好,江南不像塞北,一年四季泾渭分明,十月底,天也没冷下一分,除非下雨。
      然而今天是个晴天。
      难得傅濛今天没吐血。
      傅燃终于来了。
      傅濛亲手烹了茶,茶盘旁边摆了花。霁蓝釉的石榴瓶里插着雪白的夕雾,惨淡里带着点儿童趣。
      “你是因我这次逼你而筹谋,还是因我次次逼你而筹谋?”傅燃喝着他的茶。
      “从不是因为你。我是为这十三年,日日夜夜,与君何干?”傅濛笑得风轻云淡。
      傅燃不言语。
      原来,这场戏,他连登台的资格都未曾有过。
      “我们上辈子人的事儿,早就过去了,你们兄弟二人,最多只能算做个了结,关于爱恨已经不再重要。”傅濛难得叹息。
      又不知道想起什么,他看着蓝蓝的天,目光飘得很远,“我这两个哥哥,真是……爱惨了我、恨惨了我。”
      傅灼的血,只压制了蛊虫一个月。
      先皇的血,能压制蛊虫一年。
      这血缘,是用他二皇兄的血种的。
      二皇兄死了,这蛊永远解不了。
      十三年,他只查出了一件事儿。
      当年,二皇嫂托付给他的,根本就不是二皇兄的血脉,那颗朱砂痣骗过了傅濛,而傅濛为了那颗朱砂痣,牺牲了十几年时光。
      因为二皇兄最喜欢他,所以二皇嫂最不喜欢他。
      她嫉妒他,所以要这样折磨他。
      因为他喜欢温柔的二皇兄,还要为了二皇兄的儿子叛了大皇兄。
      所以大皇兄也喜欢他,也不喜欢他。
      所以他也要这样折磨他。
      好一笔烂账。
      傅燃把茶杯放在石桌上,“叮”一声。
      傅濛的思绪终于飘回来。
      “今年留下陪我过年吧。”傅燃开口。
      “明年你陪我去北方吧。”傅濛开口。
      而傅濛没说出口的,是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个“好”。
      还有他也没说出口的,北方的冬天会下雪,像梨花一样。
      很好看很好看。
      他不是称职的叔叔,下辈子,别这么倒霉再生作同姓人了。

      冬月,城破。
      天上飘着雨。
      宫里的人该跑的都跑了,傅濛病着跑不了,坐在廊下,闭目听着雨声。
      滴答,滴答。
      “小童呀,乱军进来了,我投井好不好。”傅濛笑嘻嘻,表情像是最无赖的那种无赖,双手在空中虚按,是在弹别人听不见的琴。
      “不好。”小童面无表情,替他重新拉了拉斗篷,把毛边裹得紧紧的,“领头的是陈子厚,他背后是傅灼,打进来你也死不了。”
      傅濛睁开眼睛,亮闪闪的,有点像偷吃了蜜糖的狐狸,“是吗?”
      “嗯。”
      “那我想喝酒。”傅濛咂咂嘴,讨好地看着小童乐。
      “我去给你拿。”小童理好他的衣服,转身要走。
      傅濛却又拉住他衣角,力气不大,但小童停下了,侧头等他吩咐。
      “救他吧。”傅濛的声音忽然正经了起来,半点调侃也没了,只轻轻的,“别让他知道我死了,让他活着,好找我报仇。”
      “好。”小童点点头。
      “也别冷着张脸,女孩子不喜欢。”傅濛的声音更轻了,“上次那孩子,就很好,跟你也好。”
      “好。”小童点点头,把脸转回去了。
      而傅濛终于松开手。
      小童没回头,走出了宫门,眼睛有点红,却仍然冷着表情。
      傅濛的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跟风声一起没飘多远。
      最后,他说:
      “要下雨了,也不知道,他们都带没带伞。”
      大好河山。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河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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