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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蝉(下)-杨柳堆烟 上一个丧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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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在地下六年,第七年的时候破土而出——因此夏天时总免不了振动双翅。
他经常想,活着是为了什么,有朝一日又因何而死。想着想着就无聊起来,虽然不想这些,本身也无甚可想。然而思考,和生活本身一样无聊,也是件无奈的事儿。因此后来也不得不重新审视无聊这种情感:究竟是因为欲望得到满足,才感到无聊,还是欲望难以得到满足?或许无聊久了也是痛苦,只因无聊来源于痛苦。
那就是得不到满足了。
那再回到最开始的那个问题,想来也有了答案。人不会因为思考生命的意义而走向死亡,而是因为生得痛苦而走向死亡。
无聊,只是因为得不到,意难平却不得不平,最后都成了空。
真是无聊。
孟先生近来觉得空虚,才是春天,池塘里的荷花还不应该开,而手指间除了握不住的阳光就是灰尘,无处可去,无路可走。
名角儿下了台该干些什么,孟先生觉得很懊恼,懊恼自己好像从前二十几年都白活了,竟忘了学一学自个儿以后应该怎么慢慢等死。不想再唱,不想再演,不想再嬉笑怒骂,因此渐渐面无表情,整天躺着数自己的呼吸声,也怪有意思的。
这唱戏一事儿以前倒挺闹腾,苏爷把他折腾得死去活来,就为他能助兴地唱两嗓子。然而他每每在开口时,戏词就已先变成了唇边冰凉冰凉的笑意;疼得紧了,就用同样好看的眼睛,一起含着莫名的笑开口回他,“我的嗓子,不是坏了么?”
“若我说从前是我错了,你能不能……再爱上我。”说得人仍是半真半假,半痴半醉。
“你毁了我一生,我恨你一辈子,再公平不过。”可惜听的人再没办法放纵沉溺。
苏爷不会厌倦这样的把戏,他就也乐此不疲,反正兜兜转转、纠纠缠缠,俩人要这么一辈子,逃又逃不开,又能怎样。而一个人爱的方式,是摧残折磨;另一个人恨的方式,是不离不弃,倒真是天造地设,天赐良缘。想到这儿,孟先生做梦都会笑醒,笑到吵醒身边睡着的苏爷,也不收敛。苏爷问起,他就正正经经地答:“做了个好梦,梦见了你。”
苏爷想,这真是个让人恨得牙痒的货,丝毫不像他看起来那样纤弱安静;一边想,一边把孟先生揽进怀里,勒得他透不过气才觉得满足。
孟先生想,从前他一定是因为这个爱上他,有的人活着不为是非对错,只为快感。不好好感受这世界,和花草山石有何区别,如同从未活过。
该说这是个诱人的故事,还是个有趣的故事?这故事最开始,一个喜欢另一个,另一个却毁了这一个;后来另一个喜欢这一个了,这一个却恨上另一个了;结局,就是另一个还是得到了这一个,完整得到了他的每一寸,但这一个却用自己的每一寸,证明他恨他。
人谁无百年,倘或有一日两人都老了死了,这帐也该都散了。因为死了,所以懂了;或是因为懂了,所以死了。
也不是没想过,是否只有恨,但只一刹就不再去想——毕竟,如果人走到了某一个位置,继续走下去,对不起将来的自己;不继续走下去,对不起过去的自己。
他是没有将来的人,怎能再没了过去。过去问一句,毁否?将来问一句,悔否?可怎么答,这辈子都已经这样了。
而活了多少年,唯一的收获,就是看得清结局。凡事,开了个头,便轻松地知晓了结果。大概也是因为这个,活得无聊。毕竟如果看清了一个东西,就很难再爱上它。而且知道了结果,也不愿意再努力——再努力,也不会得到想要的,结果永远跟所愿有差距,到底意难平。与其说无聊或痛苦,不如说结局前痛苦,还是结局后痛苦。
辨了一大篇,其实还是回到无聊和痛苦那事儿,可见他每天每夜,没什么其他的娱乐,也就剩下陪着别人一起折腾自己了。
后来大院里又住进一个“江南”,他从未到过的江南。偶然在空想的一隅里,他会向往戏词唱的小桥流水,竹海和暖风,无雪的冬天,想他的江南。
他给“江南”看他的荷花,年年悉心种下,终是岁岁无花。什么样的人才能看到那些花呢?“江南”可以,而他不行。哪怕他带着恬静的笑,笑出莲花的苍白和洁净,也不过是自己演了一场自己罢了。他的岁月里,早已开不出纤细美丽的花朵,若看起来无喜无怒,那必是悲欢离合后的倦意,而非释然。有些伤刻在灵魂上,同身上的伤同样难以愈合,每每旧的未去,又添了新痕。
忘不了的伤,和忘不了的喜怒哀乐同样。什么样的人才能真正的放下?他永远放不下,就永远不能超脱。或许佛陀本身也就只是一种所谓完美的标准?一个“最正确”的标准?
人生于世间,终有一日必将化作尘土。如果这一日不可避免,那所能抓住的,唯有此时此刻,此身此心所感。万物皆空,不能死去,就是从没活一遭。没了痛苦,就同样没了快感,制作这伤和承受这伤的人,无非都是为了证明还活在人世。比起走错了,他想,他们更畏惧黑暗。
他爱江南,因为那是他双目可见的唯一美好,唯一想触摸到的美好。
如果他可以想念他就好了。
苏爷也开始不喜欢他每日渐多的笑意,他低声问他,可不可以不离开。
孟先生咬着唇,不让呻吟溢出来,滴着冷汗颤抖着身体,用琉璃一样的眼睛看着他,眼睛里却无喜无怒。
这对峙久到苏爷觉得姜楠不能再留,孟先生终于懒散着无力开口,“你总该给我留个活着的由头。”
然后孟先生再不能走了,他记得清楚,冷雨夜,往常的笑,以及疼得不十分分明,忍得一贯轻松。
他偶尔觉得,他们此生最大的遗憾,应该是,只有他们都不是自己时,才能拥有彼此。苏爷也这么想,因此偏爱他痛昏后的片刻温顺,他不是他了,苏爷才能想起一些他的好处,还有曾经温存过的影子。
每天在自己房里,思考的时间便更多了。说着自己都不信的话也好,对着“江南”想想江南也好。
无论重来多少次,无论身处哪个时代,哪段历史中,只要苏爷是苏爷,孟先生是孟先生,再有相遇,便仍然会是这样的结局。人之所以有怎样的人生,其实和经历与境遇无关,而是因为自己的选择,因为是这样的人,所以无论重来多少次,都会是相同的选择,走上相同的路。要是想求个圆满,但愿来生,他们不要是他们自己了。
大夫仍然治着他的病,可他自己觉得无所谓。如果药有用的话,为什么他始终都不曾想要活过,如果他是健康的,那就不会这么想死了。
打鬼那一日,他终于放走了他的江南。他总想着,要留一点儿美好的东西回忆或者向往。后来明白,有的东西穷尽一生不能得到,那么不如好好保留着,为那片白,也为那样白过的自己。为了,留一个地方——为某天想要回头时,能有个归宿。
用回忆和向往攒出一个无雪的冬天,那江南,风景一定好美丽。
而姜楠隔着人群,遥遥回望时,他总算明白,原来他是走不了了。他和他,他们都不爱男人,不爱女人,不爱自己,却爱着彼此,他就是他本身的存在。
一个人,一颗心,兜了一个大圈,还是得回到最开始。
后来也许他们觉得爱着、倦了,一个终日不言不语,一个娶妻生子。爱着恨着,不能解脱的,解脱了,就彻底死透了。
前庭宴席吵闹着让他听了分明,于是他笑着看自己手中烛台的火苗将整个屋子舔舐一遍。
人们坚持灵魂不灭,是因为终有一死?美好的东西之所以美好,是因为它们终有消散的一天。其实什么可以永恒,在永恒的岁月中,死亡本身亦会消逝。而人所追求的永恒,并不是永恒本身,而是某一种美好的永恒,是某一种拥有能够持续下去。
可活着又能得到什么呢?能得到的只有活着本身而已。因为除此之外,无论追求什么,都终将失去。
如果没有鬼神,那么世间也许是荒芜的,因为死后的灵魂不知该如何安放。
苏爷穿过火海质问他时,他想着这些笑出声来,“人不该干涉别人的人生。因为世间万事万物都有其规则,唯有生存本身没有规则……因为,人随时可以去死。”
孟先生说这话的时候,尚有死去的自由,因此渐渐由心底生出阵阵喜悦来。
“如今,你我相见的也算不早不晚。”
“正好历尽沧桑,带着满身伤痕,可以一见钟情。”
人活一辈子,哪还有什么圆满。能失去的,都在路上丢没了,那到了最后,结局好坏又有什么意义。所以唯有死啊,才是最好的结局和解脱。
死也不是死在这一天,不是死在烈火场,不是死在冷雨夜,不是死在江南春光里。而是死在他们相遇的每一次,相遇一次,便一见钟情一次;咿咿呀呀唱着演着的自己和彼此,台上台下的我和我们,一见钟情,便从此万劫不复。
火里烧出戏子高亢的调子,听不清是什么,听不清好不好。和着嬉笑怒骂,终于再无犹疑地演完。
也许烧完这一场,就什么都没了。
终于懂了,死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