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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旭日夕阳 攻先抢了受 ...

  •   最喜欢从小二楼的窗口注视天幕偶然红透的一隅,纵使不能从心底认同它是种美景。
      需要多少挣扎,才能从耀目的旭日,变为柔暖的夕阳,磨去尖锐的锋芒,褪下本来的模样,勉强作出一幅温柔爱怜的态度。人之所以爱夕阳,是因为那些玫瑰色、酒红色、赤橙浅紫、金黄酡红色的光,像极了他们本身在红尘中苦苦挣扎的样子。当注视那些变幻的光时,发现之中蕴藏的苦痛与悲哀,便徒然生出同为命运所折磨的快感。
      既是成长,亦是悲苦,看着温暖的,未必其本身幸福快乐。无非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伤痛不能忍耐,没有什么情感不能隐藏。
      即使四爷明白这些道理,真正开始学会欣赏夕阳,都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儿了。连同他原来的名字本身——“爷”这字儿听得多了,渐渐也模糊了,这些道理本来也是模糊的。反正无所谓喜欢与否,活得久了,便该知道,只有能否习惯罢了。
      不知谁先叫起的,或是大家都这么叫。青州城里的爷不多,却也不少,而管别人叫爷的呢,倒是多了些,毕竟大多是苦痛挣扎着活的。
      青州城里驻着兵,但四爷同他的东河帮,是兵也管不了的,那也是许多年前的光景。
      三转桥的娘娘庙后面,有个教书先生姓舒,名字也是模糊的,四爷觉得这段记忆应该很久远,久远到,他都快忘了,舒老师原本应该是清清白白的花的那样,还是从未清清白白过。
      舒老师的私塾往南边走都是卖东西的,茶叶铺,烧饼铺;还能买到花布,不只是染的单色布,是印花的那种洋布;猪肉铺旁边是羊肉铺,就像通常挨着猪肉铺的那种羊肉铺,里面也卖羊肉包子和烧饼。提这也不为什么,只是偶尔想起从前那些跟舒老师一起干过的,或者没干过的事罢了。干过的就回想回想,没干过的,也没觉得有多遗憾。
      周围的孩子都顶喜欢舒老师,当然,喜欢归喜欢,课业未必认真的。舒老师留过洋,会讲洋话,是个开明的新式人儿,只是家道中落,听说父母亲戚,大多死的死散的散了,那又另说。那时的学堂,一进学堂要先拜孔圣人,再拜先生,都要磕头,舒老师这儿是不用拜的,兼着他脾气好,从来不拿个藤棍儿敲桌子,忒和蔼可亲。家长也都喜欢,新派的学校,通常是学不到什么东西的,又交着钱,舒老师这儿先念《三字经》一流,再念《诗经》《孟子》,总归能学得到真东西。
      四爷当时每每见了舒老师都觉得能看进眼睛里,后来也是,白净、短发、长衫,有股说不出来的滋味儿。虽然人家不是戏子伶人小倌这类的,但东河帮的四爷,无非要个人罢了,青州城谁还能说不是。
      后来连个舒老师他学生的家长都跟他说这事,也帮着劝,四爷从前的事儿说了许多,大多是江湖上的一些,舒老师并不感兴趣的。舒老师揉了揉眉角,柔柔地笑,就像跟学生那样,语气却凉凉的,“我也没想过反抗些什么的。”
      那家长放下束脩便走了,放的是这月的,也没说起将年节下的事儿。之后那孩子也不来了,也不是舒老师赶的,陆陆续续都走了的孩子们都不是他赶的,可四爷同他的事儿愈传愈烈,谁也不敢再送孩子到他这儿。
      其实那时四爷还并没有要他。因只是玩玩,而四爷的玩儿讲究个你情我愿,也只是说说——往往是逼到绝路上,自然就你情我愿了。可面上要做个大度的样子,这些事儿的高手中,四爷是顶高的,深谙此道。
      舒老师年假也因此提前来不少,家家不论穷富都贴对子,年假时教书先生们就都摆对子摊。舒老师也摆,往年也卖得最好,人漂亮,字也漂亮,待人也有礼和善。往年如此。
      摆了个茶桌儿,铺块布,放了些红纸,招牌上写得是“借纸学书”四个字儿。刚摆下,四爷就从街那头骑着马慢慢踏来,跟这儿停住,下马,用鞭梢把舒老师的下巴微微抬起来一点儿,笑着开口,“我当你要写个‘换鹅’的招牌。”换鹅是王羲之的故事,大多是傲些的才拿书圣自比;而借纸学书一说又太过谦虚,通常这两种招牌都没人用的。
      舒老师默默别过脸,向后退开,不说话。
      “倒是个有骨气的,快三个月哩。”四爷又凑上去,几乎贴上他。周围的人渐渐往这儿看,想看又不敢,偷偷揶揄,哦,偷偷瞅一瞅,又转向别处去,像他们经常讲道舒老师的那样。
      舒老师回过头,仿佛挑了挑眉,又好像那动作只是四爷的错觉,低顺了眉眼开口:“哪儿能呢,我还记得我哥呢。”
      四爷好奇地将他望着,舒老师抬起双眸,定定地跟他对视,吐出了一个模糊的名字。
      四爷这才想起,眼前这人当年是如何家破人亡的,仿佛还同自己有点儿关系,原来还是段孽缘。想着,他把眼前的人搂上马,走了。
      三转桥娘娘庙这边再没有人见过舒老师,依稀也是见过的,再南边的更南面,义园里仿佛有那么座空坟,里面的人倒听说化成灰了,吹得干净。不过再后来也没人记得这些了,兵荒马乱的,谁还管个死了挺久的人,那坟约么给抛了。反正也化了干净。
      仰望天空久了,更觉出夕阳的好来,那又钝又尖利的旭日,用其尖利刺眼的光,模糊出钝而深的痛,生而不易,又何必伤人伤己。大抵这也是多数人爱夕阳的原因,同为辛苦跋涉过后满身烟尘的,更懂得来不易与宽恕。
      四爷也不是待舒先生不好。也带他去了一次城北再往北,出了北门那儿的野味儿馆子,是个茶馆,打猎放鹰的都在那儿,放鹰是冬天时的事儿,别的玩鸟的那儿也挺多,还有走会的,都是些“耗财买脸”的玩儿法。四爷也玩儿,几个人给他趟兔子,他逮,回来驾着鹰,几人搭着兔子。舒先生说想要两只活的养着玩儿,四爷就给他弄一只白兔子,一只灰褐色的兔子。灰褐色的小些,呆头呆脑的,圆滚滚,那脸,像是含了俩糖球的胖娃娃——这是四爷做的比喻,舒先生并不说什么的,看不出他喜欢,也看不出他不喜欢,只养着。
      舒先生养花,四爷就给他弄来新奇的种儿,舒先生养得极随性,那些新奇种儿有的也叫不上名字。茶花梅花牡丹之流,辨辨这个朱红饼那个雪牡丹,也能指着说那个是“三学士”这个是“绒茶”,插花一道倒也通,毕竟从前是大家出身,都要学得,但他自己并不偏爱。最好的是一株薄荷,养得茎有些细瘦,定是不见光的缘故,然而数量却多,挺茂密,又不知为何向下长,养得跟藤蔓似的。那薄荷死了一波又发出一波新的,总是绿绿的。后来倒是死了,舒先生说是忘了浇水,四爷也没问过,舒先生自己提起的,后来四爷就又搬了几盆郁郁葱葱的薄荷来,这东西本是野草,要多少有多少的,更何况再金贵,草又有谁管。
      舒先生住在二层小楼里,对面是个新开的馆子,叫福瑞祥的,开业时还请了大人物,有道萝卜煨肉做得极好。也不是名菜,也不怎么登大雅之堂,但舒先生就是喜欢吃。煨同烧同炖都不一样,炖是个中火又文火的过程,煨却得一直不急,文火等着萝卜收了所有汁儿才行;这萝卜也不一样,是小水萝卜,肉是羊肉,都是嫩的,被羊肉滋养过的萝卜极妙,往北不这么吃,再往南的地界儿听说不吃水萝卜,而舒先生最最偏好这一口儿的。还一个就是鸭舌,这都是些小菜。四爷本来也不讲究,这些自然也由着他。只是没四爷领着时舒先生出不得小楼,四爷留了几个手下跟这儿看着,他也跑不了。
      总这么关着也不行,四爷就弄来三四十只鸽子,留给他费工夫。那一片儿倒是挺多养鸽子的,舒先生也没说什么。房子上搁着黄琉璃瓦,为的是鸽子飞出去还能认回来。偶尔放一盘,就是放出来二三十只,围着他头上转悠转悠,转一会儿就落。那都不是他养的,生鸽子养熟了,都是四爷手下给养的,养好了,哄着他到后院转一圈,看看鸽子。也有麟驹逮了他的鸽子的,通常他都给“过死的”,一来怕麻烦,二来,也不是他的钱买的。说这话时四爷仿佛看见他脸上也有笑意。
      四爷当然要了他,在某个打更人路过的夜里,不晓得哪个时辰,伴随着打更人絮絮叨叨喊着的模糊的话,舒先生记得那第一次时挺疼,后来意识整个便模糊了。也不只是第一次,四爷在这些事上从来不温柔,仿佛这是唯一可以证明他属于他的方式,撕裂啃噬,有时候还打,或者用东西,大多数夜里舒先生都是一半时就晕过去的,有时也醒着,醒着就睁着眼睛茫然地看着帐子,或者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到天明。醒着不好,醒着就疼,疼到麻木了还疼,有时候麻木了又想不起哪儿疼,那大约就不太疼了,那时就想着晕过去。可是晕过去也不好,等醒来了要加倍地疼的,往往触目惊心地红一片,那是他的血。
      初春里舒先生咳嗽起来,被问起他就说着了风寒,喝些热水就好,可三四天过去了也不见好,四爷就找了大夫。大夫说是痨病,也不说能不能好。四爷在床边看他咳得辛苦,也生出个荒唐的念头,趁他神智清明的时候,开口问了那么一句,大抵是爱不爱恨不恨一类的,顶没意思的话,大家就都不记得了。舒先生在咳嗽的间隙里扯出一个飘渺的笑来,轻轻摇摇头。从他抓他来,锁着他往后,他就不怎么笑了,因而看见这笑,四爷在某一刹有种他回光返照的错觉。
      痨病就不能一处再做那事儿,舒先生积年的伤总算好了些,只是咳嗽不见好。偶尔天气极好的时候,他也能让人搀着到窗口看看阳光。四爷又找了新人,舒先生之前好的时候他也找,乐子是从未断过的,只是那时找的不多,而今则招了几个在家里,男的女的都有,还有几个嫩的苞儿,又有什么,反正舒先生也看不见,他们的家从不是同一个。更何况舒先生知道了也不会同他说什么,舒先生的脸上,从来没有过愤怒或绝望,哪怕一丁点悲伤和痛苦,同样,也没有喜乐欣慰,不常笑,从不哭。
      舒先生,舒先生,四爷夜里拥着别人的时候想着舒先生,便觉得快活。
      而舒先生偶尔会在茫然和恍惚中想起来,少年时意气风发的样子,可茫然就是茫然,一恍惚就又忘了。
      四爷隔很久想起看看舒先生,他只摇摇头,迎着四爷那眼里的丁点歉意,缓缓地向四爷解释,“我从前身体就不好,同你无关。”
      舒先生的兔子病了,那只褐色的小兔,长大了也是圆滚滚,始终含两颗糖球,某天早上趴着哀嚎起来,有些奄奄一息的模样。舒先生就自己下了床,把自己的药分给它一些。吃了药,上午小兔子好了些,下午又难受起来,舒先生又喂了一次,晚上小兔子却满地打滚了。
      舒先生把小兔放在软垫上,放在自己原本躺的位置,小兔只歪着倒着,除了喘息一动不动。四爷闻讯赶来,夹杂着未洗净的胭脂气,染得屋里的茉莉香十分难受。
      “它和白兔子,今儿把我养的茉莉啃秃了一半,我还当它好了。”舒先生靠在一旁,淡淡开口,“茉莉秃了一半,还是开了。”
      “扔了吧。”四爷道,“救不回来了,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它死。”
      “我不是看着它死,我是想多看它两眼。”舒先生仍然那样的调子,甚至说不上是陈述还是反驳。
      四爷就不说话了。
      “喘着喘着,兴许就好了。”舒先生道,“我许多夜里就是喘过来的,难受地睡不着,等外面天亮,然而也没有什么,喘累了就睡着了,喘过了就过了。”
      四爷看着他。
      “熄了灯罢。”舒先生道,“太亮了,它反倒不舒服。”
      四爷吹灭了灯。
      小兔在黑暗中只有个轮廓,这样不算是看着它死,舒先生想。又过了会儿,舒先生伸出手摸了摸小兔,想着从前它不让他摸的肚子,这么柔软,他开口,“它死了,把灯点上吧。”
      “你不是说它喘一喘就好了吗?”四爷道。
      “我骗你的。”舒先生缓缓攒出一个笑。
      整理完小兔,四爷吹了灯上床拥着他,舒先生只坐着,没什么反应。四爷回头看他,发现他已经泪流满面。四爷慌了,他从没看见过他这样的表情。舒先生想了好多,想到从前这只小兔子喜欢把自己团成球蹭到大兔子的肚子下面,想到他一直没完成的,想带着两只小兔去外面的草地上溜达的愿望,也想想,从来没跟小兔子说过的晚安,方才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也想自己,想自己活过的。想死后的事儿,想他和它都怕虫子,那就应该烧了,都烧成灰,散干净了就不会被埋在地下被虫蚁啃噬。
      想他自己真的是喘喘就好了,每个晚上,“我应该告诉它的。若有来世,别做一只兔子了,还是做人好——没有什么伤痛不能忍耐,没有什么情感不能隐藏,生而为人,生而为我。”
      舒先生开始碰膏子,四爷手底下的人不敢违逆舒先生,他就让他们给他买。起初说是治咳嗽,喷两口,后来不知怎么就染上瘾。四爷看了觉得不成,想给他戒了,看他烟瘾犯了又舍不得,搂在怀里一下一下地安抚着,最后还是妥协了给他。
      “满街都是土膏店和白面儿房子,我这么个人,你管我什么。”舒先生笑起来,碰了大烟后他就笑得多了起来,许是神智不大清醒了。又或是与他熄灯是一个道理。又或是他终于不再压抑自己的欲望,想哭的欲望,想笑的欲望,爱的,恨的。一路忍耐得辛苦,到终点该放开那些。四爷有些开始明白他,然而终于到了能说也想说的时候,才发现已经什么都不能再说。
      再之后,舒先生就渐渐不好了,四爷陪着他的时候,他的话就会多些,某一日想起什么,就说什么,用他清清冷冷的调子开口,也交待他那个化成灰的愿望。直到那夜将离。
      “天地不仁,视万物为刍狗……”舒先生想了想,“这话不对。要我说,天地至仁,才视万物为刍狗。”
      “生老病死,离合悲欢。人总要死的。自然有其法则,于任何人都不更改,岂不是最为公平,最为仁义。”
      那是四爷见过的,舒先生最后一个笑。
      四爷怔怔看着他,觉得自己并不是眼睁睁看着他死,只是想再多看两眼。脑海中浮现出舒先生说过的那些话,想起薄荷和兔子,也忍不住反驳,做人也不好,旦夕之间,需要太多的忍耐,承受太多的痛苦。如若可以选择,不如不有此浮生,不必累得事到如今,无法中途放弃。
      至此四爷终于回忆起来,舒先生,应当是叫清还是叫河,反正是一直清清白白到底、到最后。可惜仍然不记得那个偶然兴起的念头里,两人的答案。爱不爱的,也兜兜转转互相折腾了这么久,想来没劲,又觉得是唯一慰藉。旭日已然变为夕阳,再回头望也不能再说什么了,后不后悔,许是只远远看着就好了呢,可当年的他还不懂这许多道理,占有和欲望都还没完全看清,凭着模糊的心动,伤害着模糊的那个影子,或者连那个影子都不是真的?
      舒河……舒河。
      明白得来不易与宽恕的辛苦,才不管内心悲凉沧桑与否,表面上看来,至少温柔和暖。于尘世中相遇时,便也能会心一笑,相互宽慰,听见彼此温柔与苦痛相配的声音,感恩至今为止的一切淡定与坚持。回望时未必有满山黄花,朝露映彩衣,但怀有希冀,明白将往何处的。人生如此,只为偶然相遇的一隅温暖,如同夕阳。
      而不能完满的,只能放弃完满,如有何遗憾,但于相失处长相忘罢。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旭日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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