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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一杯一杯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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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长绝在客栈一住多日。
每日清晨,打坐半个时辰,下楼吃面,出门,正午回来正好能撞上那鬼下楼。下午照常在镇中四处走走,鬼自那日后却似太过虚弱,没有再出过门。夜晚背些道典,打坐,入眠,再也没有陷入第一日那般混乱的梦境。
时间过的犹如流水,平缓没有风波。
鬼再没有点过眼角的泪痣,也再未寻沈长绝说过话。日日睡到晌午方起,夜夜不眠。本就苍白的脸,更显得病态。
平日里熟了的大娘,都悄悄拉了伙计询问,小老板是否生了什么大病,往日常常见到他倚着客栈门口张望,近来怎么不见不人影,要不要叫镇东头的何大夫过来瞧瞧。
伙计一心认定自家老板是被什么鬼魅缠上了,当下满口否认,只说老板近日休息的不好,有些乏力。七姑八嫂便一脸了然的神色,有意无意把话题往某个方向扯。这个说我家表侄女年方二八,照顾人那叫一个妥帖。那个说我家嫂嫂家有个未出阁的妹子,心思细,人也长得好。伙计被绕的烦了,闷闷道:“咱家老板娘已经定下了,诸位都别争了吧。”
“什么时候定下的,咱们邻里怎么都不知道?”隔壁布庄的王嫂有个小女儿,尚待字闺中,早就瞅上了这个年纪轻轻,家底不错的客栈老板。
“哼。”伙计抹布一甩,豪迈道,“也不看看平日里谁在这家客栈出入的最勤快?这客栈里谁的人品相貌配得上咱家老板?”
“你是说……”茶楼的张寡妇刚明里暗里说了年纪大的女子更温存体贴,目下有些惊疑不定,“那位新来的年轻道士?”
“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前些日子不是还看见他们俩从楼上跳下来了?别是小老板瞧上了那道士,道士不从给逼的吧?”王嫂一惊一乍。
“我家小清还见到那日他们去了报恩寺……”不知谁幽幽来了一句。
人群安静了片刻。
“那可是……”张寡妇一脸遗憾,盖棺定论,“私定了终身啊。”
伙计用充满期待的眼光看了七姑八嫂片刻,终于落败,默默地掏出怀里的算盘,躲到角落拨了个噼里啪啦。
鬼恍恍梦醒,揉了揉朦胧睡眼,略一动弹便浑身酸痛,知道自己又趴在书桌上睡了半日。
站起来伸展了下腰身,将桌上铺开的纸张叠好,放进怀中。
“老板。”伙计端着饭菜推门而入。两碟小菜,一碗米饭,一壶酒。
“今日怎么这么勤快?”鬼看了眼饭菜,正是自己喜欢的口味,“做错了什么事,来求饶的吧。”
“哪能呢。”伙计一脸谄笑,把饭菜搁在书桌上,瞥了眼燃尽的蜡烛,忧愁道,“老板,你这几天,过的不好。”
鬼正整着自己的衣襟,拉拉扯扯总是看着别扭,随口回道:“有你这么关心老板的伙计,我哪能不好。”
“真的,老板。”伙计突然伸手按住了鬼的双肩,正色道,“从那个道士来了以后,你就不太对劲。”
“这么明显?”鬼吃吃笑了,打量着满脸焦急的伙计,存心逗逗他。
“老板,我觉得他是鬼。”伙计深吸一口气,下了很大决心一般,“明日我就去请土地庙的老道士来做个法,不能再让他勾你的魂了。我听说鬼都要吸人的阳气,老板你别看他对你好,实际上他只不过……”
“居然被你发现了。”鬼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推开伙计的双手,扮了个鬼脸,“其实我也是鬼。我和那道士正是一伙的,商量着怎么来取你小命呢。”
阳光穿过窗子,又穿过鬼散落的长发,照在因憔悴而分外剔透的脸上,笑时泛起的梨涡有些诱人,伙计一时有些昏眩。
眼花脑昏之际,伙计脱口而出:“老板,其实我想告诉你……”
“嗯?”
“我又玩坏了一个算盘。”
说完这句话,伙计拔腿就跑,跑的双颊绯红,气喘不止。
鬼看了眼来不及关上的门,收起笑脸,眉尖蹙起,从食盘上拎了壶酒,在靠窗的榻上躺了下来。酒壶只是客栈里普通的酒壶,酒也是镇上各家常备的酒水,入口苦涩,味极薄,只当茶饮罢了。
他第一次喝到这种酒是在镇上郊外的那个面摊。憨厚的老板彼时娶了娇美的新娘,两口子支了个摊子,日子虽不红火,也有滋有味。
他方经变故,只觉得在世间无所依靠,无所留恋,只有心中留着一簇小小的烛火,熄灭不了,也烧不旺,就这么灼灼煎熬着。
嫁做人妇的女子眉眼间都是喜色,支开了老板,在他面前坐下,也不劝说,就温柔地看着。
“我……”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那天去报恩寺替娘上香……”
有了开头,故事便可以往下说了。
他说的断断续续,女子一直默默听着。
末了女子说:“时间久了,也就都好了。”
他木木的,没有回答。他也知道时间久了,该忘的不该忘的,也都能忘了。只是在忘却之前,那么漫长的、悠久的岁月,不知要怎么度过。
女子将一壶酒放到他面前,巧笑倩兮:“这壶酒,叫七月半,我自家酿的。”
站在灶旁煮面的汉子被蒸汽熏得满头大汉,女子见了忙拿了帕子便要过去。
“姐姐。”他看着女子,疑惑道,“他……知道吗?”
“自然知道。”女子头也不回,再自信不过,“我怎会瞒他。”
当年憨厚的汉子依旧憨厚,只是背有些驼了。女子随着他慢慢变老。
不知又过去几个年头。
窗外,春光明媚,草长莺飞。
鬼就着壶嘴喝了两口,喃喃道:“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沈长绝停在门口,褪下腕上的九转道珠,捻在手中。
鬼似乎没有看见来人,仍自言自语道:“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沈长绝进门,看着屋中的鬼气似乎不如初次见面时浓厚,又松了束发的如意簪。
“怀佳人兮不能忘。”鬼复又念了一句,饮一口酒。
“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
“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
“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鬼抖了抖酒壶,似乎空了,意犹未尽的皱起了眉。
“你还年轻。”沈长绝听不太懂前面的词,最末一句却是明白的。觉得满目萧索,不由劝了一句。
“道长这话,就不妥帖了。”鬼放下酒壶,却看向了窗外,“小可这种孤魂野鬼,还有什么年轻不年轻的说法?”
“你……”沈长绝难得话中停顿,“道行还浅。”
“若是小可道行高深,那可大大不妙。”鬼扔了酒壶,手支着侧脸,笑道,“小可这点微末修为入不了道长的眼,这才有个相安无事。不是吗?”
“未必。”
“是了,道长除魔卫道前,想来还是要问上一句:汝等妖邪,可有为恶,若有冤屈,速速道来。”鬼笑的有些冷,“小可本不想问,但这么拖下去实在不是个办法,不如趁今日说个明白。道长是龙虎山嫡系弟子,身上揣着百八十样镇妖的道器法宝,小可那点微薄道行,可经不起这些罡气日日的磨,不消道长出手,弹指间便灰飞烟灭了。”
“若道长想要小可性命,尽可出手。”鬼支起身子,抬头看着沈长绝,“若道长并无此意,请早日离去,朱仙镇虽小,也并非只有一家客栈。”
沈长绝思索良久,摇头道:“师傅说我尘缘未断,让我下山历练。”
“道长……”鬼起身扑进沈长绝怀中,一手勾着他的脖子,笑的妩媚,“小可早说了……送你一场造化。”
沈长绝一手握着九转道珠,一手握着如意簪,敛着它们的罡气。想要推开鬼,又怕伤了他,一时间僵在原地。
“道长若舍不得小可,不如离了龙虎山,不做那劳什子道士,来这做个自在的老板娘。”鬼将头靠近沈长绝的胸膛,听着缓慢而有力的心跳。
“不。”
“小可,可是真心的。”鬼低着头,看不清沈长绝的表情,“做了这么些年鬼,确实倦了。”
“不。”沈长绝的声音坚定且干脆,“你并非真心,也没有厌倦。”年年中元节,若是那夙愿已偿,愿入轮回的鬼,自有鬼差押遣回地府。
鬼闻言长叹:“道长既然不信,何必来招惹小可。”从沈长绝的怀中挣脱,弯腰捡起抛在地上的酒壶,躺回榻上,依旧半倚着身子,看向窗外。
沈长绝轻轻带上门,离开。
鬼笑着提起酒壶,扣指轻弹,又是满满一壶。
入口苦涩,味极薄,却最能醉人。
就这么躺着,喝着,醉着。不说什么前人的词,不学什么戏里的唱腔,不上什么勾人的妆。
满街夜色入目,月光静静洒在榻上。一只孤零零的鬼,一壶喝不完的酒,一杯一杯复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