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章之四 . 阴影 (下) ...
-
「有什么事吗？阿格戴尔小姐。」大洋彼岸的指导教授家中，察觉到一股窥探视线的诈欺师陡地睁开眼，警觉地看向视线来源——厨房门口，眼神彷佛不曾迷惘地迅速恢复凛利。
那里，宛如昂贵骨董娃娃的金发少女正一脸别扭的站着欲言又止，视线游移在他和墙壁之间。
「没事的话，请让一下。」
蹙眉，一阵沉默后，刚因下定决心推开某个傻正直少女而心情不佳的秋山，很快失去与指导教授爱女周旋的耐心，拿起瓷盘就要往外走。
「对不起！还有，还有……那天，谢谢你！」发现秋山头也不回地就要往外走，琪莉亚急忙抓住他的衣襬道。
「可是就算输了比赛，让秋山你做我的代理者，替我背负二千万美金的债务，这样做……这种事是不可以的。」(查了汇率，日圆和美金大概是100：1，实际上是97-98：1，这里凑整数，有错请大家务必告诉我，或者就无视它吧！)
微微发红的眼眶、颤抖着的指尖，即便往日自信傲然的面容此刻彷徨无措地彷佛随时会落下泪来，金发少女说出口的话语其音调却异常坚定。
深深吸了一口气，彷佛这样做就能将勇气带给自己，金发少女仰头直视诈欺师的眼睛，续道。
「所以，所以……钱的事我会自己想办法，总之，我不同意秋山你做我的代理参赛者参加Liar Game。下次的比赛，我……我决定自己参加。」
俯视从那双湛蓝得近乎透明的瞳孔，秋山可以清晰地看见其中的恐惧，然而即使如此，他也能清楚地看见其中的坚定。
恍惚中，他忆起一双和这双眼睛极其相似又不同的黑色眼睛。
那是那位名为神崎直的，上一刻他才再度下定决心要推开的，为他所爱的少女的眼睛。
烦躁的、耐心尽失的诈欺师因此拉开金发少女，力道大得微微有些不分轻重。
「容我提醒你，阿格戴尔小姐，将近两千万美金，之后可能还会更多的巨款，卖了你和教授都还不起。」
「那……那也不能成为你必须代替我参赛的理由，而且我听父亲说了，你有喜欢的人了不是吗？那些法式棉花糖就是你要送给她的情人节回礼。你代替我参赛，替我背负债务，万一输了，她怎么办？你打算放弃吗？」
冲着秋山离去的背影，琪莉亚焦急地大喊，无比痛恨先前将参赛凭证，也就是邀请函交给秋山，并且已跟事务所确认代理参赛的自己。
那也不过是表示，那个纯白色的少女不属于我而已。
静静地，诈欺师在心底对自己这么说。在琪莉亚大喊着「你要放弃吗？」时，却彷佛眠龙被触及逆鳞而疼痛剧怒地掀起狂岚暴雨，他黑色深潭般的眼一度产生情感震颤波动的巨浪，然而在瞬间的停下脚步后，复归于死水般的沉寂。
然而，那情感剧烈波动的一瞬间虽短，却已足够诈欺师看清自己是多么卑劣又阴暗的……和他的少女截然相反的一种生物。
抿紧了唇，微敛收阖着的眼睑下，那双眼越显晦暗无光。
放弃？怎么可能！如果真的可以放弃，他就不会发现了……发现自己是如此卑劣又阴暗的一种生物。即使无法沐浴在阳光下，也绝不希望阳光离开永夜的国度。
撒下诱饵，画地为牢，明明说着少女有着许多选择，他却放任她的依赖，纵容她的纠缠，而后每每在她疲惫于他的冷淡前给予些许的回应，事实上，秋山深一若是真的想要彻底和神崎直划清界线，这件事明明再容易不过了，只要他毁掉那只几乎只用于和她联络的手机，他与她之间就再无瓜葛。
秋山深一明白神崎直周遭很多小事的讯息，而神崎直却只拥有他的手机和住址，而这二者只要他想，随时都可以更换。
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本就不对等，何时结束这段关系、是否结束这段关系都由他单方面所掌控，那个名为神崎直的少女根本没有选择的机会与权利。
但是到那时候你又会找到无数的借口不这么做吧？像是如果不管她的话，她肯定又会被骗！她不会知道……但那些明明都不是理由，你不能保护她一辈子，就算她不会知道，她周遭的人却很有可能知道，然后告诉她……秋山深一，为了能留在那个少女身边，能一直看着她，不让她喜欢上别人，你总是可以找到许多借口！
心底有个声音冷冷的讥嘲着。
吶……秋山深一，你说，这样一来你和那些因为私利而行动的、欺骗他人的骗子又有什么不同？你就是个骗子，甚至连那个对你比谁都信任、依赖的少女都欺骗的骗子。
心，抽搐着疼痛，但诈欺师却不曾停下脚步，不曾回头。插在风衣口袋里的手因为紧握，而被里头的一个黑色绒布盒子的边角深深刺进掌心，那是他原本想送给少女的、真正的情人节回礼。
啊……的确没什么不同，所以，我才是诈欺师啊……不是傻正直……
＊＊＊
在日本，三月中旬的白色情人节正值春休，直所打工的咖啡店因顾客群偏年轻白领和大学生，历年来都会在情人节和白色情人节推出相应的一系列如情人节套餐、贩卖巧克力材料与指导制作手工巧克力等活动，并且要求她们这些工读生若没有特殊原因，至少半天，当天都必须排班。
当初直被店长说着「员工福利」塞给她的材料包，其实就是当天制作手工巧克力活动剩的。
因此，当直发现秋山所发的简讯及赠送的情人节回礼时，她刚结束下午的打工，在员工休息室整理东西打算回家。
「好可爱！」完全被诈欺师看穿品味，被戳中萌点的傻正直少女顿时惊呼出声。
「什么东西好可爱！」从半年前开始，绫乃就在直的介绍下在这间咖啡店打工，刚走出员工休息室的更衣间，她就听到直的惊呼，好奇心顿起。凭着剑道高段与柔道黑带的实力，她身手利落地自直手中一把夺过手机，而后在读完简讯内容的瞬间，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
情人节回礼，是附近推荐的店。
秋山
----------------------------------
照片里，盛着白巧克力与各色棉花糖的瓷盘环绕绘制着紫色的熏衣草。
熏衣草的花语是：等待爱情、等待你说爱我，有时甚至可以特指为等待几近无望的爱，难道……不，肯定是她想太多了，瓷盘上有花草图案很常见，熏衣草虽然不多见，但也不少见，可能只是一种巧合也不一定。
或许那就是所谓的第六感吧？回想之前看到的仅有寥寥几句的简讯内容，即使不断在心中反驳自己的直觉，花店少女还是为自己脑中陡然闪过的荒谬念头所震惊，开口询问的嗓音因为压抑而微微有些干涩。
「吶……小直，你甚么时候送秋山先生巧克力了，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因为真的如她所想的话，那不就代表她之前的推断，暗恋者与被暗恋者的顺序根本就完全颠倒了吗？而且用膝盖推想也知道，一个27岁的理科生，还是小直口中所说的那种在Liar Game里算无遗策、智近乎妖的高材生，怎么可能有这种浪费脑容量的去了解花语的浪漫细胞？更不会选这种对迟钝的小直来说，几乎不可能意会到的表达方式……肯定是她想太多了。
「就情人节那时候啊！店长突然送了我一袋材料包，除了秋山先生和爸爸外，我又想不到其他人送，就送给秋山先生了，虽然只是照了照片发过去而已，并不是真的巧克力！……有甚么不对吗？」
全然没有隐私被侵犯的认知，直回答，望向好友的面容充满茫然与不解。而后在接过手机，阅读完简讯剩下的内容后，更加坚定要好好练习，以便做出秋山先生喜欢口味的巧克力的决心，全然没有注意到一旁的绫乃在看见她一脸必须好好努力加油的神情时，变得更加古怪的脸色。
还有甚么不对吗？光是那句「除了秋山先生和爸爸外，我又想不到其他人送」就大有问题了好不好？
默默地，花店少女在心中失意体前屈，对好友的迟钝程度再次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就像玩笑一样的图片巧克力，如果对直没有那方面的意思的话，如果不是很了解直、重视直的心意的话，一般人会这么郑重的回复吗……？可是，这样一个非常了解直的人如果要告白，会选择这么迂回的方式？
最后，在犹豫思考了很久后，绫乃在走出员工休息室的前一刻，还是将「吶……小直，你就没想过为什么除了伯父，你想送巧克力的第一人选会是秋山先生吗？」这句话压回心底没问出口。
相处只将近一年，却彷佛已相识多年，已自好友关系更进一步成为密友的绫乃，打从自直口中获知Liar Game的经过和她结识秋山先生的前后详情后，她对秋山的印象就大为改观。然而，那并不代表她就必须插手其间，以花店少女的立场来说，她要保护的是直，也仅限于直。
撇开真的是她想太多，秋山根本没那种意思的可能性不谈，若那位名为秋山深一的前诈欺师真的喜欢直，那么以她从直口中间接了解到的秋山的个性推断，他必定会采取直接的行动，现在这种看似冷淡，实际上却若即若离、十几封简讯最多只回一封，更多时候是沉默，这种行为反复矛盾的状态肯定有什么顾虑，而那顾虑与直有关的可能性很大；再者，秋山这样的态度难道不是笃定直最后一定会喜欢上他，所以甚么时候行动都无所谓吗？
对这种从高空俯视的彷佛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的姿态，立场明显偏向直的绫乃理所当然地会为直感到不忿。
而若一切都是她自己想太多的话，那么让直就这样不明白自己的感情地慢慢回归日常的生活，而后在那一天重新开始新的恋情，也不失为是一种保护她的方式。毕竟，对直这种个性、背景都很单纯的女生来说，单方面的追求像秋山那样有着灰色过去、个性又复杂难懂的男性，其前景并不乐观。
狠狠地，绫乃在心底下定决心，明天就找系上同学去联谊，务必帮好友找到对象，让那位秋山先生知道，像她家小直这样可爱体贴、诚实善良，又做得一手好菜的女生才不是市场任他爱挑不挑的大白菜，完全没有意识到，其实她自己已经脑补、操心过头了。
＊＊＊
英国格林威治时间下午二点，日本时间晚间十一点，正准备开始享受下午茶时光的米尔格拉姆教授在收下得意门生所制作的甜点后，微笑着接受秋山的告辞，然而，在秋山转身离去后，他书卷气浓厚的和蔼面容上，笑容随即剥落似地缓缓僵硬着转为忧虑。
在看见自到厨房找秋山后就不见踪影，却在秋山告辞的第一时间出现在日光室门口的爱女，她红肿着眼眶摇头时，其忧虑更逐渐转变为深深的无奈与愧疚。
「对不起，爸爸，真的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如果我能细心一点，没把那张邀请函当作生日的恶作剧的话……」几乎是扑过去的，金发少女将脸深深埋进父亲的膝盖，跪坐着放声痛哭。
「没事的，莉亚，一切都会没事的，晚上我就打电话给你母亲，先试着凑出那笔钱再说。」抚摸着爱女的头，教授轻声安慰道。
「而且，就算我们动摇不了秋山君，也不代表其他人不可以……」
疑惑地，琪莉亚抬头看向父亲，含泪、一片朦胧的眼中，映进父亲微有些狡黠而意味深长，最后却又转为忧虑的笑。
「不过，想骗过秋山君也不容易啊……只希望秋山君心仪的那个女孩能看得懂，不过大概有点难？就让我们这样相信吧！莉亚！毕竟人生全部的智慧就像大仲马所说的，都包含在两个词语里，也就是『等待』和『希望』。」
事实上，花店少女对诈欺师的行为推断有对有错，错的是过程，对的是结果。秋山的确不知道熏衣草的花语，但拜喜爱园艺和手工艺的前妻所赐，米尔格拉姆却知道。
女孩子们对花语这种充满罗曼蒂克氛围的事物多少有些研究，私心里，担忧秋山会做出什么傻事的米尔格拉姆希望藉由这种隐晦的暗示，令那位自己学生所心仪的少女能采取更加积极的行动，以此让两人形成更强烈的羁绊，如此一来，秋山在行动前也就会多所考虑。
这是既劝不动秋山，在好友丘边也没有线索的情况下，又没其他渠道知道秋山心仪对象是谁、如何联系，又忧虑秋山未来的指导教授，他所能做到的极限。
然而，在某种程度上，这就是好心办坏事的最佳写照，米尔格拉姆不会知道，他好心的暗示，从国中以后就奔忙于家务、照顾父亲，虽然满是少女情怀无奈却几乎没有感受罗曼蒂克神经的少女不仅没有接收到，反而让她的友人升起了红色警戒，打算尽快将少女推销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章之四 . 阴影 (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