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章之三 . 心的形狀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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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和英国有九个小时的时差，因此，当二〇〇八年二月十四日，直花费了整整一个下午，好不容易做出令她稍微满意的不知到底是义理还是本命的巧克力、照好照片、绞尽脑汁写好讯息并传送时，身为收礼者的秋山正和他的指导教授米尔格拉姆相约于C河沿岸的咖啡厅共进午餐。
因此，在滑开手机盖，看见手机上唯三储存、唯一被以名字而非姓氏标记的那显眼而亲昵的「直」字时，诈欺师并没在第一时间阅读少女的简讯，而只是默默地将手机插回风衣口袋，然而，他那摩娑在屏幕上的手指和不自觉勾起在唇梢、眼角的弧度却罕见的柔和下来，连带那身疏离清冷的让人感到难以接近的气息也随之消减。
事实上，讨厌甜食的诈欺师甚至没有意识到当天是情人节，在意识到后也没将少女的留言与情人节联想在一起，他那因愉悦而不自觉柔和下来的神情，纯粹是因为少女持续近一年始终不间断联系自己的举动，即便这种举动的初衷并非因为爱情。
在男女情爱这方面都还只是新手的两个人，若名为秋山深一的前诈欺师才刚从国小毕业，那名为神崎直的傻正直少女可能才刚进幼儿园。
现在，这样就好。
每次收到傻正直少女的简讯时，强忍着不回信的诈欺师总是这么说服自己。少女还有许多选择，而他并不想剥夺这些选择，那个将救赎给予他的纯白色少女值得比他更好的存在，但如果是在他确定这场诈欺与背叛的游戏的确结束后……
「女朋友传来的？」第一次看见秋山这样明显而柔软的情绪波动，私底下颇有几分孩子气的米尔格拉姆不禁好奇地随口问道，顺便在阖上菜单还给服务生的同时，不着痕迹地提醒恍神的她玻璃杯里的水快满出来了。毕竟，能看见冰山融化不是件容易的事。
「现在……还不是！」
那就是以后会是了。听出这句潜台词的指导教授不禁有些讶异，因为几分钟前，米尔格拉姆在入座时，甚至还打趣身为他得意门生的秋山实在太过刻苦，不懂得享受人生乐趣，竟然在这样一个可以向淑女表心迹、共度两人世界的日子里，找他这种白胡子老头吃饭，讨论的话题还是几周后他将以推荐人身分替秋山向美国也是国际知名期刊《心理学年度评论》 Annual review of psychology投稿的论文〈极限状态下的心理变化研究〉。
原来，不是他这位学生不懂得享受人生乐趣，而是在奼紫千红的春季庭园，他只钟情于一朵未绽的花。
然而虽说是向《心理学年度评论》投稿，两人实际上的目标却是其下属的子期刊 Criminal psychology review《犯罪心理学评论》。这是因为即使秋山对自己的实力和这篇活用了他过去与诈欺传销集团斗智及Liar Game中参赛经历的论文极其自信，其指导教授，同时也是美国心理学会成员兼审核者之一的米尔格拉姆亦对此篇论文抱持高度评价，他也必须将其它评审的主观意见、私心以及自身过去经历所带来的负面评价全盘考虑在内。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米尔格拉姆教授这样宽容并公正地看待他的过去，一如当初反对他入学的不只一位的C大教授，一如琪莉亚和……
〈五个月前．C大．教授研究室〉
「抱歉，秋山君，我没想到莉亚会对你作出这种事，而且看样子似乎这已经不是她个人的私人行为了，虽然以一个父亲的立场，我不希望你报警处理，但是，你这样让我置身事外，什么也不插手真的好吗？……真的不需要我出面处理吗？」
即使不明白前因后果，也从之前的冲突猜测出了大致详情，五个多月前，因为女儿任性、全然无视后果的行径，米尔格拉姆在自己的研究室内十分坦诚而直率地向秋山道了歉，全然没有那种长期身处高位者的傲慢。其一手握着瓷壶，一手搔头、忐忑不安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位享誉世界、年过五十的犯罪心理学权威。
「的确这样就可以了，教授，您让我自行处理就好。」伸手接过指导教授递过的注满红茶的瓷杯，当时被指导教授请进研究室的秋山落座在讨论用的圆桌前，缓慢逡巡在瓷杯边沿的指尖修长而风雅，那样淡定从容的还有余裕品茶的闲适姿态全然不似一位刚遭到同学排挤，并联合助教恶整的受害者。
「您若出面只会让事态更严重，而且打从一开始，包括琪莉亚在内的所有相关者的行为，我就没有追究的打算，事实上，他们的绝大多数行为我都心里有数，是被我放任的，您也别太责怪她。最初她也只是担心您罢了，至于后来……大概是不服气！毕竟，如果不是您力排众议，我不可能这么顺利获得研究生资格及奖学金。」
事实上，也的确不是。
名为秋山深一的前诈欺师，是他自己内心曾经霜结冰封之城王座上衿傲而公正的王，逡巡着自己的领域牢牢掌控，既不强制支配他人，亦不愿为他人所掌控。无论是琪莉亚还是其它对其抱持恶意者的任何行为，对他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能动摇、伤害到他的唯有他自己，以及被他在心上空下位置等待进驻的人。而那，也仅有极少的一部分，反之，只要他愿意，随时能觑准敌方弱点一举击溃对方。
秋山深一，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人。他之所以放任对方恶意的理由，从始至终也只会有一个：他不想。若当初琪莉亚不是当面向他挑衅，诈欺师甚至可能会继续放任下去也不一定。
「再者，对现在的我来说，解毒剂实在太多了，现在的我，需要的是毒药。」
指尖乍停，五个多月前，那时于指导教授不解的目光中，年龄尚未增加一岁的秋山抬首道，自低处仰视的那细碎浏海下掩盖的眼中，那上挑的凛利目光宛如两军开战前夕待射的镝矢，其金属箭端幽幽反射的冷光。
＊＊＊
向往幸福，回避痛苦与不幸是人的本能。
或许无意，又或许故意，就像在不合时宜的季节种下，生长的土壤又十分贫瘠一般的种子，突然迎来一场及时雨，因此得以萌发生机那样，即使理智一再阻止自己更进一步，说着少女还有许多选择的秋山，他托付那盆日本鸢尾的行为，却确实让少女对发简讯给他、关注他的行为变得更加积极。
虽然从那之后就没再得到其它回应，她对秋山回信的心态卻从完全不抱任何期望，只是一厢情愿地想去对某人好，转变成隐隐有些期待得到回应。
英国格林威治时间二月十四日下午2点，日本时间二月十四日深夜11点。
当傻正直少女再次看着黑屏的手机，想着：「啊……秋山先生果然还是没有回信」，略微有些失望，却旋即微笑着释然道：「不过，那样才是秋山先生嘛！」时，大洋彼方的英国，刚结束和指导教授讨论的诈欺师，才刚在又一杯黑咖啡的香气中滑开手机盖。
「晚安……秋山先生！」
在又望了一眼依旧黑屏的手机后，远在日本的傻正直少女对着那株在月光下迎风摇曳的鸢尾花说道，阖上眼睫，返身进入深沉而安稳的睡眠，全然不知自己的一番举动在某人心中震颤起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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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秋山先生：
图片是送给秋山先生的巧克力！因为不知道秋山先生现在的地址，也怕送到秋山先生手上时就不新鲜了，所以只传图片，巧克力我就自己吃掉了(> <)，希望明年能送秋山先生真正的情人节巧克力。
祝 情人节快乐
p.s.对不起！因为第一次亲手做巧克力不太熟练，不仅字写得不太好看，口感也有点奇怪，明明我就很小心不让温度超过38度了啊！秋山先生喜欢吃甜一点，还是比较不甜的巧克力呢？我会在明年送秋山先生真正的巧克力前，努力练习做出秋山先生喜欢的口味，另外，季节交替容易感冒，请秋山先生一定要注意身体！千万别生病了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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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那就是痛并快乐着的感觉吧？又或者该说，那是另一种甜蜜的负荷？
当手机屏幕上的字句映进眼帘时，这么想着的诈欺师抿起唇，那双无论任何时候都镇定自若的手不禁因为克制而微微颤抖，到最后甚至必须放下咖啡杯，交迭着紧握，才勉强能依靠指甲紧刺皮肉的痛压抑住自内心深处喷勃爆发出来的情感。
就连秋山他自己也已经无法说清，究竟，他是希望少女再继续这样不自觉撩动他心弦的举动，还是停止。即使理智一再说服自己就算是使用那样暧昧的字眼，少女对他也一定不是他所以为的那种意思，却仍忍不住自内心由衷地感到欢喜，并祈望在他从欺骗与背叛的游戏诅咒中解放前，少女的心能不被任何人进驻，对这样的自己，秋山无法不觉得卑劣。
在这种时候，秋山就尤其庆幸自己此刻身在英国而非日本，否则，就算是身为天才诈欺师的他也无法再继续对自己和少女说谎下去吧！隐瞒秋山深一爱着神崎直的这个事实。
看样子似乎必须改变计划，短期内不能回日本。
手，落在紧紧蹙起的眉心。
而后静静地，在图片角落看到十分有特色的包装袋一角的秋山佛想到什么，在被手掌掩盖了眼，因隐藏在阴影下而显得更加深邃的清峻面容上，勾起微笑。
没想到在这么多年后，我还会收到这个牌子的巧克力，还是她送的。
上挑起的眼角明朗而温柔，深邃的眼里再不是纯然空无的黑。
所有曾经认识秋山深一的人都知道，无论义理或本命，帝大心理系高材生(XX高中X年X班)的秋山深一，在情人节只接受一个人赠送的巧克力，那个唯一例外的女性就是他的母亲。
事实上，曾经就连系花和校花都被毫不留情的拒绝过。对秋山深一而言，巧克力不仅仅是巧克力而已，而是某种重要的回忆与象征。
「来！这是感谢深一去年一直有当个正直善良的好孩子的巧克力，只加两勺糖是深一喜欢的甜度对吧？妈妈都记得！明年深一也要继续当个正直善良的好孩子喔！ 」
「不聪明也没关系，诚实正直才是最重要的！」
每年的情人节，秋山的母亲都会这么一边微笑着说，一边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得到年幼的秋山他肯定而乖巧地回答。而他也会在白色情人节那天回送亲手做的棉花糖。
「这是给妈妈的回礼，因为妈妈今年和我一样都很诚实正直！」
很久以前，还十分年幼的秋山这么回答，清秀面容上的笑因为幸福而彷佛有光环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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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格林威治时间二月十五日凌晨3点，日本二月十五日中午12点。
正在吃午饭的直突然听见有简讯传来的铃响，匆忙打开手机后，十分意外地看见她本来以为不会看见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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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一封简讯来自秋山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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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坐在长型餐桌对面的绫乃，看见好友露出了前所未见的彷佛幸福而柔软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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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牌子的巧克力我很喜欢，另，两杓糖就够了，我不喜欢太甜。
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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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章之三 . 心的形狀 (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