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子观音》胡灵小悟

2、重逢

　　我懒散惯了，忽要见人，才发现没有两件好衣服。我跟丈夫抱怨，他说，“你之前上班有许多套装。”是真的，在家以来我没有穿过运动服休闲裤以外的衣服，婆家聚会都是t恤搭一件小西服万年不变。我去找出来，有好几件白衬衫已经发霉，点点黄斑，试穿连衣裙已经太窄收腰看到一层肚腩。真是的，照镜子一看脸上都是疙瘩，眼角搭下来，眼圈黑得像熊猫。我被自己吓了一跳，也才几日没做面膜怎么憔悴若此，发现其实已经好几个月没有采购洗面奶。
　　我实在没勇气，打电话给霭珏说，不如我们下个礼拜再约，我这周末陪婆婆打牌。天知道我还没学会打牌，婆婆也从来不需要我在身边阻手阻脚。
　　霭珏不依不饶，“我周末要去参加一个试酒会，有免费自助晚餐，我带你一起。”
　　“可我做了多年煮饭婆，没有好衣服穿了。”我实话实说。
　　霭珏诧笑，“你只要不穿背心短裤即可，吃自助不需要穿礼服西装，都是西式人，随意就好。”
　　我脸红，我现在身上穿的就是背心短裤。现在的酒店也没写穿背心拖鞋与狗不得入内。“好吧。”我们约好时间，她忽然问我要不要跟先生一起去，也许她是好意，我立马回答，“家里煮了饭给他，他不跟我们闺蜜凑堆。”
　　“也好，我有好多话跟你说。”奇怪，她以前最不喜说话。
　　我上街挑了一条深灰色肩上钉少许珠片的连身裙，低调又不失庄重，配一双平跟凉鞋。手袋可愁煞我，细长带子挂在身上轻撩撩，长扁鳄鱼身袋口最长也只得八寸，装下手机钱包就装不了雨伞备用袋，销售员好心提醒我，“太太，这种包是不用装钱包的，直接当钱包使，或者放电话跟口红，内衬放一张银行卡。”
　　嗬，是，拿这种包包的太太何须自己带钱，出门都有司机助理，至要紧接到老公电话跟保持舞会笑容。我还是买下了。年岁渐长，这种聚会肯定陆续有来。

　　霭珏到楼下接我，我匆匆往脸上铺了一层粉就跑出门。在电梯里定了定神，练好一副见到什么都得体微笑的表情。就算霭珏身边有个年轻十岁的男伴，我也需当他透明。
　　幸好霭珏不是那么夸张的人。她并无太多变化，依旧肤光胜雪唇红齿白，穿一身鹅黄色的束腰长裙，还是二八少女的身段，玲珑有致，戴着一条硕大的珍珠链稍显正式。只是那一头的乌黑浓密已经尽数削去，留着齐耳短发，额头上盖着一层刘海，显得下巴更尖。她仿佛是周身有一圈精光的仙子，照得我睁不开眼。这十来年不见，她也并不打量我，仿佛老友聚会一般只是叫我上车坐前头。
　　我闲闲交代了一下自己的近况，仿佛只是分开三个月一般几句话就完事。真不知道她此时找我做什么。
　　她只说了刚从澳洲回来半年，在一家外企做公关，工作刚稳定下来，就想着试着联系我，谁曾想我的电话号码十几年都没有变过。她的感情生活呢？只字未提。
　　“你结婚几年了？”她问我。
　　“快七年了。”我纳罕，她好奇我的婚姻生活？
　　“全职家庭主妇是否感觉良好？你经济独立？”太阳打西边出来，她一向不是提问的那个。
　　“凡事都有第一次，原先我是打死也不会放下工作。谁知道家事也能做得一门事业一样，朝八晚九没得闲。”我打开副驾驶的储物箱冷不丁看到一把电动剃须刀赶紧又合上箱门，“前些年上班有些积蓄，我也没多少花钱的地方，何况娘家人是时时都在的。我妈这几年的业余活动比我还丰富。”
　　“你就不考虑重新出来做事？女人还是有点东西抓在手里的好。”咦，女强人调调出来了，是否开始家庭主妇声讨大会？
　　我刚要说什么，就到了。那是一家普通五星级酒店，试酒会照例招待许多肥头胖耳的中年男子，红酒介绍会展示产地制作流程销量等等长篇无趣，我呆坐无聊，看着霭珏捧住一杯红酒满场飞，各式人等面面俱到，笑容标准言行得体，兜一个圈下来竟然滴酒不沾。“我还要开车。”她如是说。时日有功，花在什么地方总有什么成效，她不再是那个一语不发惜字如金的儿时玩伴。
　　我并不似那些西装笔挺的年轻后生亟需抓牢业务，一双眼睛只盯着上盘的鱼虾生蚝，捧着碟子吃得痛快，又添了好几次，饮料瓜果也不放过，蛋糕甜点盆满钵满。也有三两老男人意欲搭讪，见我狼吞虎咽模样即行止步。霭珏吃的极少，两片鸭胸肉两只生蚝，盘里全是三文鱼沙拉。她一直笑笑看着我，倒也不说什么。那样的身材也不是天生的。
　　“你们公司是做什么的？”我肚皮圆圆，遍寻不见牙剔。
　　“你顶头招牌即是，吃了人家的还不知道人家姓甚，你真够可以。”她顺势努努嘴，悄声告诉我这里没有牙剔。
　　“吓，这么大企业头衔，我还当是你们借的场子。”这家跨国企业倒是市里极出名的，马路上开车老远都可看到招牌，这家酒店也隶属，“你整日应酬，都吃这么少？”
　　“前几年喝酒伤了胃，现在胃口一直都这么点，也省的减肥了。”许多妙龄女子整日嚷嚷减肥，其实并不知能吃是福的道理。
　　“在外上班总是吃不到什么家常菜，有空你可以来我家里，我手艺一般，但随便做做倒也该够医你的肚。”
　　“说了就算，我真的上去，你倒不要赶我。其实家庭主妇蛮好，自由安排又无压力，看你额头眼角还跟小女孩一样，穿一身T恤上街还大把人叫你美女呢。”她语气里却并不见一丝讽意，我并不习惯接受马屁，但是来而不往非礼也也是明白的。
　　“我倒是羡慕你，现在变得能说会道干练利落，身材还跟二八少女似的，你瞧我的肚腩，不穿宽身衣裤根本遮不住，一层层跟盖楼似的。”许久未见的友人聚会只得诉苦与安慰两样法宝。
　　“各花入各眼，你老公也许就喜欢你这样呢。”
　　“他能有一天正眼看我一眼我倒乐意打扮，只顾着抱他的报纸跟电脑。对了，你结婚了吗？”
　　“没呢，工作已经诸多限制，生活上还能给自己找不痛快麽。”
　　“谈恋爱是开心的事儿，怎么叫不痛快呢。”
　　“但我不是结婚的好人选。”
　　“谁是呢，不做过的事情不知道结果好坏。职业女性你也怕家务繁琐？”
　　“我，尤其不同。”蔼珏有点迷茫，忽而话锋一转，“改天我带你去见一见我儿子。”
　　我差点惊得背过气去，什么，儿子？没恋爱不结婚，哪来的儿子？
　　霭珏开车送我回家的时候，有意无意地说，“你也知道我是插班生，大二那年遇到个浪荡公子哥，把自己的青春都给赔进去，还好生下了小梓倒是懂事贴心。”几个字就讲完所有背叛心酸痛彻心扉的浪漫史，兴许伤痛还在，但是她二十岁的时候就已学会不露声色，现在更加看不出曾经沧海。
　　我虽然之前已有猜度，还是不自觉想起以前那些八卦女生窃窃私语的嘴脸，无风不起浪也有三分道理。
　　“现在多大啦？该有……”我在心里算着。
　　“下个月十六岁。刚上高一。”
　　“嗬，”十六岁了，霭珏的模样母子上街别人顶多也就认为她有个十六岁的弟弟。我暗自思忖，如果我结婚那年生孩子，现在也该有六岁了。
　　“怎么啦，一下子觉得自己老了？”霭珏见我的模样一下子变得落寞，不禁讪笑道。
　　我怔怔地盯着霭珏的笑脸，“真是辛苦你了。那个时候你发给我的婴孩照片，就是他吧。”
　　霭珏似乎不太记得我说的是什么照片，想了半天，刚好我到地方了，她才浅浅地说应该是吧。
　　我不想问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孩子在谁的身边长大。家家有本难念的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