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教师》由走之

10、第三只手 许诺给我看

　　许诺给我看她的开学检测成绩单，数学一栏填着100。我说不错，还有50分就满分了。
　　“挖苦我？”她问。
　　“没有，能过两位数是个进步。高考还有一年，别着急！”
　　彼时我俩坐在我家楼上的天台上，四周空空荡荡的，耳边吹着入秋的风，天空铁皮灰一样的颜色。上午我刚从民政局拿了离婚证出来，她得知后硬要来一睹此证的风采。现在我手底下有四个学生，错开时间上课。许诺的妈妈展开外交手段，成功在高三开学之际让她回到了学校学习。她的学校令行禁止，要培养军队作风，四个周过一次周末。其余三个周的双休她白天要在学校上自习。她母亲和我商量着把辅导时间改为每周六的晚上，那时她可以从“机器车间”里出来会儿。可惜出来依然是学习。我告诉她我更情愿带她出去走走，坐坐“云霄飞车”逛逛公园什么的。
　　“真的？”她的眼睛立刻瞪大，跟塞了两颗玻璃球似的。
　　“你看你多可怜，一个月放一次假，我还要落井下石！”
　　“你有这样的觉悟我也就不责怪你了！”她说，“······想出去玩吗？”
　　“玩什么？”
　　“去了就知道！”她神秘地勾勾手，把我从地上拽起来。
　　我跟着她坐了两站公交，来到百鸿大厦。这是蠢得要死的游戏，我真不敢相信我会跟着一个未成年的小孩东跑西窜，但我就是这么做了。起初，我以为她要买冰激凌买花花绿绿的小裙子。但她径直上了电梯，来到一间精品店。我跟在她后头。
　　“我没带钱包知道吗？你别想再花我一分钱了，我是你老师，明明你该交给我学费的······”
　　“嘘——”她严肃地瞪了我一眼，尔后漫不经心地从商品陈列柜上拿起一把古代仕女常握在手心的那种扇子，在脸前摇来摇去。一堆顾客挤过来。她走了两步，在几个毛绒公仔面前停住了。把玩了一阵，她踱到戒指盒那儿，一个一个不厌其烦地试戴。售货员在一旁站着，她每往指头上穿一个环，那女人就夸她的手指漂亮。我喜欢那个带石楠花的银环，做工精巧，价钱公道，也的确很配她的肤色。但她不为所动地将戒指一个个脱下来放回原盒子。然后，她凑近一面挂着各式项链的墙壁，紧紧地贴着一侧。我刚要说其实那个银环不错，她便快速地望了我一眼。不，准确来说是望了我这边一眼，望了我身后的人群一眼。还未等我反应过来，她抽手撩起一根项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这件小东西从领口滑了进去。
　　我目瞪口呆。
　　我惊讶地说不出话来，或者说我应当吐出一句“你到底在干嘛”，但我已经意识到她在干嘛所以更吐不出。她也就这样杵在我面前，脸上带着一丝大逆不道的神气。她知道我不会告发她，她知道我不会扭着她的胳膊押她到店主面前说这人坏透了，是个十足的小偷！
　　有一瞬间我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但在嘈杂的人群中，那金属从她领口滑进去的声响，却在我耳边越来越清晰。
　　“哗啦——”
　　一个顾客不小心打翻了玻璃瓶，玻璃瓶里的碎珠子溅了一地。在店内焦头烂额之际，她撩了撩耳边的头发，旁若无人地走了出去。
　　我们又坐了一站公交。我简直不想理她。在车上，仅剩下两个座位，还是面对面的。我别过脸看窗外，双臂交叠在胸前。但余光还是瞥见了她。她把衣角从高腰裤中扯出来，抖了抖，那不法来物便舒舒服服地躺在了她的手心里。
　　下车后，她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指着一家徐福记。“这儿的糖蛮好吃。”
　　我气起来，“你以为自己是奥黛丽·赫本吗？还学《蒂凡尼的早餐》去偷东西！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是违法的，同学！要是刚才他们抓到你怎么办？你就没有······你的脸，你一个姑娘家，脸面上怎么抹得开？”
　　“这个东西值不了多少钱！”
　　“值不了多少钱你就去偷？你缺钱吗？你告诉我你缺钱吗？穷人家的孩子买不起想要的东西去做扒手还可以原谅，你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怎么能做这种事？”
　　“好了，正义家，你就从来没有做过错事！”她讽刺道，“你从小到大就没骂过脏话没走过后门没辜负过女人没做过一件亏心事，行了吧？”
　　我无言以对，逼她告诉我到底为什么偷窃。
　　“为什么？”她反问，嘴角扬起一丝笑，“你试试就知道了！”
　　“我试试？”哈，真是可笑，这个女疯子！
　　“我猜你不敢！”
　　“别来那套激将法，我就是不敢。我可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了自尊。”
　　“那你就永远不知道我为什么偷窃！”
　　“我原来以为你只是抽烟打架，没想到你行为还有那么古怪的地方！”
　　“你就没有古怪的地方吗？你每次讲完课，都要把讲义上头折一道边，然后再对折放进包里！真是有病！”
　　读研究生的时候，我和凯瑟琳做同学。我一直爱慕她，但不觉得她会来中国，所以一直没有告白。她终于着了急，有一次她给我的报告上头折了一道边。当时我没在意，晚上打开发现她用英文在上面写着“如果你不只想和我做朋友，晚上8点请到图书馆门口见我”。我一看表，糟糕，已经快九点了！外面下着大雨，我没打雨伞就冲到空荡荡的图书馆，又冲到她的宿舍楼下，声嘶力竭地叫她的名字。她出来的时候，我淋得像个傻子一样问她，你愿不愿意以后以你之名冠我之姓。这件事在大学广为笑谈，大家都说有个从中国来的疯子，在雨里向女生求爱，浪漫得一塌糊涂。之后，我们的悄悄话，总在各种报告讲义信纸的一角隐匿着传递，像是比情书更秘密的一种交流。久而久之，即使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纸，折上一条细细的边，也好像美观了不少。
　　许诺见我没有反应，转头走开。“我想吃糖，随你来不来！”
　　她那绺碧绿碧绿的头发像一根孔雀翎一样随风飘动，我不由自主地跟她进了徐福记。一大堆花花绿绿的糖果散铺在柜台上，店主在给一对夫妻秤糖。她不漏声色地抓起一把糖果，我以为她又要塞进领子。这么一大把，可不太容易塞！没想到她突然板过我的手，把糖果丢在了我的手掌里。这是搞什么鬼？店主秤好了糖，欲转身招呼我们。我下意识的，鬼使神差般的，用最快的速度将握糖的手塞进了裤子口袋。额前浮起一层汗。
　　“喜欢吃什么口味的？”店主和气地问。
　　“随便看看！”许诺冲他笑笑。
　　她又是一副得意的表情。这该死的得意的表情！
　　我脑子里出现的第二个意识是，把糖放回去。虽然这只是一把糖，但是郜凡卿你是个人民教师，教学生做人做学问，怎么能干这种下三滥的勾当！你想让你的学生都瞧不起你吗？于是我把手伸出来，默默地顺着柜台往上滑。一厘米，两厘米······手心也出汗了。屋外又进来几个孩子，一下子都冲到我们身边。店主走过来招呼他们。我的手，在离目标还有不到半厘米时泄了气，像一只软塌塌的气球皮一样垂了下来。但我也没有立即将手放进口袋 ，而是紧紧攥着那一把花花绿绿甜腻腻的“罪恶”。此时店主就在我正对面，彼此隔着柜台。如果台子是透明的，那他就能看到面前的中年男人，像贪吃的小孩一样正在猎取他的甜食。许诺一点也不紧张，看看这种口味，瞧瞧那种口味。突然，指缝间的两颗糖果故意要看好戏似的跳出来，啪一声摔在了地上。店主把目光投过来。
　　“不好意思，碰掉了！”
　　等我俯身去拿时，也快速将手中一把塞进口袋。等我起身在店主的注视下将那两颗糖果归位时，我已经是个脸不红心不跳的贼了。
　　我们什么也没买就走出了徐福记。刚踏出去，店主的声音在后头响起：“喂，你等等，别走！”
　　我俩立即站住了，寒从脚起。要是他要搜身的话，我就说，嗯，他没有这个权利，他这么做是侵犯我人身权益的。对，就这么说！但是店主从我们身边过去，走到一个穿店而过的行人面前攀谈起来。许诺望了我一眼，呼出一口气。
　　我们俩又默默地回到了天台上。我把糖掏出来，一共六颗。她三颗，我三颗。我们默默地吃完，她开始笑。
　　“什么感觉？”她问。
　　“挺甜的。”我说。
　　“做贼，我说的是做贼的感觉！”
　　“······不怎么样······你，我说，你经常偷东西吗？”
　　“不经常，极偶尔。就是看到某件让我突然心动的东西，让我一定要拿在手里的东西，就可能会顺手牵羊。但是都是很便宜的东西，我不会去偷金子银子，也不会去抢银行。”
　　“为什么不买下来？”
　　“那不一样。”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就是想那样占有它。”
　　“要是你被抓住了呢？有没有想过你身边的人对这件事的反应？”
　　“抓住了那也是应该的，但总不至于为了几块钱的东西把我送到警察局去！再说，你说的好像有人在乎一样。”她瞥了我一眼，离开了天台。
　　这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一天的荒唐经历——许诺总会带你去做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事。虽然只是几颗糖，但那种偷窃时的心理并不比偷金抢银更紧张。童年的男伙伴儿，谁没干过偷零钱戳破车胎往女生铅笔盒里放虫子的勾当，但我在严苛的家教下，似乎一直是个“正派”。青春期没打过架，大学里没旷过课，走上社会也没胡搞过女人。凯瑟琳说我是块石头，虽然强硬，但是一成不变。她爱的男人要像大海，波澜壮阔，一望无际，温柔时恬静撩人，蛮横时翻云覆雨。也是，女人都爱坏男人。但她没想过，大海是最瞬息万变的。你永远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转身把你搁浅在沙滩上。绕回正题，因为这种所谓的“规规矩矩”，像孩子一样偷糖还是第一次。我闭上眼睛，就发现自己站在徐福记的门市里，手里攥着一把摇摇欲坠的糖果，脑门发汗，神经紧张。我想把它们完璧归赵，但没有一个空隙的机会，同时脑子里有个声音嗡嗡在响——“拿住它，走出去！拿住它！”似乎有个人潜藏在我的身体里，故意驱使我让我去犯道德和法律的错。去他的人民教师！最后我对自己说，这次我要做个贼。
　　于是，我在夜色中微微地扯动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