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嘴闭上》阿凡提和小秃驴

2、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喝醉的美少年

　　冯丽娟一觉醒来的时候，冯老爹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冯老妈把水果、干果分成若干个小袋，堆成一堆儿，让冯丽娟装包里带走，好像她要去援助非洲难民似的。冯丽娟挑挑拣拣，拿了几袋干果，洗了把脸，吃了几个刚煮好的饺子。冯老爹晃晃悠悠坐起来：“没钱给家打电话啊。”说完又躺下看电影频道的美国大片。冯丽娟哼哼哈哈的答应着，一边吃早饭一边听老爹老妈聊电视剧。
　　老妈：“这个柳城在哪儿啊？是省城不？”老爹：“不是，人家那老头儿不说了么，从柳城到省城啥啥的。”老妈：“那柳城是哪儿啊？离省城远不？”老爹：“不知道，反正现在有个啥柳的离省城不远。”老妈：“哦。那兴许以前柳城离省城远，现在就不远了呗。”冯丽娟憋笑憋得肺疼，只听老爹说：“省城一直没挪地方，柳城就是个虚构出来的城市，就算是真有这个地方，咋还能一会儿远一会儿近呢？城市还能溜达着啊！”
　　吃完饭，拎着包刚走到门口，紧紧跟着她的冯老妈一撇嘴，眼眶里头一泡满满的眼泪，眼瞅就要开闸，冯丽娟提上鞋三步两步就跑出门，门关上的时候，还能看见她酷爱琼瑶剧的老娘可怜巴巴趴在门框上抹眼泪。

　　坐着大巴慢慢悠悠到机场的时候，距离集合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冯丽娟没有什么行李，背着个小包三晃两晃到了洗手间。
　　洗手的时候，冯丽娟发现自己左边脸蛋上长了个青春痘，甩甩手上的水，掏出纸巾备用，上半身稍稍倾斜，贴向镜子，冯丽娟眯着眼睛咬着嘴唇，两手合作正要使劲。
　　可是她没动。
　　从她这个角度看出去，镜子映出洗手间外某个角落的两个男人，虽说身高略有差异，但两个人是抱在一起的，光线的关系，不注意根本发现不了。冯丽娟没敢回头打草惊蛇，只是不由自主的往镜子前凑，想再看仔细点，也许似乎大概这俩个人是在接吻？艾玛我了个去，好一个开放的中国开放的场合开放的全人类啊！
　　看她愣在镜子前不动，后面出来要洗手的女人发出不耐烦的啧啧声。冯丽娟放下手，假装整理一下衣服拢了拢头发，若无其事的走出来，眼睛瞥向镜子反射出的角落。
　　那两个男人已经分开，冯丽娟一脸遗憾的嘟囔：“意犹未尽，意犹未尽啊！”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一歪脖子，只见一个穿着时尚的年轻男人站在自己身边，笑嘻嘻的摘下墨镜：“嘿，这不是那‘给力姐姐’么！咱们团集合了，走吧！”
　　“啊！啊哈哈哈……走吧。”通常情况下冯丽娟都是拍人肩膀的那个，这一被动还不习惯，只好尴尬的笑了笑。身后传来一个嘲弄的声音：“不好意思，这人没皮没脸，没吓着你吧！”
　　冯丽娟回头，差点心脏病发，这不是刚才拥吻二人组之一么！也不知道是心虚还是惯性：“没事没事，啊哈哈，大家彼此彼此嘛……啊哈哈！”郑程知道刘晨不靠谱，没想到遇上这主儿也不太正常，当下眼神就变了。
　　刘晨拿墨镜点点郑程的肩膀：“你家孟先生走了？”郑程皱皱眉，一脸嫌恶。显然不愿被人提起自己的恋人是男人的事情。刘晨讪讪的收回手，嘁，这闷骚，才刚正式做了婊子又特么想立牌坊了，还能不能继续坦诚愉快的一起玩耍了！手里的墨镜转了一圈点在自己领口，自我介绍：“刘晨。”头也不回的一指身后男人，“郑程。”冯丽娟点点头示意记住了，拉开背包侧面的拉链，拿出名片递给他。刘晨举着名片念道：“人间处处充满爱，傻逼处处在。有缘认识，交个朋友。冯、丽、娟。”翻过来，是手机号码。
　　刘晨噗嗤笑了：“这位大姐，你好幽默哦！”郑程安安静静的站着，从比较上层的高度俯视矮他差不多一个头的冯丽娟和刘晨，面无表情，心潮起伏。
　　偶买雷的嘎嘎！为什么我总能遭遇人间奇葩？冯丽娟替郑程脑补了个内心独白。越琢磨越好笑，总觉得有一种跟剧中人同行的感觉。忍不住自言自语：“人间喜剧，人间喜剧啊！”刘晨不解的询问何意，郑程也斜睨她。冯丽娟摇头摆尾笑眯眯的卖萌，好像刚才说话的不是她。
　　领了登机牌，走在队伍最后的冯丽娟找到自己座位的时候，忧伤的大胡子青年已经先一步坐在了靠窗的位置。见这个柔弱沧桑毛茸茸的文艺青年身着毛毯般的上衣和紧腿裤，冯丽娟撅了撅嘴，耸了耸眉毛，感受到这个看脸的世界是如此残忍，又跟前座和她打招呼的的刘晨摆了摆手，转过背包抱在胸口坐下来。
　　在家睡得太好，飞机起飞后，冯丽娟抓心挠肝的闲得慌，坐在旁边的毛茸茸青年直勾勾的盯着窗外，冯丽娟的嘴是真正的又欠又贱，见他这幅样子又这种打扮，忍不住探过头去撩骚：她假装也盯着窗外云层，无限感慨的叹口气。
　　听见这声无比称重的叹息，青年忍不住回过头看看冯丽娟，似乎已经忘记了来时的不愉快，他哀怨凄婉的说：“忧伤，是一种掩饰不住的惆怅。”前面坐着的刘晨因为郑程合上眼睛假寐，无聊的玩着涂了粉色透明甲油的指甲，听见后座传来的叹息对话，兴奋的竖起耳朵侧过身细听，眼睛刷刷放绿光。
　　听着青年的文艺腔，冯丽娟浑身鸡皮疙瘩都立正了，但是人至贱是无敌的，她不动声色，颤抖着声音道：“我的忧伤，也很惆……怅……”
　　惆怅的青年回过头看了看她，稍微有点憎恨的眼神和语调：“你有什么权利忧伤？”“那你有什么权利忧伤？”冯丽娟用虔诚的口气找抽似的反问。
　　只许自己惆怅不许他人忧伤的青年转过头继续看窗外，继续聂小倩一般哀婉：“关于忧伤，其实，你不懂。”冯丽娟照葫芦画瓢：“关于忧伤，其实，就你懂……”
　　青年换了个姿势，右手轻飘飘的搭在左肩膀，皱起林妹妹的眉头：“我的忧伤是从骨子里散发出的千年的芬芳。”
　　冯丽娟差点乐出声来，沿着林妹妹的路线，把左手搭在右肩膀，掐着嗓子轻声哀婉的唱起：“千年等一回，我无悔啊啊啊……”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前面的人都回过头看这唱做俱佳的俩人，刘晨笑得前仰后合又开始浑身哆嗦，郑程也回过头看，见是冯丽娟，不由得挑挑眉。这个女人，也未免太能咋呼了。
　　大胡子林妹妹终于发现不对，冯丽娟摆明了就是在嘲弄他，要是这时候还反应不过来，他就不是文艺青年，而是２Ｂ铅笔了。他转过来坐直了身子肯定的说：“你这人真是太无聊了。”冯丽娟把右手也搭在左肩膀上，抱着胸哀叹：“我这可都是忧伤的啊！”
　　大半个机舱的人都笑起来。还有个孩子特天真无邪的问他妈：“妈妈，什么是忧伤啊？”“从骨子里散发出的千年的忧伤。”郑程语速缓慢的回答，尽管声音不大，所有人却都听见了。笑声又响起来。文艺２Ｂ气哼哼的尖叫：“你们这些俗人！你们这些庸俗的烂人！”
　　冯丽娟真诚沉痛的举起右手放在左胸口，无比严肃的道歉：“对不起！我这庸俗的烂人竟然伤害了精致纯洁的你……”刘晨在前面笑得又是跺脚又是哎哟的，郑程瞪他一眼，这笑点低的山炮，别他妈把飞机跺下去。文青欲言又止，无言以对，羞愤的哼了一声继续看窗外，时不时还甩一甩额前一绺油亮的头发。

　　冯丽娟掏出钥匙开门，听见门响，合租的女孩蹦蹦跳跳的过来给她开门。
　　“冯姐你回来啦！”小姑娘是南方人，白白净净娇小玲珑的，小名叫阿莲，在酒店做客服，可能是职业关系，也可能是性格原因，永远是顾客至上、微笑面对人生的表情。“回来啦！”冯丽娟提着背包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拿钥匙开门。
　　“冯姐，昨天房东来了。”阿莲跟在她身后，一直尾随到她房间坐下，“说房子不租了，她小儿子要分家产。”冯丽娟把包放到窗户下的单人沙发上，随手抹了一把窗台上的灰，嚯，小客服也没给家里擦擦灰儿，“老太太还没死呢，分什么家产啊？”
　　阿莲歪着脖子耸耸肩：“不知道哎。房东让我们十号之前搬出去。”扯着床单准备洗的冯丽娟站直了看看阿莲，又看了看桌上的日历，撕心裂肺的哀嚎：“我了个圣母皇太后啊！下礼拜一不就是十号啊！今天都礼拜四了啊！这尼玛是官逼民反啊！”
　　阿莲同情的看着冯丽娟：“我还能在公司宿舍凑合几天，姐，你快找房子吧。”说完回自己房间去了。冯丽娟点点头，掏出手机翻电话簿，打给大学室友也是前任同事身兼好友的小歪。能做室友做朋友又做同事而又没有成为仇人，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小歪几乎跟她一起辞职，不同的是她回家糟蹋中国文学，小歪投奔了一家私企做客户经理。
　　小歪结婚早，大学时候就定下了男人，毕业后就结婚了，还没生娃。小歪的生活是安稳而平淡的，可偏偏就是这点让小歪很郁闷。没有激情的生活谁都会觉得枯燥，小歪男人沉稳沉默沉淀了很久，决定每年都带媳妇儿出趟远门，散散心也找找新鲜感。
　　用冯丽娟的话说，小歪现在的生活是中国劳动妇女最理想的状态，不需要谄媚不需要打野食不需要争取就能体会到双份儿幸福。
　　“歪呀，干啥呢？”冯丽娟把脏床单踹地上，趴在床上阴阳怪气。
　　“还能干啥啊！加班啊！”小歪在电话里的声音充满怨念，“你拍拍屁股走了，我可就惨了！估计周末也不能休息了。”
　　“歪啊，辛苦了！”冯丽娟琢磨着怎么措辞，“失去工作的我现在落魄得都快沿街乞讨了，急需一位挚交好友收留几天。我思考了很久，决定将这个荣幸颁发给我亲爱的歪你啊！”
　　小歪在电话那头反应了一会儿：“……房东涨价啊？赶紧划拉铺盖卷儿向我靠拢，这点儿事儿拐弯抹角的，再这么絮叨小伙伴们都不能跟你这外星人一起玩耍了。”
　　“哎妈呀除了红太阳，还是俺们歪跟我亲啊！”冯丽娟拧着身子坐起来，“就这么说定了啊我去收拾行李了就周末搬家吧见面详谈啊你忙吧我就不打扰了亲爱的么么哒！”没等小歪回答就挂了电话。冯丽娟抠着床头的实木花纹，心不在焉的翻个身，看着天花板，哼哼唧唧，“鸳鸯双栖蝶双飞，满园春色惹人醉，悄悄问圣僧，猪肉贵不贵，猪肉嗷贵哎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