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雁》甄莫言

32、大战章邯 第二天，天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项羽八万楚军偃旗息鼓，偷偷地顺利渡过黄河，在阳平上岸后迅速占据有利地形安营扎寨。项羽虽说英勇善战，且首战告捷，但手下毕竟只有八万军兵，要对付训练有素的三十万秦军，仍不免有所担心。他升帐后，欲传令将先期过河，与王离作战的两万人马调回，合兵一处，共击章邯。范增急止道：“不可！”项羽不悦，疑惑地问：“先生欲置楚军于死地耶？”范增从容地说：“若按将军所使，那才叫置楚军于死地矣！”项羽听了，“嗖”地一声站起来，手按佩剑，睁大两眼紧盯着范增，营帐中其他将领大惊，不知项羽要干什么？只见他拱手向范增求计道：“先生智高天下，可眼下敌我力量悬殊甚大，项羽也知既使调回那两万军马，也不过杯水车薪，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下策，还请先生指教！”说完，又向范增深深的施了一礼！范增说：“将军勿忧！范某既随你过河，誓与将军共生死，然死不属于我军，乃是章邯小儿也！”项羽听了，精神大振，说：“愿闻先生高见！”范增说：“将军只须传令将英布、项庄二将调回，其余人马由吴芮统领陈婴辅助，仍原地隐蔽，不得暴露。既使章邯人马从眼前通过，也绝不可出击！”项羽认真地听着，范增接着说：“隐蔽军兵，务须派员登高注视两军战况，只等此处烽烟升起，吴芮、陈婴即率兵从秦军后面掩杀过来，！两面夹攻，章邯不死若何？”项羽一听大喜，即时传令：“副将邬明听令，传英布、项庄二将火速赶赴大本营助战，余部交吴芮统领，陈婴辅之。即日起，派出巡防登高监视阳平一带战况，烽烟即军令，未见烽烟，不得擅自出战，但见阳平烽烟升起，吴芮、陈婴火速领本部人马从秦军后侧杀来，不得有误，违令者，斩！”副将邬明领命，出了元帅帐，策马扬鞭向英布营中传令去了。
　　邬明走后不久，项羽接到潜伏在秦军营中的卧底传来消息，昨夜王离遭到楚军突袭，十万人马死伤过半，王离丢盔弃甲逃往巨鹿城外，去见章邯。章邯大惊失色，见到王离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损兵折将，本想将这败兵之将一刀砍了。忽转念一想，自己两个多月前不也是败于项家军么？虽说偷袭项梁得手，但对于项家军的厉害自己是领教了的。因此，并未重责王离，而是命他重新整顿所剩人马，调整编制，随他出征，戴罪立功。章邯留少部分兵力仍驻扎在巨鹿，亲自率领秦军主力离开巨鹿，向黄河边赶来，意欲趁楚军立足未稳之际，一举歼灭。

　　章邯乃秦王朝一等一的猛将，善使一对开山斧，舞将起来如龙卷风一般，战场上杀人如同削竹笋，真真具有万夫莫挡之勇。楚军将士们都有所耳闻，听到章邯亲自领几十万秦军杀奔阳平而来，一时间，军心震颤，胆小的士兵聚集一起，窃窃私语，议论纷纷，有的甚至想为了保住小命，打算溜之大吉。

　　楚军统领钟离昧，是一位比较细心的将领，当他发现军士畏怯章邯，人心动摇后，感到情况严重。认为，交战双方不管实力如何，士气第一重要，若未打先怯，早已失了一半的胜算。于是，他赶忙报告项羽，项羽闻报，随即与范增商量。范增捏着小胡须笑道：“兵士岂是独惧章邯勇猛？应知八万楚军，欲敌数倍于我之秦兵，不说兵士胆怯，便是众将亦不免惊恐，你身为全军主帅，安可不熟思之？”项羽拜道：“先生之言甚是，当下将欲何为，务请先生明示！”范增板着脸说：“将军熟读兵书，且不闻置之死地而后生？”项羽闻言，恍然大悟，谢道：“若非先生提醒，险些误了大事，项羽明白了。”于是，他将各营将领招集起来，对他们说：“我军此去巨鹿必与秦军有一番恶战，那章邯号称四十万大军，而我军不过区区十万，若我们不能背水一战，抱着只进不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还妄想能战败退回，可就是大错特错了，我军昨夜以两万兵力夜袭秦营，歼灭他十万之众，秦军必怀恨于心，怎可能放过我们，我们只有与秦军决以死战才能有活路，所以，我要全军轻装上阵，打败了章邯狗贼，进到巨鹿城中，赵王自有好酒好菜招待!”将领们明白了项羽的用心良苦，也知道他所言非虚，只有丢掉幻想，才能形成一股超强的战斗力，以少胜多，战胜秦军。

　　随即号令三军，弃掷辎重，凿穿船底沉入河中，将所有锅碗瓢盘打个粉碎，通告全军有进无退，临阵脱逃者，立斩不饶！誓与秦军血战到底！楚军将士都知没有了退路，抱着拼上一死决心，顿时军威大振。八万精神抖擞的楚军，在项羽的带领下，轻装上阵，主动向巨鹿进发，以图给秦军迎头出击。

　　项羽的军队行走半日，忽闻前方人喊马嘶，尘土飞扬，无数兵车马步兵，如墙而至，高高飘扬的牙旗上书着一个大大的“章”字。秦军！果然是一支吃着皇粮、训练有素的秦王朝军队。我虽则痛恨暴秦，也深知眼前的情景不过是过眼烟云，不久的将来都将灰飞烟灭，可心中仍不免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与悲怆。

　　秦军象一股乌云黑压压向楚军涌来，走在最前面的正是秦军主帅章邯。他对我军如此神速，竟然这样快就挺进到了他的地盘，显然有些吃惊。但章邯到底身经百战的宿将，他的神色很快就恢复了镇静，并压住了阵脚与我军对峙。范增轻声告诉我，他身旁的两员大将就是王离和苏角。

　　王离显然是想表现一下自己，戴罪立功，刚立住阵脚，就显出一副咬牙切齿和迫不及待的样子，连他的坐骑都忍不住“得得得！”踏过不停。只见他倾身与章邯不知说了句什么，章邯微微点头，象是应允。王离双腿一夹马肚，冲到两军阵前，扬起手中钢枪大骂道：“偷袭贼，谁敢出来送死？”

　　项羽正在询问范增布阵之事，见秦军中一人单枪匹马前来挑战，遂用剑指着王离，回头对身边将领道：“谁为我擒之？”

　　英布应声：“末将愿往。”随之拍马舞刀，直取王离。王离用枪架住，问：“你可是昨晚偷袭本营的毛贼？”英布答道：“奇袭贼营的正是你爷爷！”王离听了大怒，举枪便向英布刺来。英布稍一侧身，王离剌了个空。英布挥刀“唰唰唰”向王离连劈三刀，这三刀一刀快似一刀，刀刀直逼王离要害，王离不敢轻敌，连忙举枪迎上，只听得“当当当”，王离毫不含糊接住了英布的三刀。英布那刀在空中翻飞，王离亦拼命地招架，并寻找进攻的机会，刀枪相碰，锵锵声不绝于耳。楚将英布出身草莽，自是不惧生死的，更兼他武艺高强，一刀狠过一刀。王离也是秦军上将，章邯不杀他也是看上他的武艺。两人在阵前一来一往，战了几十回合，王离渐渐露出败迹来，只有招架之力而无还手之功了，英布见时机已到，大刀一晃一旋，宛如出水蛟龙般一道白光一闪，王离反应不及钢枪脱手飞出。王离心中一慌，正要返身逃回阵里，英布两腿将坐骑一紧，那马即刻冲到王离身边，英布略一欠身，大手一掳，将王离从马上拦腰提了过来，生擒回到阵前，掷在地上，前排军士见状一拥而上，连忙拿出绳索将他捆绑住。

　　我与虞姬一起立于战车上观阵，一见此景，兴奋得拍起手来，正在暗暗布阵的范增斜了我们一眼，好象在说，这有什么可乐的，好戏还在后头哩！

　　章邯见王离被生擒，恼羞成怒，一勒缰绳正要亲自出阵，苏角拍马向前，道：“主帅勿忧，待末将也生擒他一个来。”他冲到阵前，跃武扬威地大叫：“叛贼休得嚣张，谁敢与我决一死战？”

　　项羽回头，刚欲问谁去应战，话还没出口，项庄见英布立了战功，早已急不可耐，边说：“我去，我去！”边挥动双剑冲到了苏角面前打了起来。虽然是两军对垒的关键时刻，我看到他猴急的样子，仍然忍俊不禁地笑了。

　　项庄使剑，苏角耍刀，苏角的刀法与英布的狠猛不同，招招神妙，变化无穷，我收起笑容来，不禁在心里为项庄捏了一把汗。项庄却并不惧他，大喝一声：“收起你那套花架子，班门弄斧！”说完，不假思索，勒马直逼苏的坐骑，提剑只点苏角咽喉。这一两败俱伤的险招，惊得苏角一低头，连忙收刀后撤。他一脸苍白，气势上早已输了项庄几成。将士们见项庄占了上风，斗志更昂，大擂战鼓为项庄助威。

　　苏角见项庄玩此不要命的绝招，早已心惊胆怯，无奈是自己主动请缨，只得硬着头皮回马再战。他大概是想项庄不懂什么剑术，只会硬拼，打算以险制险，举着刀就直直的砍了过来，谁知项庄的懵懂却是假象，以造成对方的错觉，见鱼儿上钩，突然奇招频频使出，从太公钓鱼，到天女散花；又时而白蛇吐焰，时而蜻蜓点水。好个项庄舞剑，真叫炉火纯青、名不虚传。直耍得苏角眼花缭乱，秦楚两军齐声喝彩。突然间，一个“贵妃醉酒”，策马至苏角左侧。项庄一个软腰柔姿，貌似倒向苏角怀中，一剑却刺在了苏的马肚上。那马儿受了伤，变得狂躁不安，前蹬后踢的把苏角从背上甩了下来，项庄没有一刻犹豫，动作更加优美，倒挂金钩，就如现代装饰中的吊蓝，随风摇曳中一剑剌入苏角心窝，可怜苏角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就一命呜呼了。我的眼中，项庄不象在作战，而是在演绎传诵千年的成语，娴雅的动作一气呵成，直到取了苏角的性命，我似乎是从楚中惊醒。见此血腥场景，我赶紧闭上眼睛，连声诵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章邯见他两员大将一个被擒，一个被杀，再也按捺不住，拍马出阵而来。项羽见章邯赤膊上阵，自己没有再唤他人，催动坐下着乌骓，挥锏迎战章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没有多余的花招，两人就厮杀起来，章邯抡着双开山斧对着项羽劈杀过来，瞧着章邯滚圆结实的臂膀，也知道那武器有些份量，但项羽是谁啊？他是想举天却无把，欲提地恨无环的超级大力士哪！那开山斧对他来说，何足道哉？他只手将宝锏一横，便拦下了章邯砍过来的大斧，冷兵器相撞发出的低沉“嗡”音，震得我耳朵发麻。这样大的力道，也是章邯没有预料到的。章邯虽系秦中名将，眼下的心态却极为糟糕，一则项羽英勇无敌，二来连失两员战将，显然，仅凭他个人力量是法取胜的，唯一希望是全线出击，以多制少。于是，他虚晃一招，卖了个破绽，将右手中大斧向秦军一招，指挥全军向我军进攻。此时，我发现，站在我旁边的范增连忙高举令旗，指挥我身边的方块队伍突然上前三步，一字排开，变成一条长蛇，士兵训练有素，弯弓射箭，瞬时，万箭齐发，冲在前面的秦军纷纷中箭倒地，给后面冲上来的秦军设置了不少路障。范增手中的令旗指向前方不知又做了个什么动作，弓箭手分别向两边靠拢，让出一条道来，几个步兵队伍合并在一起，在英布高头大马的带领下像箭矢一样，从弓箭手让出的道中冲向敌军。

　　虞姬在我旁边轻声的教我：“这是锋矢阵，主将在前，全军冲入敌军阵中而不会被冲散，适合突击。”我这才想起虞姬说过，小时候母亲就曾让她读过一些关于兵法的书，难怪对于这样的行军布阵她并不觉得稀奇，范增也有些诧异，看了虞姬一眼，但此时并不是他分心的时候，所以没有多言。果然如虞姬所言，英布的队伍冲入敌军后并没有被庞大的人流冲散，反而更能显出我军的集中，往往是几个楚军砍杀一个秦军，效率高了很多。

　　楚军将士个个斗志昂扬，已动手的拼死向前，尚未轮到的，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范增似是知道他们的心思，再次举起令旗，做出最新指示。这次,除了有一队亲兵和排成一字长蛇阵的驽兵,仍留在我们身边保护以外，全军出动。骑兵排成多列打马在前，虞姬又告诉我：“这是车悬阵，不强调各自间的配合，是纯骑兵的冲击战术。”殳，戈，戟，矛，四种步兵紧跟其后，成纵列向前推进。虞姬边看边解释：“殳威力惊人，可剌穿六层铠甲；戈以横扫为主，主要对付的是敌军的战军和战马；戟可扫可刺，而矛以剌为主，这几种都是两军肉博时的兵器。”我听得连连点头，范增也微微颔首，只是看虞姬眼神中又多了一层深意。

　　这时，只见范增将令旗往附近的一个山头一指，那山头上立即冒起一股浓烟，直冲云霄。不多时，只听秦军背后杀声震天，秦阵营不战自乱。我知道，这是吴芮与陈婴的伏兵，按范增的计谋，从秦军后侧掩杀过来了。主帅章邯听到后面杀声四起，一支军马从天而降，自家阵容乱成一团，料被敌军操后。但不知是楚军，还是各国联军？更不知有多少人马，章邯军前有项羽堵截，后遭伏兵袭击，想大势已去，无心恋战，带领部分人马向巨鹿方向逃奔。主帅逃走，秦军象无头苍蝇，四散乱窜。项羽指挥八万得势之师，乘胜追击，如入无人之境，但遇秦军，格杀勿论。

　　楚军挥刀斩杀痛快淋漓，血溅如雨，可怜秦军中多少年轻生命，血肉横飞，抛尸荒野。我边随追击的军队前进，边感叹今古战争，竟是如此的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