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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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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熙,离开吧!”顾老夫人的手指微动,一字一声的说道。
顾熙低下头应道:“是。”暗沉的屋内香雾绕绕,似真似幻,遮掩住了众人表情。
“白鹿书院远在扬州,山清水秀,民风淳朴,是个极好的去处……且院长夫人与我有旧,定不会让你受苦,诸多事宜我皆为你打点好了,阿熙,再不可任性而为了。”祖母再也不能为你遮风挡雨了,让你远离京城,少些是是非非,祖母不求你拜相封侯,只望你一生平安喜乐。阿熙,你可明白祖母的深意。
听了顾老夫人的话,顾熙有些神情恍惚,默不作声。
好在顾老夫人也是心事繁重,没注意到他反常,她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阿熙,万事莫强求,得之我幸,不得我命。这天下广大,不要困于小小的四角一方。有些人,若是强求不来,便不去强求,没了他们,你依旧活得下去。这人呀,活了一生,会遇到很多人,到了最后,遇到的人大多成了过客,还留在你身边的人寥寥无几,甚至是一个都没有……随他去,不必在意!”
“孙儿明白……定,万事随心,不再强求。”顾熙眼圈泛红的说道,他终于明白了这句话,却用了整整一生。
“好,明日便要离开,向她说一声吧!”或许此生便是路人了。
顾熙睫毛轻颤,却淡淡的说道:“孙儿告退。”话音落下,便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顾老夫人看着顾熙退下,眼角流出一滴浑浊的老泪,哀声道:“冤孽呀!”这后宅的女人至死都在斗,斗了一生,她都不知,是赢多还是败多。初为新妇,天真烂漫,夫妻情深;一朝失子疼,难回天真时;新人旧人,海誓山盟,不过一场笑话,她终究不是良善之人,却还得带着良善的面孔对待他人。
这一生,真是太长了,长得让她恐慌。可她的熙儿还小,还未经历过这世上的沧桑,不为他做好打算,她怎能安心离去。
苏嬷嬷掀开帘子,走到李氏的身旁,行了一礼,不急不缓的说道:“夫人,二公子来向您请安了。”苏嬷嬷心里暗自奇怪,同是一母所出,待遇却相差这么多,要是其他两位公子来了,哪里还需什么通传,这般生疏,倒不像亲亲母子。也不知夫人为何这样冷待二公子,难不成……真应了那句老话,婆媳是冤家,倒可怜了二公子,两边为难。
李氏的手顿了顿,一双丹凤眼微眯,漫不经心的扣了扣杯沿:“让他进来。”倒真是稀奇,那老货舍得让她的宝贝孙子来她这狼窝。
“是。”苏嬷嬷退了几步,转身出去请顾熙进来。小丫头打起帘子,迎顾熙进去。
顾熙行了一礼道:“请母亲安。”李氏冷冷瞧了他一眼,吐出两字:“坐吧!”
苏嬷嬷给顾熙上了茶,又默默的退下。李氏懒懒的开口道:“你来得正好,北静候府欲与我们府上结亲,你做好准备,到北静候府上拜访拜访吧!”如今北静候府势盛,结亲之事不好推脱,且那丫头被娇惯坏了,谁娶了她不等于娶个祸害,她怎舍得大儿去蹚这趟浑水。
“儿子无德,怕是配上北静候小姐。”顾熙淡漠的回道。谁人不知北静候只有一独女,‘天真烂漫’,琴棋书画十窍里面通了九窍,还对靖王情有独钟,纠缠不舍,此番结亲没有猫腻才怪。
“婚姻大事,父母做主。”李氏眼里厉光一闪,“由不得你胡闹!”
“大哥还未娶亲,儿子怎敢逾越,”顾熙似笑非笑的看着李氏,“且,老祖宗已经决定让儿子外出游历,就不用母亲担心了。”
李氏冷笑一声:“哼,老祖宗!你就看看你的老祖宗还能护了你几日!”那老货老了,就算她还能只手遮天,自己也能将天捅出个窟窿来。
顾熙目中精光一闪,不动声色的回道:“能不能护,护得了几日,看得是天,母亲你说是吗?”
“放肆!”李氏将茶盏重重的摔在桌上,涂染上丹寇的指甲指向顾熙,眼里的怒火几近喷涌而出。
“孩儿说了什么,让母亲这般生气。”顾熙‘疑惑’的看了看李氏,将心中的不解问出。
“你这个孽种,当初就不该生下你。”李氏捂住心口恶声说道。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孩儿是孽种,母亲又是什么?”顾熙晃了晃神,压下心中的酸涩,不动声色的回了一句。
“滚!!你这个不孝子!”李氏神情癫狂的吼道。她不止一次的想过:“若是当初再狠一点,就不会面临今日局面,他果然是生来克自己的,和那个老不死的一样恶心。”
“母不慈,子不孝。”顾熙敛去所有表情,没有半点人气的说道,“顾熙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已经不是你的儿子了。”所以,你不必那么生气,你那么厌恶的儿子已经悄无声息的死去了。他曾那么努力的活,想得到母亲的关心和父兄的认同,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失望。温乐不明白,李氏为什么要这样恨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输赢真的这样重要吗?
他死了,就能证明她赢了吗?
顾熙闭了闭眼,不再多想,挥袖离开。
“啊!”李氏将桌面上的东西全部砸在地上,苏嬷嬷低下头,让人看好门,硬着头皮进入屋内……
翌日。天色未亮,一辆马车便悄悄出了城门。
顾熙轻抚手上的戒指,他没想到老祖宗会将这样的东西交给他,他垂下眼眶,轻笑一声,顾熙你看,还是有人在乎你的。从此,便是新生了,他只是顾熙。温乐,再见了!
赵小宝乐呵呵驾着马车,忽然惊喜的说道:“少爷,前面路上有个人!”这荒郊野外的,也不知少爷为什么要走这条路,走官道不是更安全些,害得马车走了好几个时辰了,连个人影也没遇上,一下子见到个人,不兴奋就怪了。
“人有什么奇怪的,”顾熙无奈中带些纵容,也不知这熊孩子兴奋什么,不就是遇见个人嘛,等到了城镇之中,还不叫他见个够。
赵小宝高兴过后,突然间想起这人倒在路中间,马车怎么过去,一下耳朵垂了下来,委屈的说道:“少爷,他倒在路中央。我们过不去。”
“嗯?”顾熙掀开车帘,看了一下情况,有些无奈的揉了揉眉心,“停下,把人移开不就行了。”
赵小宝停下马车,走到地上‘死人’的旁边,探了探他的鼻息,咦了一声,朝着顾熙说道:“少爷,人还活着!我们救不救?”幸好是个活人,要是个死人,那多晦气,果然出门要多看看日子。
顾熙靠着车壁,如玉一般的手指拿着一颗黑玉珠把玩,光影的映衬下,平添了几分魅惑,他懒懒的问了一句:“他和我们有关系?”
赵小宝愣了愣,这和救人有什么关系,有些迷糊的他如实的回答道:“没有。”
顾熙又问了一句:“他欠我钱了?”
赵小宝迟疑一下,说道:“应该不欠……吧!”
“那就对了,既然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又不欠我钱,为什么要救他?”
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赵小宝傻傻的站在原地。
“咳,咳。”地上的‘死尸’轻咳了两声,如果他再不出声,怕真是难活了,这山郊野外的,几天才有一个人经过,他也不知能不能坚持到下一路人。
“救我,”陆逊艰难的说道,开壳的嘴唇苍白无比,“重金酬谢!”
“噗嗤!”赵小宝笑出声来,这人还挺好玩的。顾熙挑了挑眉,示意赵小宝弄他上来,惬意的说道:“谢谢惠顾啊!”
看在上天有好生之德的份上,顾熙决定将‘床’让给了重病患者,让赵小宝给他包扎了一下伤口,又喂了他点水。(赵小宝:那床榻费是什么东西?顾熙没好气道:好人不吃饭吗?吃饭不要钱吗?照顾他的劳务费还没算呢!赵小宝委屈道:是我照顾的。顾熙:我们还分什么你我,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不想要工钱了,还不去干活!)
“吱……嘎……”破旧的红漆大门发出沉重的哀声。黎音推开黎府的大门,久久难以动弹,泪水如注,她将哭声压在喉间,娘亲,父亲,不孝女回来了!回来了!你们出来见见我好不好,不要丢下音儿,音儿真的好怕,好怕!
“黎府十年前就败落了,黎家的女婿将二老风光大葬,倒是难得的有情人!”
“就是,黎小姐年纪轻轻就去了,多亏她相公照顾黎家二老。”
“可惜,这李公子没子嗣福分,虽续娶了郡守的千金,富贵不愁,却年过三十还无一子半女。”
“有情人?哈!哈!李思宁,我定要让世人瞧瞧你这有情人的真面目!”黎音怨毒的哭泣道,一会后,她用力的抹干泪水,深深的朝着主屋一跪,是她识人不清,害得黎家家破人亡,父母死得不清不白,她实在无颜面对黎家的列祖列宗,待她惩处了仇人,洗净一身罪孽,再向亲人告罪。
“阿音,我们该走了。”狸落凭空出现在黎音的面前,圆圆的眼睛里布满担心。黎音瞧见他,面上柔和了几分,道:“好,等我报了大仇,定会再回来的。”
“会的,阿音最聪明了。”狸落笑眯眯的肯定道,实在不行,不是还有他嘛,区区一个凡人,不就是几爪子的事。
“阿落,我的事我自己来,你不要插手,别小瞧了李思宁,他奸险狡猾,不是武力就可以解决的,我们定要好好计划。”黎音瞧见他的神情,不禁再嘱咐一次,这人心难测海水难量,要想揭穿他的真面目,不是件简单的事。
听见‘我们’二字,狸落难掩愉悦的答应下来。瞧见他傻乐,黎音心底的伤心不禁少了几分。
“走吧!”话音落下,两人便无了踪影。
“咦,门怎么打开了?难不成我忘了关?”守园的老爷子正准备清扫落叶,却发现大门敞开得大大的,他上了年纪,记性就不好了,无奈的摇摇头“老了,老了,都不记得关门了,要是老爷夫人还在,一定会训斥我的,还不准我多喝……唉,墙倒众人推!白眼狼呀!”
清秋郡。
“少爷,医馆到了。”赵小宝把马车停在医馆外,对着马车内说道。此时正值正午,天气炎热,坐在马车里难受得紧,更不要说那受了伤的陆逊,伤口发炎了好几日,虽然被处理了一下,可整个人还是昏昏沉沉的。
“把他弄下车,别让他死了。”顾熙眯了眯眼,嘱咐道。要是死了,可就白费了他的心意了,这一扎子账单找谁报销呀!
“好咧!”赵小宝将陆逊背出马车,朝着医馆大夫说道:“大夫,快给他看看。”好在这时人少,老大夫也闲着,见陆逊伤得不轻,忙让赵小宝把他放在床上,粗略的看了看伤口,他皱眉问道:“这样深得刀伤,谁下的狠手?”
“他路上遇上了山贼,我们正巧赶上,就救了一把,这不听说老大夫你医术高明,便将人送到您这,他这伤可有碍?”顾熙一派温文尔雅的回道。赵小宝惊讶的眨了眨眼,他们遇上山贼了吗?半醒半昏的陆逊在心里哀叹道骗子,都是骗子!
好话谁都爱听,这不老大夫的神情温和了不少,道:“幸好处理了一下,没让伤口再恶化,伤药可还有?”
“还有。”顾熙示意赵小宝拿出来,赵小宝心痛的将药瓶递给老大夫,老大夫将药瓶掀开,眉心微动,笑道:“怪不得这小子一脸心疼,原来是洗肌散,千金难得,公子倒是难得的好心人。”洗肌散止血,愈合伤口极快,且因配了天山雪莲等多种难得的良药,解毒效果奇佳,多是权贵富裕之人才备有,却也舍不得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耗掉。
“千金难换人命,老先生过誉了。”顾熙心疼的掐了掐赵小宝,面上一派正气的说道。千金不换,他记住了。赵小宝,我一定扣你工钱。
老大夫替陆逊清洗了伤口,将坏肉割掉,又抹上洗肌散,裹上白布。这一串的动作看得两人心惊肉跳的,受伤果然要命,一刀来一刀去的,也不见陆逊吭半声,也不知是硬扛着,还是疼晕了,要知道这可是没有麻醉下动手的。
托医馆伙计买来的衣衫也给陆逊换上了。赵小宝给陆逊梳洗干净,瞧了瞧他的真容,乐呵道:“长得挺人摸狗样的!不过没少爷好看。”
“……”众人默,这是夸人吗?怎么听怎么便扭。
“呵呵,”顾熙磨了磨牙,岔开这一茬,问道:“对了,老先生可知哪里的客栈清净些?”
老大夫笑着抚须道:“你还真问对人了,要说清净,去那合家客栈最好,还实惠。”
“多谢,我们这就去瞧瞧。”顾熙笑道。问了去合家客栈的路,赵小宝找伙计付了银子,同医馆伙计将陆逊送上了马车。
合家客栈。店小二看马车停在楼前,忙上前问道:“客官,是住店还是吃饭呀?”
“住店,挑个清净的院子,备上热水,再上些好菜,可要快些!”赵小宝有条有理的说道,顾熙有些安慰的点点头,总算有点长进了。
赵小宝突然想起马还没提,唠叨道:“别忘了喂马,马料要好,顺便给它打理一下……”
顾熙的脸僵了僵,夸早了。清了清嗓子道:“赵大管家,我们饿了!”所以别管马了,人家客栈还不知道这些规矩,等你说完,我们就先马而行了。
“喔,”赵小宝回过神,神气的看了店小二一眼,“还不带我们去院子!”
“……好。”不是你说个不停,我们早就到了。不管店小二在心里怎么吐槽,面上仍旧热情的迎他们到清净的院子里。
顾熙正准备坐下,只见赵小宝不知从哪掏出一条锦帕,将椅子擦得险些脱了皮,才笑眯眯的对顾熙说:“少爷,可以坐了。”顾熙的眼角抽了抽,险些坐不下去,老祖宗果然深谋远虑,赵小宝真真是‘妥帖之至’。
“有钱就是大爷!”出了院门,店小二叹了一声,然后任劳任怨的跑到前面去准备热水和午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