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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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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是我。”
床上的母亲微弱地睁着眼。
徐逸亭将母亲从床上扶起来,拿了那把精致的雕纹木檀梳为她梳头。
这把梳子是父亲早年从北平给母亲带来的,说是从哪个王爷那来的,之后母亲一直用它梳发,小时候,徐逸亭最喜欢的事,就是看母亲拿着梳子梳妆打扮。不知不觉间,原本母亲引以为豪的黑发间也爬上了白丝。看着日渐消瘦的母亲,徐逸亭一阵心酸。
朝如青丝暮成雪。
“最近上海也越来越乱了,日本人霸占了东北还嫌不够,都打进上海来了,现在满街都是日本人,外面的粮食也愈发贵了。报纸上都说,快要打仗了…”
“我把父亲的那栋洋楼卖了…等收到钱,欠下来的钱款就差不多还清了。刚刚我打发王妈上街买米去了,现在剩着的钱不多了,不过家里的粮食还能撑一段日子。”
“我见到酒哥了,就是谢家酒庄的那个谢酒,你还记得吗?就是他买下了洋楼。”
“…我想…我想回徽州去。”
母亲不说话,只是茫然的看着前方,瞳孔有些浑浊,甚至看不出倒影。
“我不想留在上海了。”
“箫儿天天往外头跑,我有些管不住她了。”
“陈医生说的话你记着了吗,多喝水,多说话,你看王妈就在楼下,你耐不住,支她上来陪你便是了。”
“娘,”徐逸亭站了起来,“我先走了,我一会约了程志宏在茶馆见。”
他走下楼梯,见母亲还是呆呆地坐在那里,嘴里喃喃的说些什么。
“下个月,下个月我们就回徽州去。”
他知道母亲在说什么,自从父亲走后,母亲便一遍遍地念着,喃着,全是父亲的名字。
“奕闻…。”
与谢酒的重逢已经有一星期了。
上次谢酒几乎没怎么看就同意了这桩买卖。
然后谢酒说一会还要约人见面,房子他一定会买,只是现在有要紧事,到时候一定遣人把支票送来还叫他千万不要卖给别人后就离开了。徐逸亭觉得好笑,卖房子这种大事,他竟然就跟买糖人一样草率地决定了。
不过谢家家大业大,这点钱,对谢家大少爷谢酒来说应该不足挂齿。谢家经手的茅台酒享誉全国,甚至远销欧洲,每年接到的订单数不胜数。
谢酒走了之后,徐逸亭突然想起家里的那两盆迎春花,恐怕他早就忘了吧。
诚然,这一周里,没有想谢酒的事是不可能的。他把那种行为称作自我消遣,当觉得身上的压力巨大,有些难以负担的时候,他就会想起原来。
但是忙起来的时候人会没了念想。所以他逼迫自己忙碌起来,因为闲下来他就会去想谢酒的事,想原来还在徽州的时候,想父亲,想母亲。
人都喜欢逃避,喜欢沉溺于过去那些美好的事情。正因为徐逸亭也是,所以他不愿想。
“阿亭,你想好了?真的要回徽州去?”
“嗯,我想好了。”徐逸亭抱拳道“这些日子谢谢程兄对家里的关照,我徐家如今家道破落,还是程兄助我渡此难关,如此大恩,定拳拳向报。”
“大家都是一路人,阿亭你这么说,未免太过生分了。”程志宏说“回去了也好,现在这上海,除了租界里面日本人还不敢太放肆,其他地方简直是荒唐地不成样子,你看报纸上,天天都是人死人亡的消息,前些日子我在沪西当警察的朋友才给我说那边天天死人,这年头,我们这些平常百姓真是过不下去了。”
徐逸亭笑了笑。
程家与徐家交情甚好。徐逸亭和程志宏之间,不似与顾凉亦那般的朋友交情,而是是一种建立在父辈祖辈上的关系。早年他家商行还没开到上海的时候,徐父便和程父有了生意上的往来,如今他家在上海倒了,原先的朋友都走的走,忙的忙,所谓患难见真情,最后愿意搭他手一把的,竟然是程志宏。徐逸亭其实是有些吃惊的,程家大少爷程志宏,在这大上海的上层名流界里也算是个有故事的复杂人物,他的那些风流轶事,徐逸亭虽没有刻意去了解,但也是有所耳闻的。据说程公子风流成性,对家里的生意几乎不闻不问,整天徘徊在各种风月场所之间,就在大家都在为程家出了这么个不肖子而感叹,等着程家家道中落之时,他却忽然转性似的,生意上的事也开始关照了,风花雪月之事也不再理会了,程家被他经营地有模有样,外人无不唏嘘。只是程志宏做事一向说一不二,自己的别人的划分地清楚得很,也有长辈批评他做事不够圆滑,过于死板,他却不以为然,依旧我行我素,今天这幅样子,也不知道未来是福是祸。
所以,程志宏这样的做事风格竟会对他伸出援手,不单是徐逸亭自己诧异,外人更是诧异。
“程兄家里有没有出去的打算?”
“暂时没有。”程志宏说“再怎么说,那些东洋人还不至于打到租界里来。”
上海就是这样,穷人在租界外苟且偷生,富人开着汽车进了租界,继续着他们的安逸日子。
租界内的房子价格也是越炒越高,要不是着急有钱,或许徐家那套房子可以卖出更好的价钱。
“对了,家里在广州那边有些生意事要处理,过几天我要走广州一趟,一会请你去喝杯酒吧,也算是为你送行了。”
“好,那谢谢程兄了。”
连程家这种大户人家都感觉到了这大上海的动荡不安,想要为自己谋出路而到处奔波,上海看下去是真的不能待了。徐逸亭的内心几乎要扭成了一根弦,崩得紧紧的。
徐逸亭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王妈告诉他徐逸箫晚饭之前就已经回来了,现在在屋子里休息,问他要不要上去看看。他想了一会说还是算了,他和妹妹之间都需要冷静一下。
刚刚坐下准备清算一下近日的开销,准备一下之后回徽州的事,远处突然响起了枪声。
虽然最近租界里也越来越乱,但相比起来,租界外更是不安宁,帮派众众无法无天,夜里常常会有枪声和爆鸣声,虽说这么几个月下来已经习惯了,但徐逸亭心里还是有些心悸。他将那枪声抛置脑后,继续手中的事。
隔了许久,门外传来了断断续续的敲门声,一阵又一阵,如果不是周遭安静,徐逸亭不细听根本察觉不到。
徐逸亭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走出房门看到王妈正点着灯在院子里踌躇不安,看到徐逸亭出来了,她紧张地说“少爷…这…”
徐逸亭示意她不要说话,于是王妈立马闭上了嘴。
敲门声还在继续,只是声音更加急促,而且力道加重了。
没有人说话。
徐逸亭不准备做给自己的家人添麻烦的事。
敲门声停止了,他刚准备叫王妈回房去,关好门窗顺便提醒阿亭和姆妈暂时不要再出来了,门外突然穿来了声音“阿亭!”
声音很小,似乎是认准了徐逸亭就站在院子里。这声音很熟悉,徐逸亭一瞬间就知道了来的人是谁。
是谢酒。
他的悬着的心放下了一些。谢酒这是怎么回事?突然来个深夜探访?更何况刚刚还有枪声,怎么这么不会挑时候。他心里带着几分怒气走上前打开门,正准备措辞和谢酒理论,一个带血的人就迎面撞进了他的怀里。
徐逸亭有点被吓到了,险些把人摔倒在地上,王妈见状连忙跑过来把快摔倒的人扶了起来,连着徐逸亭两个人把他送进了屋里,临时找了张凳子。
徐逸亭用有些颤抖的手帮谢酒脱去了西装外衣,里面白衬衣的一只袖子已被血染得殷红一片。谢酒上臂的位置有一个枪口,黑漆漆的,不断的还有鲜血涌出。衬衣下摆已经被他撕坏了,扯下来的布条被他包在伤口处止血,也早已被鲜血染黑。他的脸上也布满血痕和划伤,甚至还有附着了一些灰尘和泥土,看起来狼狈及了。
谢酒大口喘着粗气,用完好的手紧紧地握住另一只手,双手都止不住地颤抖。“那群王八蛋!”他小声咒骂着。
王妈赶紧从柜子里翻出了急救箱。因为这只是个家用的急救箱,里面的物资并不多,徐逸亭也并没有学过医,只是在大学的时候读过几堂基础急救课,不过不用多高超的医术他也知道谢酒伤的很严重,因为他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白了。徐逸亭翻出纱布,紧急地做着止血处理。
“你需要医生。”徐逸亭有些惊慌和不知所措,但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保持冷静。
谢酒点点头,挤出一丝苦笑“麻烦你了,一会…一会会有医生来,三声敲门为暗号。”
“…好。”徐逸亭迟疑了一会问“是谁…”
“…阿亭,不要问。”徐逸亭话还没说完,谢酒立刻打断了他的话“你放心,你知道我自小跑得快,他们没追上来…不会添太多麻烦。”
徐逸亭沉默着点了点头。堂堂谢家大少爷,出门怎么都不带个人?从之前谢酒的语气来看,似乎这一切都是预料中的,连医生都事前安排好了。他知道谢酒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他不说,徐逸亭也不想去探个明白。“我去给你倒杯水。”
他转过身就看见了徐逸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后面,这丫头看上去倒没怎么被血淋淋的样子给吓到“酒哥哥?是酒哥哥吗?”
谢酒闻声抬起头“是箫儿?”他看着眼前已经出挑的少女笑了笑“你长大了。”
此刻的徐逸箫没有已经卸了妆,比起她白天浓妆艳抹的样子看起来稚嫩了不少。
“你怎么受伤了?”她着急地问
“你怎么下来了?这里没你的事,你快回房间里去,”徐逸亭打断了徐逸箫的话“关好房门,窗户关好,夜里凉。”
徐逸箫像是没听到他说话似的径直走过来,“是枪伤?日本人开枪的?”
“听你哥的,回去吧,一会把你吓着了。”
“把手抬高。手臂弯曲。”徐逸箫摆弄着谢酒的手说“按住这里…这样可以抑制出血,你也会好受些。”
谢酒照她的话做,“谢谢,感觉好多了。箫儿是学医的?”
“嗯,我在大学是学医的。”
徐逸箫在大学里主修西方医学,马上要毕业了,却因为家里难以支付高昂的学费被迫退学了。徐逸亭想起如今家里的窘迫,在心中叹了口气。
他也知道,妹妹这些日子,也真的不好过。
谢酒没有继续问下去,徐逸箫针对谢酒的伤口周围做了一些检查“必须赶紧消毒,否则时间久了会感染。我这里设施不够,哥,你找医生了吗?”
没等徐逸亭说话,谢酒率先回答到“医生一会就来。”
“那就好。我先帮你消消毒,等一会…”话音未落,院子里响起了敲门音,三声为一段,持续了三段后,门外又安静了。
徐逸亭走到门前,只听门外传来声音“先生身体还好吗?”
徐他轻轻取下门栓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长衫的人,旁边同时还站着一个高而强壮的男人,他面露凶色,看着徐逸亭的眼神甚至带着一些攻击性。
“稍许不适,待先生明察。”他无视了那个眼神。
那人戴了顶帽子,拿着个大箱子,而高个子男人手上也拿了个大箱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徐逸亭,眼神有些戒备。见徐逸亭开了门后那穿长衫的男人便将帽子摘下,帽子下的脸看起来不过二三十岁,向徐逸亭微微鞠躬“那有劳先生了。”
徐逸亭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三人便急急忙忙往屋内走。
“谢酒!”
高个子男人跟在后面,对谢酒点了点头叫了句少爷。
谢酒同样点点头,向着急赶来的人说“秋生…辛苦你了。”
“哪里的话。”他将箱子放在一边“徐先生,请问家里有客房吗?”
徐逸亭有些诧异,刚刚见面时着急,似乎没来得及互相介绍,这人怎会知道自己的姓氏?外头黑灯瞎火的,也没见着两人带灯来,也不该看着外头的匾牌才对。他随觉得蹊跷,但也没有多想,“有的,这边请。”徐逸亭帮忙拿起箱子,带着被称为秋生的人上了楼到拐角的房里,谢酒在高个子男人的搀扶下也上了楼。
客房长年闲置,此刻布满了薄薄的灰尘,徐逸亭为他们搬了几张干净凳子,“这位先生,请坐。”
“在下李秋生,给先生您添麻烦,真不好意思。”
“徐逸亭。李医生客气了,请坐,有什么需要尽管提便是。
李秋生道谢后立马坐下开始了检查,对着谢酒说“子弹还嵌在肉里,要取出来,只是现在没有麻醉药了…没问题吗?”一边说着话,手中的动作也没有停下。
“没事。”谢酒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些细汗“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李秋生的手有那么一瞬间停下了动作,余光扫了扫旁边站着的徐逸亭,随即又一言不发地继续动作。谢酒捕捉到了这个细节,用口型说了一句“没关系。”
李秋生挑了挑眉,“你从来都是这样,早告诉你今天街上乱叫你小心些,你倒好。要不是我来的及时,你这胳膊定是得废了。”
“所以多亏有你…大半夜了还叫你过来,辛苦你了。”谢酒撑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来,弄的徐逸亭心头一紧。
“我先出去了,有什么需要的就叫我,我就在楼下。”说完,徐逸亭自觉走了出去,高个子男人见他出门,走到门前点了点头,嘭一声关上了门。
徐逸亭紧闭双唇,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里头的滋味难以言喻。
徐逸箫就站在楼下,见他出来立马站了起来“酒哥怎么样?”
徐逸亭摇摇头“要把子弹取出来。你先上去休息吧,我在这候着。”
徐逸箫看起来有些着急“这么重的伤口…他们是不是没有麻醉药?”
战争年代,到处死伤一片,麻醉这种紧俏物资,那时他们这等平常老百姓能用的。徐逸亭不置可否,皱起了眉头。“你先回去休息吧,这有我。”
徐逸箫似乎要哭了,“酒哥他为什么会…”
徐逸亭及时打断了她的疑问“他会没事的,”他眼神笃定“从小时候起,每一次他都会没事的,这次也是,他不会有事的…”
他可是谢酒啊。
这丫头今天格外听话,并没有和哥哥继续争论什么,独自上楼。
待妹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徐逸亭泄气般地摊坐在刚刚的谢酒坐过的椅子上。
最近发生的事可真多啊。他想。他又想起刚刚倒在自己的怀里,全身是血的谢酒。那一刻,他甚至以为谢酒会死。他很害怕死这个字眼,自从父亲死后,他更是愈发害怕了。世上万般伤心事,唯有生离和死别。生死这一别,阴阳两世,就真的再也不见了。无可置疑,在以为谢酒会死的那一刻,他内心的忽然心悸是千真万却的。
时光雕磨了这么久,那心底的石头,终究是没能打磨干净。
他想起来很多以前的事情,那些久远的他都不相信自己会想的起来的事情。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上的房门被打开,几乎是同一时刻,他站了起来。李秋生从屋里出来,一脸疲惫对他笑着说“他没事。”
那个高个子的男人也走了出来“徐先生,少爷他有话对你说。”
进屋前他将供休息的客房的位置告诉了二人,李医生想了一会问“徐先生,听闻你们是旧知,不知阿酒能否在你这暂留几日。”
徐逸亭同意后,两人便带上门出去了。徐逸亭静静站在一边,注视着卧在床上的谢酒。
他脸色还是苍白的,此刻闭上的双眼也在微微颤抖,睫毛微颤,仿佛在和脑海中的什么东西挣扎。谢酒有很长的睫毛,这点徐逸亭小时候就发现了。
他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看着谢酒的样子他觉得有些难受。不料当手离那人的额头还剩不到一指时,那人就睁开了眼。
徐逸亭快速把手收回,心头有点慌。谢酒似乎没有察觉到徐逸亭刚刚的动作,只是注视着他。徐逸亭看着受伤的谢酒思索了一会儿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徐逸亭为自己问出这种愚蠢的问题而后悔。他几乎要落荒而逃,站在这间小屋内,他感觉心脏压迫般的不适。不知是因为来自对谢酒的手术后血腥味的恐惧,还是来自他的沉重喘息时给自己带来的阵阵不安。
“谢谢,我好多了。”他说。
接下来是许久的沉默,可就在徐逸亭刚刚准备撂下一句你好好休息就打道回府的时候,谢酒再次开口了。
“阿亭,还完债后,你下一步怎么打算?”
他想了一会“我会回徽州。”
“徽州怕是回不去了。上海局势动荡,日本人弄的人心惶惶,走的走逃的逃,前两天我打听到,现在上海去哪儿的火车票都早已经买不到了。”
“…总是有别的路。”
“难不成你准备走山路?阿亭,徽州附近山贼肆虐,你确定要冒那个险?”谢酒眯起眼睛“这些年我为家业四处奔波,有这么几次不幸遇上了些亡命徒,那些土匪可真狂妄得很。”
徐逸亭沉默了。
“阿亭,你愿不愿意同我做个交易?”
“我?谢老板和我有什么生意可做?”徐逸亭有些惊讶。说实话,对于未来他其实也没有考虑好,只是想着走一步算一步。或许在别人眼里,他更像是“逃”回徽州的。可是眼下,除了回去,也确实别无他法。
“我可以帮你安置你母亲和妹妹的生活起居。取而代之的是你来我家酒厂帮工,我也是刚来上海,很多东西还是一知半解,如何?”
徐逸亭几乎是立刻笑着回绝了他“谢老板的好意,逸亭心领了,只是我对这十里洋场,又何尝不是一知半解?谢老板是高看我了。况且…无论如何,家还是要回的,多谢。”留下一句好好休息,他便离开了。
望着徐逸亭离开的背影,谢酒也笑了一下,他的表情,甚至有些释然。他并不担心,因为到最后,徐逸亭一定会答应的。
无论如何,他总算是找到阿亭了,千山万水,他总归是站在他的面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