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徐逸亭端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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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逸亭端坐在宜凉茶楼里，对面坐着一模样逍遥的少爷，那人拿起手中的茶杯，小口小口地品着茶，脸上的表情甚是陶醉。
片刻，他轻晀了面前被晾了十多分钟现在正表情僵硬的徐逸亭，笑了笑用着十分夸张的语气说：“哟，这不是徐少爷吗，什么风把你给你吹来了。”见徐逸亭一脸尴尬，顾凉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急什么，我还能晾你一天不是？”咳嗽了两声之后他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上次你拜托我的事我已经办的差不多了，正好昨天有位先生找我，说是对那洋楼很感兴趣，我把你的地址与他说了，应该不久之后就会与你联系，价格的话...那人似乎比较了解你家的情况，他说会付一个让双方都满意的价格。”面前这人脸色憔悴，若不是眉间的少年气，看上去像是个久经沧桑的小老头。
听完顾凉亦的一番话，徐逸亭心中的大石头终于是落了下来，这段负债的日子终于可以结束了。
顾凉亦口中的洋楼是原先的徐宅。几年前，徐家老爷将商行开到了上海，可是想在这弱肉强食的大上海立足谈何容易？两年前好不容易安定了下来，于是将徽州老家的妻儿子女都接了过来，一家老小搬到了位于公共租界内的这栋洋房内。可惜好日子不长，一家人才住了不到一年，徐家老爷便因常年劳疾突然病去世了，留下泪眼潸潸的妻儿，和年轻的徐逸亭与徐逸萧。迫于无奈，徐逸亭只好放下了面前的学业，担下了徐家的家业。可是他终归只是个初入商界的少年郎，他的父亲在还来不及教于他太多便去了，他不懂商界的游戏规则，更不明白上海的生存法则，没有多久这个苟延喘息的商行便破产了，欠下了一屁股的债务，虽然还有徽州老家的产业，但是徐逸亭知道，那些家底怕是万万动不得的。幸好有同是来自徽州的老乡顾凉亦帮忙，变卖了部分古董瓶罐，总算是凑足了一部分钱。
那栋洋楼是当初徐家老爷下了很大的决心买下来的，房屋的结构设计都十分的精妙，是一个德国来的设计师设计的。一家人本想在此安享天伦之乐，却不料世事无常。这栋洋楼唯一不足的是地处于租界内一个不怎么样的偏僻位置，不过最近租界里的房子炒价特别高，应该也不至于卖不出去，等到卖出去的那个时候，徐家的债也算是还清了。现在买家也有了着落，徐逸亭也算是稍微安了心。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多谢顾兄了。”顾凉亦是个十分义气的朋友，去年他刚来上海，无意中来这家看起来十分雅致的宜凉茶楼中喝茶，便认识了顾凉亦。他们相谈甚欢，后来又得知两人竟是老乡，一时有种“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惺惺相惜，没过多久便成了称兄道弟的哥们，两人一直保持着不时在这家茶楼会面的习惯。自从他家出了事，顾凉亦更是帮了他许多，不但利用关系帮他联系了出价慷慨的当铺，还帮他联系房子的买家，总而言之，在上海这个有些失了人情味的地方，徐逸亭实在是在他身上体会到了难得的温暖。
“没关系，客气什么。”顾凉亦让他不用在意。“说起来，逸亭，往后的路你准备怎么走？你身上还剩下多少钱？”
这一点可正是戳中了徐逸亭的愁处。他和母亲妹妹在辞去了大部分佣人之后搬去了父亲原来住的弄堂的老宅里，当年因为徐父对这栋老楼怀有特殊的感情，并没有急着出手，这倒是帮了现在的徐逸亭一把。老楼除了年代有些老旧外没有什么不好的，他们一家本就不是什么习惯了荣华富贵的人，虽然暂且是有了住的地方，但是他手上剩下的钱，除去还债，省吃俭用顶多够他们一家活上一个月。一想到这里，他不禁眉头紧锁，“谢谢顾兄，家里暂时还不需要。”
“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提，需要钱的话就给我说一声，不用客气。”
“家里还剩下这么些银票，足够撑上一阵子，往后的日子我自会想办法处理，谢谢顾兄关心。”
徐逸亭的拒绝在顾凉亦的意料之中。徐逸亭年纪虽小，性格却让人琢磨不透，他正眼凝视着对面这人，想从他眼里看出些什么动静，只是这人的眼里好像覆上了一层雾，甚至没办法看清他的眸，更别说那眸中藏的情了。也罢，两人认识这么多年，他就从没看清过徐逸亭的眼，和他这个人。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拿起茶杯，把玩着那小巧的盖子。
一想到近日来心里的霾终于可以消散了，徐逸亭感到无比痛快。关于未来的日子，他不是没有想。他在大学里学的是经济，是学校里的高材生，本想出国深造几年，没想到发生了这样的事。
他本来信誓旦旦，认为这些难不倒自己，可惜毕竟年纪太轻，还有太多事不明白，为人处事之道，尔虞我诈之道，尚是一知半解。那些老板们只顾自己的利益，落井下石，把他的钱卷得一干二净。
他不认为自己是个愚笨之人，如果能有个人来扶植他，家里的商行也不会败成那个样子。所以他决定先去哪家商行悄悄地学些什么，等爬到头后在翻身单干。可是在别人眼里他就是一个年轻的兔崽子，没钱没名，空有破产的徐家商行的名号，谁会接纳他？一想到这里，徐逸亭心里又开始发愁。
或许可以找父亲原来的朋友，程家？与程家大少程志宏，两人平日也有些来往，他们应该不会不给面子。或许是因为年少的犟劲，他有些不愿靠着父亲的面子去别人底下灰溜溜地做事。
他本想再与顾凉亦说些什么，彼此再交换一下意见，可是对面那人却起身戴上帽子，对着他抱歉地笑了笑。“对不住了逸亭，我一会还要去谈一个生意，时间有些来不及了，先走了。”
徐逸亭有些失望，可也会意，本想起身送送他，可还没等他站起来，顾凉亦便急急忙忙地走出了茶楼。
从进入茶楼里他就一直感受到一股视线——门边那个穿长袍男人的行为太诡异了，就在刚刚，那男人一直注视着他们这边，直到顾凉亦离开座位，眼神也随随着顾凉亦走到了门边，直到顾凉亦的身影消失在门处，那人愣了一下，叹了口气，神情十分失落，转过头来发现不远处的徐逸亭一脸狐疑地盯着自己，似乎有些脸红地笑了笑，继续喝着杯中的茶。
徐逸亭也没说什么，出门时朝那男人望了一眼，那男人似乎有些尴尬，低下头不发一言，装作认真读报的模样。蹩脚的伪装。徐衣亭轻笑着摇摇头。
他不是不知道的，顾凉亦长得一表人才，还有那一身西洋来的衣服凸显出的少爷派头，走在路上没有谁不会多看两眼的，那些姑娘们的眼神更是多了几分爱慕。而那个男人…似乎没有什么恶意，随他去吧。
“少爷，您回来了。”王妈刚刚安顿好屋内的小姐准备出来打扫院子，就听到有人在敲门“可真巧，小姐刚刚才回来呀，脸色不是很好看呀。”
听到徐逸萧的事，徐逸亭皱了皱眉。最近家里不省心的事不少，这其中最让人头疼的就是他的宝贝妹妹。母亲常年带病卧床，从前有父亲在管教，可自从父亲去了之后，能管她的也就只有他这个双胞胎哥哥了。只是妹妹徐逸萧向来都是个听话的孩子，可是家里出了事却越发的不听话了，小时候她最听徐逸亭的话，这几日徐逸萧那丫头也不知道看上了哪个堂子里的少爷小伙，半大的姑娘整日整日往外跑。
“她在哪？”
“在房里呢。”
徐逸亭深深叹了口气，转身向徐逸萧房里走去，想着这回一定要好好教训她一顿，虽然每次都下不了狠口——那毕竟是他的宝贝妹妹。敲了两道门，他听见屋内的人用着不耐烦的语气说着“王妈，我都说了我…”
没等屋内的人说完他就推开了门，见她直直地坐在桌前，一身俊俏打扮就知道刚从四马路上哪个堂子回来，她好像对于来人破门而入感到不悦，脸上的表情都气地发皱，看清来人之后又转为惊讶“你怎么……哥？”
徐逸亭气地直甩手，憋了想了许久才终于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质问“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这个家，今天你去看母亲了吗？你就不会为母亲和我着想吗？”
那人却是十分冷淡，冷冷地说了一句“你出去。”
“你说什么？”
“我叫你出去。”她的口气多了几分不屑，急切地想将徐逸亭赶走。
“你怎么能这么跟兄长这么说话？”
徐逸萧抬起一直低着的头，露出藏在阴影下的表情，化着浓妆的眼角竟有些被泪痕打湿“你说…你是…兄长？”她拼命地想稳住自己的情绪“你哪里有点兄长的样子？我出去这么多天，你可遣人来寻过我？若我被人抓了去，你是不是也要等几天后上报纸后才晓得？”
徐逸亭有些语塞，或者是说不明白，他压住怒火“这不是因为家里人不够？你怎么不为家里想？”
“家里家里，都是家里，你又何时来问过我？我的事难道就不是家里的事了吗吗？”
徐逸亭有些恼火，也有些慌，没想到这个一向坚强的丫头也会流泪。刚到嘴边的训斥又咽了回去。他的态度软了下来，“萧儿…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我们都必须振作起来。我这几日操劳到几更你又怎知道？怕是门口的黄包车夫都睡得比我香。我们不过一般大，你又生来懂事，是不会不明白我的苦处。”
见面前的泪人儿没有回话，徐逸亭也不想再说下去，刚刚转身想走，身后的人却突然开口了。“哥哥，你爱不爱我，爱不爱姆妈，爱不爱父亲？”
徐逸亭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他愣了一下，反问道“为什么不爱？”
“你不爱，你根本不爱，”徐逸萧直摇头“你从来就不爱我们，你不会爱。”
不爱？什么叫爱？什么又叫不爱？为他们操劳苦恼，日日奔波在外…这不是爱？
至少他认为自己是爱着他们的，他爱父亲，爱母亲，更爱徐逸萧，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们，为了这么家。
他里烦躁得很，也难得搭理这臭脾气的丫头谈儿女情长，“你别乱想，最近被往外跑了，前几日跑马厅那边又死人了，外头不安分，待在家里好。”该叮嘱的叮嘱完了，他也不想自讨没趣，离开了妹妹的房间。
因为年龄相仿，他自幼与妹妹交好，长大怎么会生分起来？他一直在做一个好的兄长，妹妹怎么会质疑他的对这个家的感情？他不明白，最近让他不明白的事情越来越多了。
爱…到底什么是爱？在这乱世当中，何来爱这一说法？人人不过都是苟且偷生罢了，想在这硝烟里寻得一片清静谈何容易。
那片清静…或许只存在于石桥小船与河水之间，那个纯粹得透明的时光里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