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之遥》钟睿

79、5.15.轮回 因果循环.

　　1.

　　一个月后的庭审如期而至，在法庭上，江奕起初并没有将这场官司放在心上，他的律师为他做辩护陈述的时候，他看着庭下前来旁听的众人，眼神中透出一丝慵懒的光辉。在举证期内，他已经向法庭提交了当时软件开发的立项书、开发的完整日志，以及软件的源代码。这些证据足以证明，“斯诺”就是百分之百由他和他的团队原创的，今天这场官司，他十拿九稳。

　　轮到原告做陈述的时候，原告律师则不慌不忙地在庭上展示了一份《源代码比对鉴定书》，在举证期内，易迅公司同样提交了‘三人行’软件的源代码，经过专业比对，两份代码相似度超过93%，连错误命名和补丁修复都如出一辙。最关键的是，虽然‘三人行’是一款内测软件，但对方提供的服务器开发日志和系统运行记录，竟然比‘斯诺’早了整整一个月。

　　原告的证据令在场的人都难以置信，对江奕来说，更是致命的，他此时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一时竟情绪失控，在法庭上咆哮着：“你们就是一群小偷！你们的开发人员呢？我要和他当庭对质！”
　　法官立刻警告了江奕，要注意法庭的纪律，江奕重新坐下，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对方律师依然从容不迫地请出了他们的关键证人，当对方证人出现在证人席时，江奕大吃一惊，虽然五年未见，但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对方，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欧城！
　　“怎么是他？”江奕脸色苍白。
　　“您认识他？”他的律师小声问道。
　　“何止是认识，”江奕冷冷地说道：“我和他熟得很，我们曾经一起共事多年，我拿他当朋友，没想到……”
　　“你的意思是，他确实参与过‘斯诺’的开发？”
　　“是的！”
　　“这么重要的人证，您怎么事先没想到呢？我们现在被动了！”
　　“我本来以为……他总该还有点良心。”
　　律师略一思忖，说道：“情况有些复杂，但不是完全没有回旋的余地，您刚才说得对，他们这属于偷窃行为，他过去在你公司任职，只是你的员工，他即使参与了软件的开发，那也是公司对他的工作安排，他无权将代码据为己有。”
　　此时，原告律师向江奕提问：“据我的证人所述，这两份代码之所以高度相似，是因为它是由你和他合作完成的，我方证人的陈述你是否认同？”
　　江奕点了点头，承认道：“是的，当时确实是由我和他，以及另外一名同事共同参与，是三个人合力完成的。但是，这个软件从头到尾都是我组织的，是我牵的头！”
　　江奕的律师立刻补充道：“我的委托人的意思是，当时所有的工作，都是以团队名义完成的，根据《著作权法》关于职务作品的规定，该软件的著作权理应归属于江奕先生的公司。”
　　“可据我们掌握的证据所知，你和欧城先生只是合作关系，并非雇佣关系，从2004年到2007年间，你和欧城先生之间从未签署过劳动合同，你也没有给过他任何报酬，这是不是事实？”
　　原告律师说着，向江奕展示了一份新的证据——那是一份加盖了公章的“江雪科技”历史营业执照复印件。原告律师说道：“我们的证人欧城先生，从来没有在江奕先生的‘斯诺科技’工作过，江奕先生和欧城先生当时都就职于‘江雪科技’，所有的代码，就是在那个时间完成的。当时，江奕先生也是‘江雪科技’的一名普通员工。并不是法人代表，真正的法人是一位名叫夏如雪的女士。另外，‘江雪科技’已在六年前依法注销。现在的‘斯诺科技’，无论是股权结构，还是法人主体，都与已注销的‘江雪科技’没有关联。”

　　江奕听完原告律师的陈述，愤怒地转向欧城，他想和欧城理论，但此刻已无话可说。他想起公司倒闭那晚，欧城独自回到出租屋拷走源代码，说是想留个纪念。他信了，把那么重要的东西毫无保留地交了出去——没想到，那竟成了欧城献给新东家的见面礼。
　　法官将目光转向江奕，问道：“被告方，原告提交的工商登记资料显示，涉案代码开发时你的公司尚未成立。你方对此事实是否认可？你方之前的答辩意见是否需要变更？”
　　江奕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心里只剩下了两个词：“诬告，阴谋！”可到了最后，他也只能苦笑着长叹一口气，他摇了摇头，说道：“没有。”
　　旁听席传来一片嗡嗡的低语声，法官看了看江奕，敲了法槌，便宣布了休庭，合议庭将对本案证据进行评议，判决结果将择期宣判。
　　江奕的辩护律师一脸凝重地看向江奕，关于接下来该怎么办，他想征求江奕的建议，但江奕直直地戳在被告席上一动不动，他目光凝滞，大脑一片空白，他只觉得，自己的后半生都输在了这里。他低下头，灰心丧气地离席而去。

　　2.

　　就在法院的楼梯间，江奕撞见欧城，他正独自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根还没点燃的烟。

　　“欧城，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这么做？”江奕冲到欧城面前，咬牙问道。
　　欧城一脸沉静地看着江奕，缓缓说道：“我在法庭上都是据实陈述的，难道我说得不对吗？我从来都不是你的下属，我拿回我自己的劳动果实，我问心无愧！知道我为什么给软件起名‘三人行’吗？因为我从来都没忘记我们的情谊。”
　　“你没忘记，难道我就忘记了吗？”江奕愤怒地说道：“五年前，我找过你，我希望我们还能在一起共事，是你不愿意。”
　　欧城把没点的烟收回口袋，冷笑一声，说道：“那是因为我瞧不上你这个人！因为你过于傲慢和自私。”
　　“所以，你就用这样的方式？给了我致命一击？”
　　“我说的都是事实！”
　　江奕的嘴唇微微发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欧城继续说道：“江奕，今天这场官司，你输定了！”
　　“不见得吧，判决结果还没出来。”
　　“不相信的话，你可以去问问你的辩护律师。”
　　“即便输了又能怎样？大不了东山再起，大不了我将公司再迁回泥岗！”
　　“呵呵，你把问题看得太简单了，你输了官司，“斯诺”必然从平台下架，那可是你们公司的全部。易迅还会向你们没完没了的索赔，你的资金链也会断掉，你的投资人也会把你告到倾家荡产！”
　　江奕靠在墙上，疲惫地闭上眼睛：“这样你就满意了？！”
　　欧城瞥了一眼江奕，转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如果你想让斯诺活下去，还有一条出路，你想听吗？”
　　“什么出路？”
　　“让易迅收购斯诺！”
　　“你们把我告倒了，然后来收购我？呸！”江奕狠狠地啐了一口。
　　“江奕，我希望你能接受，不管你心里多么不情愿，你都要接受，这样的好处是，‘斯诺’不必下架，上亿的用户不用流失，你的员工也不用失业，你也可以……”他顿了一下，“不就是换个身份嘛，你还可以继续做你擅长的事。”
　　“什么身份？”江奕冷冷地看着欧城。
　　“加入易迅，成为易迅的一员。”
　　“和你做同事吗？如果这是在五年前，我会很乐意和你做同事！可如今……”
　　“如果是在五年前，我绝不会和你说这些。”欧城说罢，便推开楼梯间的门，走了出去。

　　3.

　　三个月后，就在法院做出判决前，江奕被迫接受了易迅收购“斯诺”公司的提案，双方达成的协议包括：易迅必须撤掉对“斯诺”的所有指控，收购完成后，‘斯诺’所有的员工整体安排到易迅公司，而江奕要交出“斯诺”目前所有的业务和最关键的用户数据，江奕个人和股东将得到一笔巨额的补偿，并许诺他仍是“斯诺”的负责人。
　　可就在合作协议签署后的“庆功宴”上，易迅又突然下达一纸新的委任状，欧城被正式任命为‘斯诺’的副总，全权负责公司的管理和运营，江奕瞬间被架空了，公司上下掀起一片反对的声浪，但这个结果似乎都在江奕的意料之中，他没有反对，也没有质疑，而是微笑着接受了总部的人事安排，并第一个起立鼓掌。

　　在一片嘈杂声中，欧城似笑非笑地举着酒杯，走到江奕面前，用嘲弄的语气说道：“为我们的再次合作干杯！”
　　气氛突然紧张起来，大家都屏息凝神地看着这两个人，好像有一场激烈的冲突即将发生。江奕却头也不抬，他低垂着眼，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你觉得心安理得吗？”
　　欧城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说道：“我没有要鸠占鹊巢的意思，我只是服从公司总部的安排，你别担心，我不过是个副手，这里还是你当家。”
　　“不……不，这件事还没完。”江奕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同意和解，答应这次收购吗？”
　　“我洗耳恭听。”
　　“为了那一亿多用户的权益，我可以把这个软件最核心的东西都廉价奉送，但是，‘斯诺’这个名字，是属于我个人的商标，我不会让给任何人，他只属于我自己！”
　　“你什么意思？”
　　江奕抬起头，用蔑视的目光看着欧城，说道：“我已经向易迅总部递交了辞呈，抱歉，我们永远都不会再成为同事了。我和易迅私下达成了一个新的协议，我放弃了百分之七十的补偿，换取了‘斯诺’名称的商标权。这个名字对他们而言，也没什么意义，所以易迅很乐意。所以，你接手的这个软件，即将改名为‘三人行’，你永远都不配用‘斯诺’这个名字。”说罢，江奕便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4.

　　2014年6月，江奕又回到了他最初创业的泥岗村，他已经为他第三次创业谋划了两个月之久，他有了一个更加大胆的想法，这一次，他不做手机软件，而是要做一个像安卓一样的手机系统，名字他已经想好了，就叫“斯诺”。
　　今天，他约了一个投资人在泥岗村附近的一家咖啡厅见面。他来得早了些，在等待投资人的时间里，他点了一杯咖啡，然后开始整理他带来的一百多页的立项书。钢琴的乐曲声从咖啡厅的一角传来，江奕一边整理手中的资料，一边用脚掌不自觉地踏着地面，一二三四，哒哒哒哒，一二三四……突然，他全身一震——十年前在舞会上的情形，一下子涌上心头。
　　“怎么回事？啊！这不就是当年夏如雪弹奏的那首曲子吗？”
　　他不觉起身，向着那个琴声传来的方向望了过去，在咖啡厅的一角，有一架棕色钢琴，一个女孩儿正一脸专注地弹着琴，江奕的思绪一阵恍惚，仿佛看见了十年前的夏如雪。
　　他走到那个女孩儿的跟前，一时失了神，女孩儿看到江奕在看他，于是停了下来。
　　琴声戛然而止，江奕觉得失礼，正欲折返，那女孩儿却喊了一句：“江叔叔。”
　　江奕又是一愣，转过头，上下打量着女孩儿，突然，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色：“哎呀，怎么是你？都长这么大了？你不上学吗？怎么会在这儿！”
　　原来，这个弹钢琴的女孩子，是他曾经在罗湖区居住时的邻居家的女儿，三年前他经常听到这个女孩儿在家练琴，三年未见，没想到如今弹得这么出色。
　　“放暑假了嘛，我来我爸的咖啡厅打工！”
　　“哦，我想起来了，你爸爸姓简，你叫Jane，对吗？”
　　“是的！”
　　“你刚才弹的曲子叫什么？是在哪里学的？”
　　“这曲子叫《无法开口》，我之前的家教老师教我的。”
　　江奕无不感慨地说道：“原来是叫这个名字！我在网上找了好久，怎么也找不到。”
　　“因为这是我们老师自己谱的曲子，网上没有。”
　　“你的老师自己谱的曲子？怎么可能？”
　　“真是她谱的曲子，她在英国留过学。”
　　江奕的心跳陡然加速，他脱口问道：“你说什么？她……是不是姓夏？”
　　Jane也是一脸的震惊，她看到江奕的眼睛里闪动着泪光，于是郑重地点了头。

　　5.

　　当江奕跟着Jane来到夏如雪的住处，当他站在曾经自己居住过的旧居，他没想到夏如雪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年多的时间。他踌躇着，要不要去敲门，想起当年在青城机场分别时的情形，想起夏如雪那温柔而冷漠的神态，举在半空的手又缓缓放下了。
　　身边的Jane有些等不及了，她走上前，在门上敲了三下，不多时，门开了。一个骨瘦如柴、面色暗黄的女人出现在江奕的面前。江奕先是一惊，当认出面前的人确实是夏如雪的时候，一种巨大的悲怆将他瞬间吞没，他转过脸，喉头艰难地滑动着，最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夏如雪的脸上却带着无上的欢喜，她深情地凝视着江奕，过了半天，说道：“你终于回来了！”
　　“我……我回来了！……你还好吗？你怎么……”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他再次伸出手，将面前这个女人一把抱住了。
　　“我很好。”女人轻声回答着。
　　江奕又一次想起2007年的7月1日，在青城机场，他在夏如雪离开时喊出的那三个字，于是，他颤抖着嘴唇，在夏如雪的耳边又轻声说了一次：“我爱你！”
　　这一次，他清楚地听到了她的回应：“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