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纽约》望天

14、上部 寂静多年

　　第二天，依然动弹不得的寒影被人捉小鸡般地送到家族大宅的一个房间里去休养。就这般养了大约一周，也好了个七七八八。其间乔克尔竟然一次都没来看过他，仿佛那夜的事都不存在似的。
　　这天，寒影尝试着下床，准备到后花园去散散步。忽然一个长期跟着乔克尔的手下匆匆跑过来说：“主上要你赶快去，教父、几位元老和主上马上要召开一个紧急会议。”说完，又匆匆跑开。
　　寒影心里咯噔了一下：为什么乔克尔对自己一方面如此残酷无情；一方面又似乎始终很信任自己，再机密的会议也要自己参加？他有时一想到这个问题，就不自觉地避开，仿佛深究下去，会有一个极震惊的事实等着自己。
　　因为，这个男人太过可怕，寒影对他完全无法捉摸。
　　就好象--他生来就没有弱点一般。

　　他沉默，脸上古井无波，用坚定的步伐来鼓励自己，朝二楼那间教父专属的书房去--那里，前不久才易主；而寒影明白，再过不多久，恐怕又要换人了。
　　走到书房门前时，他赫然发现乔克尔习惯性地靠在墙壁上，脸朝窗户，左手夹着一根香烟独自沉思。寒影站到他身后，乔克尔警觉地回过头来，嘴角勾出一丝弧线：“你来了？”
　　表情镇定如常，乍看来倒象亲切问候。
　　于是寒影也挤出笑容：“我来了。”
　　乔克尔向来对他依然坚称自己为“我”很不满，这次竟奇异地没有计较；而是用眼睛仔仔细细地看了他一回，里面分明翻滚着什么，但却不很明晰。然后将烟蒂丢在地上，用Giorgio Armani的限量皮鞋狠狠地碾了下。
　　乔克尔低着头，仿佛很仔细地瞧那踩得粉碎的烟头，灰色的残余委顿地散落一地。过了几秒钟，他抬头，眼睛瞥了瞥窗外，漫不经心地问：“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寒影觉得非常可笑：自己有什么理由要帮他？他威胁自己、逼迫自己不自愿地去杀人、本人还是个彻头彻底的混蛋，竟要自己答应帮他？这算是异想天开吗？
　　但他还是回答：“我会的。”
　　乔克尔打量着他，评估他的话里有几分真实性，最后还是转身，开门进书房。寒影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跟着进去。
　　或许，在某些时候，他已经做到麻木不仁。

　　书房里人到齐了，元老坐在沙发上，西蒙则坐在那个象征教父的椅子上。乔克尔略略低了低头，眼睑朝下，看不清里面的情绪；径自找了个沙发坐下。寒影在众人的注目下，忍着腹部还存在的微微作痛，站到乔克尔的身后。全不去考虑可能整个家族都已知道那天他是如何被恹恹一息地从三楼乔克尔的书房里抬出来，招摇过市般地横跨主宅到达随从住的副楼。
　　西蒙开口道：“现在情况很糟糕，我们派出去暗杀的人一个被擒、一个受伤逃回。本来已经和博南诺家族撕破脸皮，如今更是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博南诺不但在加紧步伐争取烟草协会副会长的位子，而且新泽西洲因为两个代理人的损失而不断被蚕食份额。我们家族在纽约的地盘因为还在调整班子，所以有些混乱。吉尔维斯家族趁此时机，挑起不少火并。”
　　元老之首菲舍连连点头，很忧虑地接着说：“麻烦事总是一桩接着一桩。吉尔维斯前几天忽然又秘密来电说，如果我们能转让出一些武器技术，可以考虑帮我们搞定博南诺。其实这对我们很有利，因为班子调整牵制了很大一部分家族人员，还有不少人正去新泽西补救代理人留下的烂摊子。暗杀失败后，只有明里攻击一途，再想一两人解决问题已不可能。”
　　“显然，我们现在自己是抽调不出人来的；而外围的那些附着帮派都在观望，我们也不好在这个敏感时机硬是强迫他们。因此就想同意吉尔维斯的要求，不想在和武器研制伙伴科洛博家族讨论这个问题时，他们竟强烈反对，说如果让吉尔维斯加入的话，就放弃与我们合作。可没有他们的技术支持，我们大部分合同就要落空，什么都不用谈了。”

　　寒影一听到西蒙的话，便暗地赞妙,感觉大快人心：好个吉尔维斯家族！竟狡猾至此地步--用这种方法来间接督促乔克尔赶快落实与他们转让技术的承诺，否则就要撇开他与西蒙直接交易。另一方面，乔克尔由于暗杀失败，没有办法挑拨博南诺失去耐心独自和甘比诺家族单干，使吉尔维斯家族的计划流产，从而达到分裂两个家族的合作阵营的目的，来为自己的教父之路增添一点筹码。
　　乔克尔本来已经很被动，只有接受吉尔维斯建议一条路，现在还要面对西蒙可能会收回他对武器技术的控制权。
　　真真是逼他造反啊！
　　寒影想到这，猛然意识到了什么，竟打了个寒颤：难道说……吉尔维斯家族的根本目的不是在武器技术上，而是让甘比诺家族内讧，以达到瓦解这个纽约最大帮派？
　　他眼前顿时浮现出俞一凡很正直的脸，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样一个外表下，真会有这般深沉恐怖的心思吗？
　　他低头看看端坐着的乔克尔，只见他的两只手很安然地交叠在膝盖上，纹丝不动。不禁再次为这个魔鬼的镇定恐惧--哪怕分出十分之一的心思用在自己身上，恐怕都会手到擒来吧！

　　正在暗想间，另一位元老哈米宁说出了决定性的主意：“所以，我们不得不放弃用那些和科博洛合作的那些项目与吉尔维斯交换，而是把我们独自研发的价值几十亿的陆军截击枪支定单送给他们。”
　　西蒙把脸转向乔克尔，微笑道：“弟弟，你看怎么样。这几天你准备一下资料，过几天把项目交给我吧，以后由我全权负责，这样也比较方便我和吉尔维斯交易。”
　　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在乔克尔身上，寒影也不例外。
　　任谁都知道，在这上面乔克尔花了多大心血，而这又是多大的一块蛋糕。换做任何人，都舍不得轻易放弃。
　　然而--乔克尔没有让他们失望。
　　他“很以大局为重”，没有犹疑、脸色诚恳地说：“那就这样吧，我去准备一下。”
　　于是，皆大欢喜。

　　几分钟后，在讨论了一些后续细节后，西蒙宣布散会。
　　乔克尔一马当先地走出来，一言不发地上三楼，走到自己的书房门前，然后猛然顿住脚步。在后面紧跟着的寒影差点撞上乔克尔的背，急急忙忙地退后一步。
　　乔克尔没有开门，只是慢慢转过身来，向来皮笑肉不笑的脸庞只有严肃，蓝色的瞳孔收缩起来。
　　寒芒迸发中，他伸过手，用几乎可以掐碎骨头的力量扳住寒影的下巴，再一次问道：“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寒影冷冷地想：你是自做孽，不可活。
　　这次他没有回答，只用眼睛不屈地看着他。
　　乔克尔又见到了寒影明亮到连太阳都会黯然失色的眼神，于是身上燃起熟悉的欲望。
　　那是种火热到令人发狂的欲望，如果不能将对方紧紧搂在怀里，几乎就无法抑制。乔克尔感到在一次次的忍受中，他的极限就快要到了。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他会忍不住做出违反常伦的事！
　　他已经预见到那一天，这不过是早一些、还是晚一些的问题。
　　乔克尔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状似暧昧地凑到寒影眼前，低低道：“马上就要是你的表现机会了……”喃喃自语中，他含住寒影的嘴唇，近乎叹息地吻下去。
　　饥渴因此暂时被控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