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客》闻人非

2、第 2 章

　　古弄影回那间小屋已经数日了，没见她出过门。众人皆心生疑惑，却也不敢上前问个究竟，她这种大家少奶奶的事，他们是怎么也弄不明白的。
　　“弄影她是被夫家给休了吗？”
　　“呸呸呸，怎么会呢！弄影这么出色的姑娘，又是个安守本分的人，她夫家怎么会休了她！”旁边一人急忙否定了刚才的猜测，众人皆点头称是。
　　“难不成是她对夫家有所不满，所以跑回来了。”
　　“这个可能倒是大些，弄影她向来很有自己的见地的。”
　　“我们还是去干活吧，她过些日子终究会出来的。”
　　“嗯，走吧走吧！大家都散了吧。”村长吩咐道。
　　门内的古弄影捋着发辫，无奈的看向窗外无际的葱茏。细数来，她离开这个纯朴的地方已有五年多了，这次回来，他们还是那么关心她，完全不似那些所谓的权贵，朝三暮四……甩了甩头，离开的时候说服自己不要再想起这种薄情寡信的人了。

　　数日后，村长急匆匆赶到她家，“弄影，村口来了一队人马，似乎是官府中人，是不是来接你回去的？”
　　古弄影一惊，随他出门，看那旗帜上鲜明的“祝”字，她知道他终究还是找来了。她倒要看看他要如何巧言令色，让她回心转意，又或者他只是来送一纸休书。
　　她定定立在门前，等着他们的到来。
　　果然，他又以那种压倒一切的气势翻身下马，锁着她的目光，“我来接你了，你总该满意了，跟我回去吧。”
　　他自以为然的转身，以为她定会跟随，哪知身后丝毫没有动静，他转身不悦的看着她，她立在原处，没有移动的意思，注视着他的眼神有一丝藐视，他停了半刻，向她挪了两步，不问情由便抓住她的手，试图拉走她。
　　她一把甩开他的钳制，揉了揉手腕，“我不会跟你回去的。”
　　他皱眉，“你要闹到什么时候！我放下身份来接你了，你还要怎样？”
　　“哼！”她冷笑了声，“你真的放下了吗？单看你今日这么大张旗鼓，声势浩大的进入这里，不顾我意愿的要拉我回去，像是放下身份吗？是不是我的尊严，我的意愿早已不在你的考虑之中了，你只想着要如何讨好京城的贵胄，如何爬到更高的位置……”
　　她还要再说下去，却被他厉声打断，“够了！我以为这么些日子足以让你想通了自己错在哪里，没想到你还是这么冥顽不灵。算了，你既然这么不想回去，那就继续留在这里吧。”一挥手，大队人马立时掉头离去。
　　古弄影扬起了一抹胜利的微笑，看着尘土飞扬，直至消失，那个人没有转过头看她一眼，这样的人，为何还要对他抱有幻想。
　　村长凑上来问道，“弄影，那个不是你相公吗？为何不跟着他回去啊！俗话说：夫妻是床头打架床尾和，心里有什么事该跟相公好好商量才是，何必负气离家呢！”
　　“村长，我和他不是夫妻间拌嘴那么简单。总之，这一次我决不轻易妥协。”

　　扬州祝家行馆内。
　　“主子，要不要属下再去一次将夫人请回来。”手下的心腹看着他终日郁郁，谏言道，“夫人不是不讲理的人，只要她明白大人对她的用心良苦，一定肯回来的。”
　　揉着太阳穴，他似乎很累的样子，摆摆手，“她不愿回来就随她吧。”
　　“可是夫人是路老爷的干女儿，要是夫人不出席他的寿宴，恐怕他会起疑，到时恐怕……”
　　祝子轩一拍桌子，怒道，“什么干女儿，全是用来掩人耳目的，还不是被弄影的美色所迷。他一个富商算什么，为何我祝子轩的妻子是他想见就见的！”
　　“主子息怒，别忘了您还有伤在身。他不是一般的富商，他可是皇亲啊，以现在您的地位还是得罪不得的。”
　　祝子轩敛了怒气，神色森然，“就因为如此，我才要不顾一切往上爬，终有一天，我要让那些没用的豪门权贵都敬我三分，不敢得罪我身边的任何一个人。”
　　“主子，属下誓死追随您左右，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祝子轩拍着他的肩朗笑道，“棣隆，你的忠心我看得很清楚，有你这样的属下，是我的福气。”
　　棣隆拱手道，“主子言重了，棣隆的命是主子救的，命就是主子的了，若不为主子效劳，那就是忘恩负义了，棣隆最不屑这样的小人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连日来跟着我东奔西跑的也该累了，先回房休息吧。”
　　“是，属下告退。”
　　望了一眼他的背影，他又想到了那个倔强的女人，要是她如棣隆一样一心信任他，那就不用弄得现在这样，可她偏生是一个有个人见地的人，而他当初也正是看上了她这一点的与众不同，但没料到到如今却成了他事业的绊脚石。摇了摇头，默想：人是一定要接回来的，否则日后和路深的种种交易就很难谈成了，可是要怎么样她才肯回头呢！这次看来得好好琢磨琢磨了，她可是不像家里另外几个女人那么好骗的。
　　入夜了，他依然没有睡意，于是望月独酌，想象着自己可以像苏子瞻般豪情万丈，但纵然是如斯丈夫，在想到自己的亡妻时还是忍不住愁入断肠，眼下他亦想到了她如玉的模样，清水般的目光……仰头喝尽杯中酒，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他，祝子轩，古弄影的夫君，英俊斯文，进士出身，年纪轻轻，已然位及两江总督，谙熟官场交易，无往而不利，生性内敛，难以捉摸。

　　翌日，他又去那个小村找她，“今日我一人前来，总算是有诚意了吧！”他倚着她家的木门，一脸诚恳道。
　　“棣隆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难道你不怕一会儿有人要行刺你这个两江总督？”她讽刺道。
　　“你……”紧拢着的眉又散了开，“算了，我不与你计较这些了。”
　　靠近了她一步，深情道，“弄影，我是真心实意来迎你回家的，你不知道你不在的这段日子，我是日不能思，夜不能寐，你就看在我那么远追来的份上，跟我回去吧。”边说边欲将她搂住。
　　她退开一步道，“总督大人，你的戏真是逼真，只可惜我不是你的那两位夫人，不会上你的当。比起那些锦衣玉食的日子，我还是比较喜欢现在恬淡宁静的生活，你不用白费心思了，请回吧。”
　　“弄影，你……”他脸上的表情忽然充满了失意，痛苦之意溢于言表，“你不肯随我回去，便是要我死啊！我与你那么多年的夫妻情份，难道你还是不相信我吗？难道你忘了当年你我的相遇……”
　　“你住口，当年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人都是会变的，而你，已经变得不再是我认识的祝子轩了。”
　　看着她秀眸里冷冷的颜色，竟叫他真的莫名心痛起来，假作的伤情退去，禁不住怒道，“我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你心知肚明。”撇开眼不愿看他。
　　“我心不知，肚不明。你告诉我，我想保护我的妻子，有错吗？为何还要得到你这样无情的对待。”
　　“保护我？”古弄影一挑眉，转向他，“祝子轩，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拿我当你利欲熏心的借口。”
　　他逼近她，扣着她的手腕，狠狠道，“官场的纷争你随着我也见过不少了，难道不明白我的难处吗？因你清水芙蓉般的美貌，那些好色的官员每次都要我带着你一同赴宴，而我却不能拒绝，我那时是什么感受你明白吗？我祝子轩为什么要受这样侮辱，我的妻子为什么要随着我受这样的侮辱！所以我发誓，终有一天，我要把他们都踩在脚底下，再不敢吩咐我做什么，而是求着我做什么。这样的感受，你能体会吗？想过要体会吗？”
　　她断然抽回手，沉默了片刻，然后居然鼓起掌来，“不愧是进士及第的文人才子，编的故事也格外好听些，你干脆辞了官去说书算了，听客一定很多，到时生活自在，你就不会觉得做人那么为难了。”
　　他隐忍的怒气终于在她这几句话中决堤，一把掐住了她纤细的颈子。
　　古弄影无惧的迎视他，“你要我死吗！你可以堵住我的口，可是那么多看着你行事的百姓呢！你要把天下人都杀光吗？”
　　“他们说什么与我无关，我只恨此刻你竟如此无情。”
　　“是吗？我的所思所想在你心里什么时候开始又有分量了！总督大人。”她故意强调了“总督”两字。
　　闭上眼，等待窒息，突然感觉到一个重物扑向了她，睁眼一看，他已经倒在她肩上，不省人事。她试着推开他一探究竟，谁知触到他胸口的手竟感到一片濡湿，还有些温热，下意识的抬手，恍然见到一手全是血……
　　室内，祝子轩仍在昏迷中，古弄影小心翼翼的处理着他左胸上的伤口，是一道剑伤，有三寸长，剑尖只要再往上半寸，他就已经不在人世了，看伤口应该是新伤，只是什么人和有那么大的仇，要置他于死地呢！血仍汩汩的流着，如何也止不住，束手无策之下，古弄影取出了几片紫色的叶子，将它们捣碎，“这个会很疼，你要忍着啊。”轻声嘱咐着。语毕，将那紫浆一把捂上了他的伤口，果然那昏迷着的人竟闷哼了一声，然后悠悠转醒，该是怎样的痛，竟叫他这个极能忍痛的人也支持不住了，看着他因疼痛而变色的俊颜，古弄影忽然觉得有种报仇的快感，如是想着，于是在他的伤口上又轻拍了一下，他一咬牙，沉声道，“你是要谋杀亲夫啊！”
　　她转过身处理那些血布，没打算理他。
　　“弄影，随我回去吧，我知道你只是赌气罢了，你还是舍不得我死的是不是。”
　　“我只是不想惹上人命官司，要是你这个总督大人死在我家中，我如何说得清楚啊。”
　　见她要走，他努力探手抓住她，“我方才没有伤到你吧，我不是有意杀你，只是有些气急了。”
　　她不着痕迹的抽回手，“你不必解释。我去通知棣隆，让他接你回去好好养伤，养好了伤就回去吧，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弄影。”急急得叫着，一个使力，祝子轩从床上摔了下来，剧痛让他又昏了过去，古弄影无奈的叹了口气，“到底是个文弱书生，这么虚弱怎么跟人家拼啊。”
　　吃力的将他抬回到床上，此时此刻，他双目紧闭，于是不见了他眼里往日的戾气，颜色和缓，温文儒雅，本来就是美男子一个，却偏偏要当官，偏偏要争权，将他原本纯良的秉性全磨灭殆尽，有的只是官场的艰险狡诈，已经不再是那个她认识的谦谦君子了。眼前这个才是三年前她在树林里遇见的那一个人，那个俯下身，用温润的嗓音问她，“姑娘，夜黑了，可要为你掌一盏灯？”
　　思绪飞扬，有情辗转，回到了那个月满天的日子。

　　那夜，她记得是中秋夜，她没有了至亲，因此这样的节日对她来说只能徒添伤悲，于是她同往年一样，提着那盏陪了她十多年的灯，徐步来到了安静的林子里，在坐了十几年的那根树桩上坐下，掏出了典籍，细细阅读。月愈来愈满，乳白的月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洒在她身上，一片明亮，她恍然的抬眼，月如盘，那银白的月色格外迷人，她轻轻起身，慢慢踱着步子，所到之处皆被月光笼罩，她忽地一笑，心念道：那么多年没见过这么好的月色，莫不是今夜有什么好事要发生。走了两圈，又坐下看书。本来她看得很是入神，四周安静无声，忽然有一阵风将她的灯吹熄了，之后一声树枝断裂的声音从深处传来，她也不怕，提起裙摆小心的向声音的来处走了两步，可是一下子又沉寂了下来，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也就没怎么在意，依旧收拾好衣裙看她的书。
　　渐渐的月西沉了，她没有了灯火没有了月光，实在看不了书了，正准备要起身回家，忽然一个声音凑上来道，“姑娘，夜黑了，可要为你掌一盏灯？”
　　她抬眼望去，一个书生打扮得年轻男子。她温文一笑，“公子这样突然出现不怕惊了小女子吗？”
　　那人一愣，继而欠身道，“是在下考虑不周，若惊了姑娘，请姑娘见谅！”
　　她摆摆手道，“跟你开个玩笑的，若真被你惊到了，此刻也不会好好的站在这里了。”
　　“在下是见姑娘潜心读书，不敢打扰了你的雅兴。”他又拱手。
　　“公子实在不必如此多礼，乡野地方没有那么多的礼节。”
　　“怎么？姑娘懂礼？”他有些惊讶，他以为这个世界是不允许女子读书的，更何况是这种乡下地方。
　　“只是略知一二而已。”她谦虚道，“对了，公子何故来到这片树林呢？往常实在没人来此。”
　　“我，我只是迷路了。”他有些吞吐。
　　“迷路？”
　　“正是，可否请姑娘指条路？”
　　“公子要去往何方？”
　　“进京。”
　　“恐怕今日是走不了了，要是公子不嫌弃的话，就到舍下休息一夜，明日再起程吧。”
　　“那就多谢姑娘了，在下祝子轩，敢问姑娘芳名？”
　　“你叫我弄影好了。”
　　“弄影！好雅致的名字。”

　　进了她家的门，看到了北墙桌上的两个灵位，他才知道她们家就她一人，顿觉不便，忙转身要走。
　　“怎么公子嫌弃我家的青砖寒瓦吗？”她叫住他。
　　“姑娘，这样恐怕有损你的清誉，我还是另寻他处。今夜还是要谢谢姑娘带我出那片林子，在下告辞。”
　　“公子知礼我是知晓的，只是没想到公子恁的迂腐。”她轻笑着道。
　　“姑娘……”
　　“公子有所不知，小村的人们善良淳朴，他们不会借着这件事胡说八道，倒是要是我今日不收留你的话，来日让村长知道了，他反倒要责怪我的不是了。”
　　“哦。”他有些诧异，他以为一个女子的闺誉便是生命。
　　“所以，公子不要再站在门外了。”她毫不避讳的拉着他进屋。

　　翌日，她送他到村口，替他画了副去京城的地图，还为他准备了一点路上所需的干粮。
　　他感激地看着她，定定的，半晌后，才从衣袖里掏出了一块乳色的石头，交给她，“我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可以言谢，这块石头是我一路上最喜欢的东西，我现在将它送给姑娘，当是个纪念。”
　　她也不拒绝，坦然地接受了，“若是贵重的，我还不要呢！”
　　他笑了，笑得温润儒雅，云淡风清，很难说她是不是就迷醉在了他的那一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