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蘭》落梅如雪乱

81、第七十八回．半怅意梅帐意幽幽 梅花纸帐，

　　穿了大红箭袖的少年身影渐淡渐远，如同背后有个巨大的风口似的，吸得他一点点向后退去，他耳边髫发随风飘动，他脸上笑容依然耀眼……

　　粉团似的娃娃奋力伸出小手，却怎么也触不到那逐渐远去的红色人影，她腰上象是被铁环子箍住了，她不能追上前，不能随着去……

　　“哥哥！”

　　远黛蓦然惊醒。

　　梅花纸帐，夕熏浅香。

　　额上微微见汗，眼角一点冰凉。

　　寂夜正长。

　　*

　　远熙坐在绣楼一层东间的罗汉榻上，眉头不觉皱成一团。

　　怎么就受了凉呢，全怪自己昨儿没来看看……

　　昨夜回来的是有些晚，除此，他还有些难以启齿的心虚，到底没好意思过来……

　　今儿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早饭后才听说妹妹着凉病倒，竟都请大夫了！他急忙赶了过来，满心自责。

　　小篆立在旁边，偷瞧瞧远熙的脸色，明写着焦急担心，便宽慰道：“大爷别急，杨大夫不是说不打紧么，方子开了，药也抓了，过不几天准好！姑娘也请大爷宽心呢。”

　　远熙闷闷点头，“你再去问问，有什么想吃的吃食、想要的玩意儿，但凡她要的，我都去给她寻来。”

　　“哎~”小篆应一声去了，公子不便去小姐床前探视，上楼传话全靠她了。

　　远熙端起茶盏，呆呆的，又忘了喝。

　　若真论起来，妹妹的身子骨虽说看着娇弱，其实与那些走三步都带喘、成日盘在炕上动不得的小脚女人到底不同，想是她一向饮食得法，且每日饭后都去园里散步，因而并不是药罐子不离手的病西施，便是偶有小恙，就说上回在梅府拜寿淋了雨吧，妹妹与程小姐一同病倒，好得却比程小姐快了不少。

　　所以这回，大约，也无须太过担心吧……他这样开导自己。

　　父亲颇通医理，饮食上也极注重养生，他们自小就被教导了惜福养身之法，妹妹已学了十成，因而他们兄妹从小到大，相比其他人家的孩子，还算是健朗的。

　　忽想到，父亲大人关注医道是在母亲仙逝之后……当时父亲伤心欲绝，几乎一蹶不振，而后便开始留意医书……那是怎样的难过悔痛啊……

　　想到早去的母亲，远熙不由一叹。

　　母亲去时妹妹太小，估计不记得什么了，他可还记得些，记忆里母亲极美，只不大爱笑，是个冷美人，跟天宫仙女似的，若得父亲想法子逗母亲开心，母亲才轻轻莞尔，有时他甚至会想，母亲仙去得那么早，会不会就是平日不爱说笑的缘故？

　　他奶娘的外祖母至今还在世呢，听说老人家年轻时就爱大说大笑，成日乐呵呵喜洋洋的，大约就是因为这样的性情才得如许高寿吧。

　　好在妹妹人前老成持重，私下却会与他玩笑的，他也乐见妹妹如此，便是拿他打趣也无妨，有什么要紧，多笑笑才好啊！这回若她想要什么吃的玩的，他定要寻来哄妹妹开心！人在病中最易幽怨多思，一定要叫妹妹舒心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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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篆回转时，正见远熙呆坐出神。

　　“大爷，”小篆笑道，“姑娘说了，多谢大爷的心意，她这会儿也没什么想要的，等想起来再找大爷要罢。”

　　远熙收回心思，“没什么想要的？”他搔搔鬓角，“这倒有些难办，吃的玩的都不要？”

　　小篆心思一转，大爷疼姑娘谁不知道，看今儿这意思是非要找点玩意哄姑娘一笑啊，她想了想，上前小半步，轻声道：“大爷不上二楼，不知瞧见过没有，我们姑娘有一只梅花样儿的笔洗，这么大，这么高……”

　　她手指比划着，“颜色吧说白不白，我瞧着还没咱们甜白瓷器白亮呢，半新不旧的，嗐，婢子是不懂的，可姑娘心爱呀，说是个什么古窑的瓷器，还是个前朝的物事，每回画画都使那个！结果前儿一不当心跌碎了，姑娘连说可惜呢，大爷要是能再寻个那样的来，差不多的也行吧，保准姑娘高兴！”

　　远熙眼睛一亮，大笑道：“哈哈！好！”一跃而起，临出门瞧瞧小篆，点头道：“不错！果然伶俐！你转告妹妹，让她好生养着，我明儿再来看她。记住不要说许多！等我寻了来叫她惊喜！”

　　小篆眉飞色舞，脸颊红透，忙殷勤给远熙打起帘子，直到望不见人影才罢。

　　她脚步轻盈上了二楼，进到西间，正看见悬针扶了小姐喝药——刚才药烫一直晾着的——她忙上前接过小丫头捧的清水漱盂候在一旁。旁人吃了苦药都爱含个蜜饯果子，远黛却知甜物生湿，易生痰咳嗽，不利病愈，所以只以清水漱口，并不再吃甜食。

　　远黛漱了口，拿丝帕拭了唇角，轻轻吐一口气，眼皮不抬问道：“与大爷说了？”

　　“说了，”小篆笑答，“大爷请姑娘好生养着，明儿大爷再过来。”几乎嘴快说出笔洗的事，想起大爷不许她现在讲，只得咬牙奋力忍下。

　　远黛淡淡嗯了一声，长睫垂着，也不说话。

　　小篆心说：还是大爷有见识，姑娘生了病果然兴头不高，病西施虽然也美，到底不似往常精神，可不是要找点玩意乐一乐么。

　　悬针见状便问：“姑娘歇歇吗？”

　　见远黛点了头，两个丫鬟忙移开她背后的靠枕，扶着她慢慢躺下，掖好被角，落下帐帘，而后二人轻手轻脚走到南窗下的暖阁里，挨着熏笼坐了，边做针黹边听唤。

　　梅花帐中，远黛默默张开眼，帐柱壁瓶里新插了一枝龙游梅，墨骨绿萼，疏影横斜。

　　远黛倦倦看着，心头莫名涌上李清照的两句——

　　云窗雾阁常扃（jiōng），柳梢梅萼渐分明……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

　　*

　　远熙快步走回东院，一进房门就说：“赶紧拿衣服来！我要出门去！”

　　两个大丫鬟忙从顶柜里取了出门的大衣服，朱槿边给远熙更衣边搭讪着问：“这大冷天儿的，大爷出去啊？”

　　“嗯，我去趟琉璃厂，”远熙一高兴，他叫别人守口如瓶，他自己可没忍住，“妹妹的笔洗摔坏了，我去寻个好的来，她生病身上不痛快，必要有好玩意儿叫她心里痛快才是！哎，你们都不许说给她知道啊，等我拿来叫她惊喜才有趣儿！”

　　“琉璃厂么……爷是要寻个古物来？”

　　“自然！妹妹原先那个就是前代古董，我总不能随便拿个什么糊弄她罢！”

　　红樱正给远熙换靴子，听说便笑道：“爷如今都去琉璃厂淘东西了呀，我听说那儿好东西多，假货却也不少，我这样的棒槌可不敢去，擎等给人骗呢……”

　　远熙一呆，“这我倒没想过……”他本是一团火热，这时忽好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凉水，他低头喃喃道：“多花几个钱也罢了，怕是那些奸商讹了我的银子背后还得笑话我外行，妹妹得了假货也不能欢喜……”

　　两个丫头对视一眼，朱槿试探着问：“要不，大爷不如约了隔壁梅二爷一道去？”

　　“哈哈！正是！”远熙击掌大笑，“瞧我这糊涂的！”忽又一顿说：“唔，不成，小山昨儿去他外祖家了，过两日才能回来……好在还有漱玉和凤池！任是哪个，眼力都好！待我随便捉一个罢！”催着换完衣服，匆匆披件猩猩毡斗篷，兴兴头头一径去了。

　　远熙到底请谁掌眼？请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