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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时候初见 似乎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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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乐冰这样的俊秀男生,每个班总会有上一两个。也许一万个女人就只五千个认为他够男人味,五百个认为他够性感,五十个会去爱他,——有一个会对他死心塌地。不知道乐冰倾此一生会否认识一万个女人,总之他遇到了那死心塌地的一个——那就是我。
我拖着硕大的皮箱冲进家门,风风火火地进了昔日的闺房。皮箱甩在床上就开始布置小窝,弄得我妈一脸迷惑:“你干嘛呢?你咋回来了?那个……他呢?”
“离婚了。”我直言不讳。“啥?!”妈的眼睛瞪成了俩大,“咋的了?闹别扭了?没听说你们吵架呀,还是……”
“没,没吵架。”我把掏出的相框呀,玩具呀,闹表什么的摆上床头柜,再就开始往柜子里塞书,一边说着,“您别瞎想。他没有外遇,我也没有外心……离婚就是因为不适合,不和谐。他不是琴,我也不是瑟——他是二胡,我是架子鼓,不搭调……我们好合好散了。您要是想他了,还请他来玩儿,别多心啊。”
我妈都蒙了:“你看这孩子……”话音未落,我一声短促而有力的惨叫,“噢!”,捂着后脖梗直吸冷气。原来储蓄罐被我爸当暗器兼家法丢了过来,硬质的边沿砸得我仰着头直裂嘴。
老爸在门口瞪着眼,胡子吹起了九十度角。“哪儿来的混帐东西!……”骂了一句,转身走开去了。我揉着痛处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这时妈也没好气了:“晚上吃面条吧?”“不吃了,刚吃了散伙饭。”妈妈摇着头走了。爸妈那是早拿我的没心没肺没了折了。
布置好房间,满意地拍了拍手,“嘭”地把自己扔床上,手机就响了。我一听是死党曲英的声音:“怎么样啊,宝莲儿?手续办完了?”我长出一口气:“完了!我又自由了。”曲英不屑地“啧”了一声:“你啥前儿不自由了?得了得了,赶紧出来,出来玩儿。老地方,未之园。”“干嘛呀?”“你说——是给你庆祝呢,还是给你安慰呢?”“得,都谁呀?”我妈在那边插话了:“你爸说了十点半前必须回来!”我知道她一准儿过滤了我爸旨意里的脏字儿。
未之园是家歌舞厅,小刘和七刚是这儿乐队的主力,所以我们在这儿的包间可谓得天独厚。我们几个校友三不五时来这儿放松放松以缓解各方面的压力。今天,当然也不是为我而聚会的。
疯狂显然还未开始,七八个人在里面簇堆儿闲聊着。打了招呼,我直奔曲英边上,一屁股在沙发上坐定。“葛敏还没来?”“早来了,领他小表弟出去转转。那孩子刚来这念大学,她叫出来玩玩儿。……这不,回来了……”
小刘和葛敏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大男孩,T恤是奶油白色,人算得上健美。不过,到这一眼的后几秒,我就有了种感觉——不是触电,就像是忽然明白了祝英台为什么死心眼儿地认准了梁书呆,卓文君为何赖上了司马负心汉;你可以想象见到了打生出来第一口就爱上,觉得这辈子离不了的美味,不管是烤地瓜还是干豆角儿,总之是吃上没够且戒不了的……他,跟着他表姐走到沙发跟前,坐到了沙发扶手上。葛敏随口又介绍一句:“我表弟乐冰儿——许乐冰。”
曲英肩膀一撞我:“哎!你行行好儿!人家小伙子才十八,你都二十八了……”我推她一把:“你一边儿去!我还没到二十七呢。”我伸过手去挥一挥:“小弟!你真的才十八吗?”虽然离得不近,数道目光聚焦下,乐冰扬了扬眼,勾起唇角“莞尔”着摇摇头:“二十了。”
我瞟了眼曲英。曲英一脸无奈又一本正经的:“人家说的是虚岁!”我没再理她。只见乐冰伸出手摸了摸七刚的吉它,略带腼腆地说:“借一下行吗?”得到了友好的允许就抱在怀里拨拉着,一看就是生手。
既是喜欢的,有机会我就不会远远看着。我跳了起来:“我来教你弹吧。”过去就抢小刘的吉它。小刘防卫似地抱住吉它:“你又不会弹!你再给我弄坏了……”“谁说我不会——你给我拿来吧!坏了赔你……”我抬脚示威。小刘一闪身松开了手。
我抱着吉它坐在乐冰侧面沙发扶手上,对乐冰笑笑:“看我弹啊。”我拨拉着琴弦一本正经地弹起唯一学过的曲子,并且一字一顿地唱着:“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空、放、光、明,好、像、千、万、小、眼、睛。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没想到半个多月没练,“技艺”就又“生疏”了许多。我不无心虚地看了看乐冰。他抿着迷人的唇,眼里有跟周围几个注意力在这边的人一样的好笑的色彩。我舔了舔唇,看了眼那边径自喧闹的几个人,对乐冰说:“这边儿太闹了,咱出去弹。”我拽着乐冰就走。也不知乐冰是否用眼光求助了,葛敏叮咛了一句:“你别把他领丢了……”
我拉着乐冰到走廊一处角落,有桌儿,有凳儿。“坐。”我把他安那儿,自己坐对面。满正经地,我跟他说:“我告诉你啊,这音节是这样的——哆,来,咪……一、闪、一、闪……”乐冰闪亮的眼睛一忽儿瞟我,一忽儿瞟琴,我开始脸儿热了。“嗨……”我放下琴,“还真是不大记得了。”理了理头发我站起来说:“你等等啊。”我小跑着出了味之园。
我记得旁边有家书屋,是礼、乐、射、艺,一应俱全。拎了本《吉它入门》我就回来了,还带上来两瓶橙汁儿。书摆正在乐冰面前,我翻开来说:“咱看看,这玩意儿好学,重要的是你要用心坚持。这书你拿着看。”
乐冰拨了一下琴弦笑着,好像才得着机会说话似的:“姐姐,这琴不是我的。”
我当然记得这点,只是没大多想。既然他提到了,我索性说:“买呀!没事儿,我送你。”乐冰终于阳光灿烂地笑开:“不用,我买了。我刚跟大四的毕业生买了个二手的。”伸手翻了翻那本《吉它入门》。“我还没买教材呢。”他说,“这书不错。”
小刘来问我们要不要去唱歌时,我和乐冰正把《两只老虎》弹得顺手。我充分利用资源,一字一顿地跟着调调哼歌。小刘乐了:“都猫这儿来了,还老虎呢。整个俩耗子。”我白了他一眼:“不就拿了你琴吗?又没动你的奶酪,吃你的大米……”乐冰看了眼手表:“我该回学校了。”……
乐冰没有拒绝那天我主动提出的导游服务。所以一到周末我就电话打到他宿舍,把他叫出来了。一整天,动物园、游乐场、博物馆等哪儿也没落下转了个遍。说起来和乐冰还真是投缘。在动物园一起引得笼子里野鸡伸长了脖子跳,管理员一声怒斥我们撒腿就跑,跑累了停下来,互相伸了伸舌头。植物园里乐冰煞有介事地练着降龙十八掌,一掌过去,飞花落叶!我拍掌大呼:“好棒!好棒!——东南风刮得好棒!”乐冰登时走火入魔,拿你死我活的表情看我。
大嚼晚餐的时候,乐冰说:“呆会儿去我们学校,我当导游。”“导什么游呀?我去过好几趟了。”“再去嘛,现在变样了。”“变什么样啊?还换了人间不成?”“换了帅哥。”
走到乐冰的宿舍楼下,他说:“等我啊,我就一楼这屋。”乐冰很快从里面拎着一把中个儿的吉它走来。“哦——敢情是要露一手啊?”我大悟似的。“什么呀,是请你指教。”说完竟拉起我的手向林荫处走去。
坐在石阶上,乐冰试着拨了下弦,然后连贯地弹起来,似乎没有什么曲子,只是伴奏而已。接着他唱起来。我不懂欣赏,可是他的声音对我来说,无疑是天籁。
那是一首《大阪城的姑娘》。“……你要是嫁人,不要嫁给别人,一定要……”我陷了,彻底沦陷了。朦胧的好感认起真来,成了神圣的爱恋,浪漫与现实叫人怎样区分?从此朱丽叶的表白我不再用“肉麻”来形容。
可是他的眼睛都不看我。视线在琴上,在草地上,在天空中,又回到琴弦上……三五个人会在不远处观望倾听一阵,靓丽的女生频频回首而去,让我觉得自己是令人钦羡的女主角。
乐冰有些不悦地按住琴弦看着我:“你也不说鼓鼓掌?”“我……”我定了定神,“太好听了,我忘了。”“哈哈……”他笑了,笑得恁得意,“算你会说话。”他突然按住我的手,身子前倾,说:“赏你——”我的心登时露了一拍,妈呀,他不会这么前卫吧?“赏你看场电影吧。”他拍了拍我手,“走,咱把这个送回去。”他又理所当然地拉起我的手……
“《泰坦尼克号》?我看过了……”我扁扁嘴,有点可惜。“再看一遍怕什么?”乐冰径自去买票。“我看了三遍了。”我不满地嘀咕。乐冰回来甩了甩电影票:“那也好啊,省得看你抹眼泪儿了。”
乐冰好像真的没看过《泰坦尼克号》,手搭着前边椅背,下巴搭着手背,眼睛瞪得跟夜里的猫似的,尤其是杰克给露西画像的时候。我不舒服之至,现在的小男生怎么都这样了,连风度都不装一装。……杰克终于放开了赖以存活的船板,沉入了美丽动人的海底世界。
还以为乐冰的眼泪儿要开始流了,乐冰突然站起来抓着我的手就向外走。出了影院我才敢大声问他:“干什么呢你?”他转过身来看着我:“不是你们家家规吗,十点半必须回?你想挨揍了?”我抓起他手腕看了他的手表,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声嘀咕:“挨揍倒不会。你也不用亲自送出来呀,电影都不看了……” 乐冰像谅解小孩子似地笑了,拉着我接着走。
到了校外,乐冰拦下出租车把我送上去,就向司机背出了我只提过一遍的地址。我有些发愣时,他问我:“车费够吗?”“啊,够……”“那再见了。”
车子开出了,我才想起忘了问乐冰明天可不可以来找他。这孩子是不是真把我当玩伴了?只是玩伴?……我犯起嘀咕。
次日思量再三拨给乐冰的电话竟没有打通。我失落地走在街头,不禁开始数落自己:“王宝莲儿呀王宝莲儿,你对一个孩子认哪门子真呢?按现在流行的说法是三年就一代沟,你和他代沟都俩半了。糊涂,糊涂!”脚下却不由自主地选择着要命的方向,不知不觉——他的校门竟然在眼前了!我看了看手机上时间——闲逛了两个钟头。是打道回府,还是在这打给他?手指刚要按下,一条短信欢叫着跳进屏幕。
“我是乐冰,这是我的号。”“啊哈!”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回复问他:“你在哪儿?”刚发出去没几秒,后面有人推了我一把:“我在这儿!”“哎呀!”我禁不住欢叫一声,接着又很“矜持”地沉默下来。
“走吧。”他又是理所当然地拉起我的手。“去哪儿?”“去学习呀!也不能成天闲逛吧?”他语气自然得好像我不是个人民教师,而是他逃避作业的儿子;好像我的工作不是备课教书,给孩子们留学习任务,而是战栗在他的父威之下。“学……习?”那是哪辈子的事了?
乐冰领着我走进一间教室,来到靠窗的不前不后的位置说:“坐里边儿。”我坐了进去,看前边仨人的神态准是乐冰的室友了。乐冰前边那位比较福态,后来知道大伙叫他大福。我前边那位当时没大看清,只是看着他的头型让我想起了早已退出历史舞台的前进帽,后来某一天我对他们说出这个第一印象后,“帽子”就成了这不幸的孩子的绰号,谁叫他叫张进呢,可惜了还不错的形象。而他前面那位则一直跟我和乐冰的交往不大有交集。只知道小伙子姓殷,长得跟佟大为似的,说不出具体哪儿帅,偏是你觉得不少小女生在暗恋他,而他旁边坐着的,显然正是名草之主。
乐冰从桌洞里抽出书包来扔我前面:“自己找一本儿看吧。”
我打开书包来翻了翻——数学、物理、英语……哈,总算有本杂志可以看。我抽出那本《读者》,把书包推回给他。刚翻开来,前边福子侧过来貌似友好地问我:“嘿,小妹妹!哪个学校的呀?”我还没答话,他斜了眼乐冰,“……你甭屈服在乐冰的淫威之下,哥给你作主。”
我好笑,学着“大印象减肥茶”里关之琳的魅力把头一转,手背支上了下巴:“你可不要长幼不分呵。乐冰还不得不尊我一声‘姐姐’呢,我可……”话没说完,乐冰拿书拍了我头一下,还压着嗓子吼了声:“王宝莲儿!”我愣了一下,转头瞧着他,大概幼稚无措的眼神暴露无遗,前边儿大福和帽子相视窃笑。
乐冰夺过我手里的《读者》,严肃地说:“没收了。”我不满地反对着:“那我不没看的了?”他扔过来本《大学英语》:“学习!”这是什么玩意儿?“我不!你拿来,这期我还没看过呢。”我去抢那本《读者》。他把那只手拉得远远的,我伸长了胳臂就去够,突然发现自己已近乎扑在他身上了。那一刻目光就那样对视着……不行,不能这样就脸红!我猛得转过去拄着下巴看着窗外。我心里什么也不能想,只有一个感觉压得我难受,那就是身边是个小我许多的孩子……
乐冰在后面小声地唤了两声:“宝莲儿,……宝莲儿!”
我想起乱世佳人的经典台词——我现在不想它,但是我一定要想,一定要想出办法来。既然我不想放掉乐冰,我用什么方法把他套牢呢?哎呀,坐在他身边怎么想得出来呢?出去想了再说。
“哎,你让开,我出去。”我转向乐冰。他打量着:“你干嘛呀?这儿上课呢。”“少来。你看这出出进进的多少人了……”他抓起钢笔作低头学习状:“可我在上课呢。你别瞎咋呼啊。”我第一是想抱着他摇得他头晕,但这里人多了点,我一手按他肩头,一手按后桌,不太雅观地就从他背后跳了过去,然后向外面走。
没想到刚坐到石阶上,乐冰跟了出来。我应该感觉很烦吧?不过却感觉我的嘴角像电视里某些得逞的狐狸精一样挑了起来作奸笑状,我连忙转回了头不看他。他……是不是——已经喜欢我了?
他坐到了我边儿上。“怎么了?”“你说怎么了?”我的头发遮着我想笑的脸。他侧过头来看:“更年期?”我差点就想哭,挥起拳头狠揍了他两拳,被他抓住了拳头。“我知道了,”他鬼鬼地笑着,“你爱上我了!”
“你……”我挣扎着自己的手要揍他。没挣开,想了一想我停下了。
我提了一口气问:“乐冰儿,你喜欢我吗?”他依然不放开我手,盯着我眼睛瞧了一会儿,说:“我觉着,你还没我认真呢。”这话我得琢磨琢磨,他的意思是……他是喜欢我的!
“你的意思……能不能说明白点儿?你是……喜欢我?”他挑了挑眉:“你说呢?”我咬牙切齿,抽出手来挥拳道:“我认为这是人类语言诞生以来最不‘男人’的一句话!”他打量着我的脸,说:“我认为这是人类历史上最不‘女人’的一副表情。”我要疯了:“你呀,你的脸真嫩。好歹明确点儿,喜欢我就点点头,用力点!”他拍拍我脸庞:“行了!喜欢你,喜欢你!怕了你!女人是水做的,你是胶水儿做的。”
“你说对了!”我瞧着他眼睛,有五秒钟,我问他:“你知道我底细吗?”
他明显是故意摆了个风流倜傥的POSE,笑了笑:“知道得不多,我想够用了。”“你敏姐告诉你的?”“不是。送我回家的车上,我听他们聊的。”“哦,”我想,可能是被赞扬了,“你听见什么?”“也没什么。就说,你这婚离得比结婚还和平。”我听出点味儿来,问他:“那你是不是觉着,和我分手也特容易呀?”
他皱起了眉,眼睛里是火气:“你说什么呢?!就说你没我认真么。”“我怎么不认真了?”我插上了腰。
他严肃起来,伸手指着我鼻子:“你听着,你要是再在我、及我的同学跟前儿,以面对孩子的大人自居,我就跟你——”他两手做了个“掰”的姿势。“我……”我有点委屈,“我那是自卑呀。”“自卑就要自强啊!走了,学习去。”他说完拉了我就回教室。我心里合计:怎么强能让我小几岁呀?得了,我先别罗哩叭嗦的,缓缓再说,缓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