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白雾之后》死鱼眼SL

1、真人秀1 周三，我去

　　周三，我去书店打发时间。工作日又是雨天的缘故，供顾客看书的座椅有很多空着。我习惯在最角落的位置，很少会有巡视书店的店员在眼前晃悠，又远离了出口柜台的噪声干扰。这天我到时有一个女人坐在了那个位置的对面，四五十岁，整个人蜷缩在一件灰色尼大衣里。我习惯性的在老位子坐下，翻开了在书架上随手抽出的书。
　　平常我并不容易被外界影响，但今天的感官却有些异常敏锐，注意力无法集中到书的内容上。目光扫过纸上的字，进入大脑的却是对面的女人呼吸的声音，翻动纸页的声音，她动作时衣服布料的摩擦声。时不时莫名地想要抬眼仔细地看看对方，但这么突兀的念头一萌发便被自己压下。偶尔将目光从书页上方带过，能看到她放在桌上的手，非常干瘦，暗黄的手上有些许浅色的斑，手臂上爬满扭曲的血管。没有什么首饰，只是无名指上有个细小的金色戒指。再往上，我就不敢多做打量了。
　　三心二意地翻了几页，勉强地看懂些平常再熟悉不过的中文字，正觉得索然无味，对面的女人突然有大幅度的动作。一瞬间某种神秘的力量给了我勇气，好像获得了直视对方的正当理由一般，我抬头看向她，但这却又让我一愣。进入视野的暗红色嘴唇夹着一支烟，女人的手伸在包里翻找着，摸出一只打火机。
　　这里是书店，到处都是纸制品，且不说烟灰掉书上会对书造成损坏，在较封闭的公共场合抽烟本就是拉着所有人一起慢性自杀，而且出于个人的角度来说我也不喜欢烟味。但是我却无法出言阻止她。当我和别人有分歧时我总会事先在脑内设想争论的结果，如果她能听从我的建议那是最好，如果对方不客气地指责我多管闲事，我的口才和胆量是无法支持我继续争辩的。假设将语言的战斗力具体化，别人是可以肆意对我发动空袭，而我只能朝天空挥舞着美工刀。所以我一向用与外界交流的最小化来逃避一切可能的异议，现在也是如此，我眼睁睁地看着火苗亮了起来。如果周围有其他的顾客，也许还会有人出面阻止，可今天零星分布在店里的客人没人注意到有一位女士正准备开始吞云吐雾，此刻我只能寄希望于本不想看见的店员快些出现来阻止这一行为。
　　“呼”，她吐出了一口烟雾，我猛然回神，发现自己盯着烟头的火星入了神，再一看，那女人也在看我，我反而觉得尴尬理亏了，对方一定把我当成了怪人，我赶紧低下头。明明错的是对方，我在紧张什么，我在心里抱怨自己，一边也因为店员完全没有出现的迹象而焦躁起来。烟味会让我有生理上的反感，果然，我该说点什么吧。抬头啊！我在脑内催促着自己。
　　酝酿半天的情绪好像到了恰到好处的数值，就是现在，我抬起头，想好的话就在嘴边了。与此同时，又一口烟雾迎面而来，眼睛一麻，张嘴的瞬间把烟雾吸进去。咳咳，我不禁闭眼咳了几声，心中的不满又上升了。
　　“那个，这里是公共场合……”我只说出了几个字，其余的话都被眼前的场景冲散了。再度睁眼的时候，我面前不是那一张上了年纪的脸，相反的，是一个相当的年轻漂亮的女孩。她带着疑惑的目光看着我，嘴唇因为惊讶也微张着。我们两人都呆呆着像是对峙一般看着对方，直到她先笑了出来。
　　“我以为你直到开拍前都不会跟我有任何交流呢。”
　　开拍？拍什么？我开始打量她，染成金色的卷发配上白的晃眼的肤色倒一点没有土豪气质，身上是一件洛丽塔风的蓬蓬短纱裙，满目的粉色蕾丝和轻纱，她一个微小的动作，轻纱，还有她微翘的睫毛，便轻轻颤抖。只觉得再看下去自己的心都要跟着一起颤抖了，我猛地收回目光，用提问来平稳那颗莫名悸动的心脏。
　　“你说，我们要拍什么来着？”
　　“真人秀啊，你不是跟她签了合同的吗？”她反问我，声音如此甜软，如撕下缕缕棉花糖，顺着我的喉咙流下。我觉得自己简直要中毒了。
　　“真，真人秀……我不知道，我刚刚还不在这儿……和谁……什么合同……”我不知道让自己语无伦次的是突然被扔进一个莫名其妙的状况，还是莫名其妙的状况中出现的那个她。
　　“和Lisa签的合同，我觉得，你还是去向她了解一下情况比较好。”
　　她笑着向我背后抬抬下巴。我回头，那件熟悉的灰色大衣又进入我的视线。发烧的头脑瞬间清醒，那个女人，在我头脑一片混沌的时候，她是能连接两种状况唯一清晰的点。
　　“是她！”
　　我匆忙起身时被绊了一下，这时才发现自己穿的是件拖地的银灰色缎子的长裙。我也只顾得上在心里咒了句什么鬼，然后提起裙角快步走向那个身影。
　　走到近前，我与她面对面直视她的脸，是她。她抽着烟，眼皮也不抬一下。将镜头特写在她脸上，所发生的一切便和在书店没什么不同了。
　　“你为什么在这里？”我脱口而出。她只抬眼看我没有说话。我感觉自己问的有些偏差，又修正了问题，“我为什么在这里？”
　　“你为什么在这里？我又为什么在这里……”她像是觉得好笑，低声重复了一遍我的话后又附带着笑了两声。她的声音听起来比我想的沙哑而且陌生，我意识到这是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我脑中预先构想的争论在现实中还没来得及发生。想到现实，我不禁又陷入迷惘。如果那是现实，那现在的状况又是什么。
　　我被自己带跑了思绪，立着一言不发。持续了几秒的沉默，她先开口了。
　　“我在这里，是因为我，是这个节目的主持人兼制作人。”她停顿了一下，“你，在这里，因为你通过了我的面试，将要出演这场精彩绝伦的真人秀。”
　　我不知道什么面试，也不知道这是多么精彩的节目，但是，我知道自己进入了无法理解的状况。
　　“就在上一分钟，我还在另一个地方。你也是。我觉得你应该懂我的意思。”为何明明是在疯狂中努力回归正常，说出来却像一番疯话。
　　“没错，前一刻，我们还是现实，下一秒，我需要你抛开一切，在镜头前展现你最真实却又最疯狂的内心世界。”
　　“不是……”我觉得她并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但她没再给我时间开口。手中的烟燃尽了，她抖抖烟灰站了起来。她的大衣并未扣上，展开时，里面是一件紧身的黑色连体泳衣。而我，如同突然被卡住声带一般，一时发不出半点声音。她大步地走向出口，在出门时脚步缓了缓，回头对我说：“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会看着你的表现，在显示器的屏幕里。”接着便消失在门外。
　　我注视着她消失，那股压力也散了。回过神我环顾了四周，这是个不大的房间，只有一张床，一套桌椅，还有几台机器。那个女孩无所事事地坐在床沿，手指卷着裙子上的丝带。没有烟灰缸，所以lisa抖落的烟灰都随意散在桌面上。突然的独处我无法把握距离，就吹落烟灰，坐在了桌子旁。
　　“这场真人秀的主题是什么？”我并没有打算接受这种安排，但觉得自己必须了解现在的情况。
　　“男人和女人。”她倒好像一直在我等我提问一样飞快给出了答案。
　　“做什么？”
　　“做男人和女人能做的事。”
　　她的眼睛透明得像玻璃球，声音甜软得像只染成了粉色的兔子，所以我脑子里出现的选项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内容。
　　“恋爱？吵架？还是大打出手？”我随口乱说，她全摇头。继而笑着奇怪地看着我：“是——哔【消音】——啊。”
　　我脑海的仿佛有个满满的水杯一下被翻倒过来，水散一地。
　　我简直是从椅子上跳起来，“诶？诶！这不是真人秀吗！尺度呢！合法吗？！”
　　“在面试的时候，你应该了解这个节目的内容啊？”
　　“这不是重点！！这个社会已经开放到可以将这个作为节目的内容进行拍摄了吗！”我开始混乱“2015，现在是2015年对吧。”我突然担心自己移形换影到什么奇怪的社会和纪元。
　　她睁大眼睛看着我，没有说话，不会吧，我真的去的什么奇怪的时空吗？她多沉默一秒，我的心里的鼓声便越激烈一分。直到她扑哧笑了出来：“对啊，你还知道现在是2015年啊，我还担心你是从别的空间掉到这个世界来的呢，从刚才到现在都是一副状况外的样子。”
　　是2015，对于现在陌生的状况，我从这个熟悉的数字上找到些安全感。
　　“你为什么会参与到这个节目？”我继续发问。
　　“酬劳很高啊。”
　　哗啦，又一杯水被打翻了。
　　“虽然违约金也很高就是了。”她跟我吐吐舌头。

　　然后不知道装在哪里的喇叭响了，“演员就位，拍摄进入5分钟倒计时。”
　　我能听到门外有好几处同样的声音响起，不知道还有多少像我们这样的房间，和在房间里等待的人。
　　“男演员要来了。”她说。
　　我才意识到，这场秀只有我们两个是无法完成的，还会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节目的内容并不是真的吧。”我抱着最后的期望问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啊。”她这么回答我。然后在我怀疑自己所处的是不是一个成人片的拍摄现场时，她又补充了一句：“因为，这可是全国收视最高的，最棒的真人秀啊。”话音刚落，一位男性进入房间，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向我们打了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