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风尘》踏莲醉舞

5、第三章供养人

　　他来的那一日是黄昏，我依旧锦衣华服，浓妆艳抹的站的楼上，望着楼外的滚滚红尘直到纤纤紫陌，可是哪能真的望到啊，我望到目光穷尽，看到的也不过是如血的残阳……也大概明白了那些所谓拍遍栏杆的惆怅。如果说士兵的防护就是一身厚厚的甲胄，那么我的防护就是这一身锦衣华服，这一脸的艳丽妆容。都城最好的妆师为我上的妆，可惜再美也抵不过当年牡丹姐姐的十分之一，是啊，她是盛放的牡丹，一生都是，只是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这便是人间的无奈事吧。常人只道眉娘性喜奢靡每日锦衣皆为新裁，珠宝璎珞又有多少带还未带便在匣底蒙尘，这日日穿戴又不知有多少银两流水似的花出去。却不知这些俗艳的东西与我就如最后一棵救命的稻草，救不了我的却能让我在看起来的时候觉得好些，有时我也觉得自己就像店铺里买的娃娃，一样的妆容精致，连笑都是一样的，我甚至有时觉得自己剖开 大概也是如它一样的泥塑木胚，这让我觉得惶恐，我的心呢，我的心在哪呢，它还在跳动可是为什么我觉得我不像是在活着。
　　他倒是很直接提着伞来见了我，我以为请他吃了茶便可以打发他走了，却不想他还了伞，吃了茶就说要做我的供养人，还叫我姑娘，呵，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倒是胆大，我心中嗤笑，可是又有多久没人敢叫我姑娘了，我有些恍惚……他只是个普通的士子罢了，真是自大的让人讨厌，我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又想起那个雨天，大概是因为很久没人叫我姑娘了吗？我问自己，又或者从未有人的看到过那样的我？……我不知道，我自知我骗过很多人，有男人有女人，逢场作戏是我的本事，可是也把自己的心藏的太深。馆中阅人无数的姥曾笑骂我是个祸害，那时我回给她的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妩媚笑容……如今眼前的这个人呢……好久不说真话似乎都快忘了要如何去说真话了，我低头捏起一片盐渍梅饼放入口中思量如何开口，酸咸的味道让我忍不住皱眉，我素来是从不爱吃这些的。我抬起头看他，露出一个恰好的笑容道“郎君不要叫妾身姑娘，可以叫妾身娘子也可以叫妾身眉娘，就是不要再叫姑娘了，郎君莫不是没听过关于妾身的那些话？还是郎君有金山银山，不怕吗？”“原是在下唐突冒昧了，明日在下备了一桌酒席，还请眉娘明日赏光能与在下细细商谈，莫辜负了在下的一片心意。”他这话说的似对我有多少情义是的，一面之缘，逢场作戏罢了，只是这 般我若是不翻脸把他轰出去明日便推脱不得了，可是看着他这张脸，我只愿走的人是我；他要是只是来还伞该多好，提什么劳什子的供养人；我觉得有些心烦却却还是不忘了礼仪周全，又或者是为了出馆总是会有缠头的吧。其实大概那个时候我的心就已经乱了吧……把他如何送走实在是太久之前的事了，总之转天我是如约而至。他走之后我就在想供养人的事，其实这事不用想，像往常一般回绝了便好，反正我不缺缠头；我到底是在想事还是人呢……明日定是要有一个交代的，不管这事是成还是不成，其实我是一直不愿思虑，也从不思虑这些的，因为麻烦。是我要乱了分寸了，我命侍儿进来收了茶席，待她们退下便吹灭了烛火，我窗外是长廊临着池塘的推开窗子就可以任由月的清辉洒满整个屋子。借着这月光我卸下繁重的发髻，洗净妆容，换去锦衣，焚了一炉檀香，就静静的席地坐在屋中，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可是这样的活有什么意思。我是个艺伎有供养人是早晚的事，他要做我的供养人就会供奉我日常的吃穿用度，同样他对我有什么要求我是不能拒绝的。其实想想这样也好，我毕竟不年轻了，那些如玉般的容颜总是会随着时光变得不堪入目，再娴熟的技艺没了容色衬托就如一块陈娟上的刺绣，绣线尤新，陈娟却已不堪入目了，想来也是滑稽，这时的人便不如一件死物经得起时光了。何况他长的尚可入目，又或者他虽有些冒失却让我觉得莫名的温和可靠，我还能求什麽呢？那些举案齐眉那是我能求的，我是不甘的，可是我凭什么。
　　我自然答应他了，一起奉上的还有鸳鸯锦。原以为都该是意料之中的事，出乎我意料的是他没有接，反而洗了帕子一点点擦净了我脸上的妆，又散开了我的发髻取了自己头上的簪子为我重新轻绾了个发髻。我真想推开他，然而我不能，索性只能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就像是一条案板上的鱼。他在我耳边轻笑道“我道你多大年纪，竟不肯称姑娘了，看来却是比我小。”他说的不假，我确是比他小，他的生辰是我后来问起时他亲口说的，当然条件是我的生辰。此时的我有些恼羞，也说不过他，便抬手推他，他似是不备被我推倒了；也不恼以头枕了手臂，问我下一步要怎么做，这一问我却懵了，这一懵便被他反压了过来……用手勾勒着我的眉目低声道“都说眉娘人情练达，却也不过是个不懂半点情致的小姑娘，呵，我瞧你如今这样就很好，何必做出那些往日模样。”说罢却把我扶了起来……大概我是没有什么可以瞒过他的眼睛了，这是个强势而充满占有欲的人他远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温和无害。而那顿饭我大概是吃的食不知味，隐约想起了刚入教坊前的时候，不能说假话的时候就说真话吧，可以在真话里藏一两句假话。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些情义即使是再假的话也是挡不住的，终是话假而情真，他早知道却没有说破，我却一直糊涂蒙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