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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要找到 ...

  •   “我要找到那个人,为他奉献出我一生的才智。”郭嘉说这话的时候还带着一脸稚气。满满的信心,无比的向往。他对自己的才能毫不怀疑,充满自信。
      “我没想到你是这么投入的人。”荀彧看着病榻上的人,神情依旧是持重的淡定。这话听不出一丝情绪的波澜,仿佛随随便便应景而出。心中虽有万般无奈,可惜也只能留给自己消受了。荀彧还不明白郭嘉为人?他当然明白。从郭嘉为曹操出的第一条计谋开始,荀彧就知道,郭嘉是义无反顾地去了。荀彧不明白的是,这个人为什么是曹操。在荀彧眼中,曹操没什么不好,与乱世中的诸侯相比,他更加坚决,更加沉着,雄心壮志,足智多谋,但也仅此而已。曹操是乘乱崛起的一员,并不是唯一的,也不是最独特的。郭奉孝,你何以至此……
      十年了,主公扫除天下的事业蒸蒸日上,大有一平海内之势。荀彧为人,出谋献策,运筹帷幄。智计所出,强似百万甲兵。战争是最大的罪恶,结束这万恶之源的最快方法,恰恰正是最重的杀戮。懂得这个道理,就算是谋臣入门了。荀彧当然没有闲暇抒发多余的悲天悯人情怀。杀敌,阵亡,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一串串数字而已。很多年后,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他在乎的并不是天下人的死生,仅仅只是汉室的存亡而已。“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圣贤书最终还是读到狗肚子里了。

      “你说你想成为谋士,那你可明白最关键的是什么?奇诡的计谋,万无一失的谋划,还是奇门遁甲,易算推演?其实,这些都不是本质问题。最关键的是谋臣与人主上下一致的决心。我家主公,生杀予夺,鞭笞天下,不辞小让,不吝名节。主公如此,带甲之士必是虎狼之师,武将必是刑天恶来,谋臣……”郭嘉眯眼笑了笑,“谋臣,人主腹心,必是他手中最快最毒的刀,是智计一出,伏尸百万的罪魁,是只为赢得战争而生的独一无二的存在。”郭奕心中震怖,他看到这个至亲的男人眼中狂热狠戾的光芒,也分明看到他一瞬间皱起的眉头。很多年后,郭奕明白了郭嘉每一个计谋背后蕴含的无可回头的决绝,但他还是无法理解郭嘉的狂热,只能认为他是一个好杀人者。郭奕长大后才知道自己是绝不能成为谋士的,他不是郭嘉,没有那样的才智,更没有那种智计杀人的决绝。

      郭嘉说,他从来喜欢强大的事物。曹操就是这个乱世中最强大的人。这当然不是就势力而言,当时,西北军、二袁均尚在。然而,郭嘉初见曹操的那一刻,就知道他是独一无二的。谋士往往习惯性地隐藏自己的情绪,习惯性地追求心如止水。就像他十年后再见曹操时的那一瞬。但他深知自己并不是个彻底的冷漠之人,冷漠只是乱世生存的一件外衣而已。若非心中实实在在的狂热,他又何必出山,到这最黑暗、最混乱的世间走一遭?颍川的绿竹林,多好。可惜曹操是注定的乱世中人,郭嘉亦然。
      他的第一个问题:“今何来归?”
      “蒙荀文若引荐,求一乱世安身之所。”他却笑了,不谈匡正乱世,不谈建功立业,不谈君之贤明,仅求一……安身之所?
      他的第二个问题:“可会归复去之?”
      “君若如袁本初则去。”他眼中忽然星芒爆射,得意忘形。我不是袁本初,我是曹孟德。你真的来了。那样的才智与理想,只有我曹操才配拥有!
      只因为你是曹孟德,只因为你是曹孟德啊!郭嘉拱手,长揖而下,“真吾主也”。
      十年前那个风雨飘摇,恍然如梦的夜,十年后我来赴约了。十年,十年,有多少战火燃烧焦土,又有多少人事音书寂寥。有多少人事走马灯样换,又有多少生命蓬草般飘飞,而你眼中光芒如旧,而我始终记得你对我说的话。再给我十年,用我全部的才智,助你登临绝顶。

      “我要为他奉献出我一生的才智。”郭嘉说这话的时候,眼里依旧是灿如星辉的光芒,目光灼灼,眼前浮现出那人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面容,英武而坚毅,机敏而沉着,野心勃勃。这简直就是一种迷狂。郭嘉笑了,一如当年。

      颍川,十里竹林。
      “你是何人?”郭嘉久居于此,从未有人来访。看他灰袍皂靴,一身泥水风尘,狼狈不堪,却一副官家纨绔子弟模样。
      那人兀自坐于禅床之侧,脱衣除靴,只说:“这里倒还清幽。我亦梦寐以求筑一精舍,春夏读书,秋冬射猎。少年人,于此可是求学问道?”
      郭嘉站在门口,竟感到无所错手足。一身蓑衣带水,也忘了脱下。他从未见如此无礼之人,擅闯民宅,还踞坐泰然,一副主人模样。还唤我作“少年人”,自己分明也才而立之年。自说自话,倒是坦然。哪里来的游侠浪荡之徒?
      见他不答话,那人也不见怪,“雨停便去,在下多有叨扰。”
      后来,雨一直未停。知他是沛国谯人,从长安来,不知往何处去。他说,我姓甚名甚,不便告知。你学兵法计略,那你一定来找我。
      天下之大,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如何能找到你?
      天下之大,唯我一人,我等着你。
      轻狂至此!郭嘉闭眼,朝内睡下。夜半,风狂雨骤,窗外竹影摇曳。郭嘉眯瞪了半夜,还是无法安然入眠。半梦半醒间,感到耳边热气扑来,“我姓曹,讳操,字孟德。你可要记好。”
      曹孟德,天下那么多曹孟德,我怎么知道你是哪一个。
      你可真是强词夺理。
      郭嘉也觉得自己强词。天下之大,还有哪个人敢说,“董贼,他日我必诛之”,“我就是见不得那群尸位素餐之徒。想要彻底扫除天下,还远不够乱……”
      好,那你一定等我。待我出山,与你一同浴血引天下涅槃,大乱中开辟大治。
      黑暗中,四目灼灼相对。屋外是凄寒雨夜,屋内却是星火燎原。
      天亮了,雨亦止了。他带走了他的一袭青衫,留下枕边一块玉佩。马是好马,转瞬便带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窗前。

      世事多无奈,我非好杀人者,却沾染一身戾气。所造杀孽,现世已遭业报,来世庶难偿清。可是,能追随你身边,我很开心,很开心。我想助你登临绝顶,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才智还未尽绝,命途却已末路。我已拼尽全力,奈何天命不济。我本不在乎天下谁人称王,谁人称霸,我之所为,不过承君一诺。主公,嘉此生有愧但无憾。
      颍川绿竹林,多想再回去看看啊。那个雨夜,你把我带到了乱世。风雨飘摇,你给我安家之所。然而我终是乱世中飘飞的蓬草,一如这个世间千千万万的生灵。很早以前,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强大,或许能主宰自己的命途。后来,我遇到了你,我渐渐改变了最初的想法。我觉得,余生若能追随一个比自己更强大的人,便也心甘情愿,不枉此生。直至此刻,我才意识到,其实,凡人是无法言及所谓“主宰”的。我的才智,并不是人间至极。尚且敌不过人事,又谈何与命相争!两年前我大病一场,初愈之时,本有避世之心。不过也正是如此,我才彻底看清了自己的内心——我放不下,我放不下!我有我最深的执着,或许是因这个乱世而起,或许是因你而生,或许什么理由也没有。亦或是,这是命运留给我的唯一的选择。
      荀文若以前总跟我说,人一生其实有很多条路可以走。可以种田,可以行商,可以居庙堂之高,可以处江湖之远。甚至,可以无恶不作,也可以成圣成贤。人生百态,乍一看确是如此。其实,越到后来,我渐渐发现,留给每个人的其实只有独木桥。就像我今日缠绵病榻,乃至葬身大漠,我回想十年、二十年的生命,发现这个结局其实早有暗示,只是当时也惘然罢了。就像,我终可以看见荀文若……郭嘉话至此,便被身体内一阵急剧的疼痛打断。
      说了这许多,有什么意义呢?郭嘉觉得有些无谓,有些徒然。然而,人活一世,最终还是要对得起自己吧。想到这里,又觉得这番肺腑之言并不是那么单薄而苍白了。
      如果说从前的自己大多时候是冷漠的,极少时候是狂热的,那么现在可以说是淡泊了。这种临死的心境下,郭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大悲悯,从心间逐渐弥散升腾至宇宙。军帐外的裹挟着黄沙的无尽而凌厉的朔风,此刻似乎都变得轻柔了,焕发出温和的白光。虽然夙愿未达,最终还是释然了啊。郭嘉眼底、唇边的冷漠与孤绝渐渐褪去,代之以似笑非笑的淡然神情。有那么一瞬,周围陪伴他的侍者都忘记了哀戚,而被这种仪容所震慑。片刻过后,军帐内外,大营之中,响起了一片哭号……

      郭嘉有时读书读得想吐,呕心沥血,脑髓都快要被活跃的思绪焚尽。读呀读呀,上穷碧落下黄泉,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有一回,读书至天将破晓,眼前昏昏冥冥,身体似乎也不大对头了,五脏六腑都感觉在烧灼。郭嘉往榻上一歪,忽然想起一句话:“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难得的是,这回他连带想起了后半句——“以有涯随无涯,殆矣”。郭嘉莫名地笑了笑,感觉有些凄然。
      我读书万卷,故纸堆又能告诉我什么?我只看到千百年来无奈至极的轮回与宿命,看到我们如今的所作所为终将变为青史一笔,看到我们的灵与肉都会化作青烟飘散在滚滚的红尘中。有些事,看得破,却做不到。正如我看得破乱世里人相残,却依然为你提笔为刃,屠戮世间。因为,你的信任、热忱、野心、欲望,一切一切,在我心中,早已胜过虚无缥缈的逍遥、游世、淡泊、宁静。我逐渐忘记了书中的圣人言,我逐渐全身心地投入你的意志中,被你焚尽。

      我怜世人。
      郭嘉生命垂危之时,脑中闪现过的最后的想法。
      为什么?为什么是这样一句话?郭嘉已出窍的灵魂伴着弥留的思绪,不禁感到疑惑。
      后来,他渐渐懂了。这句话并非无端而出的。郭嘉短短的生命,却是无刻不在验证着这句话的真谛。可惜啊,枉我以为自己一生清明,到头来却还是死到临头才明白。他感到自己透明的灵魂笑得惨然,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心脏像被胸腔中的一只手紧紧攥住,心痛就是这样的感受。剧烈的疼痛感不知是来源于生理还是心理,还是由生理过渡到心理,亦或是由心理转移到生理。好在他醒了过来,因为疼痛而出的满头满身的冷汗,满面的泪水,在黑暗中莹莹发亮。
      是梦啊,恍惚记得……我怜世人?那是什么,不知道,忘了吧。
      极深的夜,窗外却泛起朦胧的白光。天亮了啊,郭嘉想。
      白夜已降,杀星既出,看我智掀波澜,涤荡世间!

      郭嘉随曹操出入前线已不是一次两次,一来因为曹操不是那种安于后方的统帅,二来因为郭嘉是曹操永不离身的智囊。然而,郭嘉虽身在前线,却一次也并未去到兵戈相接的战场。中军大帐中隐隐能听得金鼓大作,却听不到想象中的喊杀震天,当然更听不到热血飞溅、肢骨断裂、头颅滚落的声响。曹操可真与他不同,似乎自这个乱世的开始,就在真正的刀光剑影中浴血摸爬。曹操屡历生死间发,几度命悬一线。似乎也正是因为如此,他的周身,散发一种强悍又机敏的真正的大丈夫气息。郭嘉内心中的野心可不小,甚至狠戾更胜于曹操。但在他面前,郭嘉不自觉地为之折服。大概,天地万物分阴阳,与主公相较,主公属阳,而谋臣属阴吧。曹操有很多女人,无不真心诚服于他的男子气概。从这个层面上来说,谋士与臣妾大概同属一类。郭嘉为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有些微妙的情愫,恰好他流露出的怪异笑容又被身边的侍者看在眼里。还以为他看着舆图,又计上心头。但那嘴角的微笑,怎似有那么一丝“温柔”?好在侍者自然是不会明白个中缘由的,就让郭嘉自己琢磨回味去吧。

      前面提到,郭嘉虽总是身处前线,却并未亲眼见识过战场的残酷。这是郭嘉自己的选择,他选择尽可能地回避,躲在营地军帐中。有人说,不去看看你自己智谋的直接见证吗?郭嘉摇头。如果答以“我非好杀人者”,会不会引人发笑?毕竟,流血事件的始作俑者是他啊。然而,也没有其它原因了。郭嘉只是摇头,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有人心里想,去看看那惨绝人寰的沙场,那人大概就会收敛一点,不再用那样的毒计了吧。出于这种想法,怂恿郭嘉去看看战场的人,也不是没有。郭嘉也猜到了,他当然还是一味拒绝。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羞愧,而是担心泛滥的同情湮没理智。郭嘉一再告诫自己,残忍或未是恶,怜悯或未是善。这是他的信条,只能适用于他。若是放之四海,那还不得天下大乱?可惜天下已经大乱了,于是才有他存在的理由。

      郭嘉早年还身在颍川时,遇到过一队流离行乞的难民。那一天阳光正好,照得城里的街道一派生机勃发。郭嘉走在回家路上,几卷《周礼》装进背上瘪瘪的书囊,显得轻飘飘。每旬例行的求师叩问,让郭嘉觉得很乏味。往往是清早离家,快至午时才到达老师家中,而后进行无聊但好在时间不长的答问,无外辨章辞句,考镜名物。老师提点训诫之后,郭嘉就可以告退了,而此时还日头高悬。郭嘉想,凭自己的学识与背景,只怕是此生都无缘当上太学生了。此时读书,也不过是为了粗通义理。想通了这一点,心情可谓豁然开朗。从此读书不究甚解,仅是通其大略而已。读书不再读经,而为诸子所吸引。史籍也有趣,如果不是作为礼义之说的话。与其妄想三代圣王那微渺难寻的古迹,不如看看齐桓公怎么杀人。与其看春秋霸主怎么杀人,不如看这世道怎么杀人。说来也巧,一队难民拉着行李,拖老携幼,出现在郭嘉眼前。世道怎么杀人?这就是世道杀人啊。然而话虽如此,世道毕竟是凡人无可谴责的。所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世道的承平与崩坏,都是造化啊。帝王将相的生或死,一家一姓的天下存亡,说来都是造化啊。郭嘉忽而觉得,这世间的一切都很是徒然,连自己的生命也是徒然。史迁那句话怎么说的?“死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我不知泰山之重若何,却能感受到那比鸿毛还要轻的生命啊。郭嘉自嘲地摇了摇头……
      再说他在路上看到的那伙流民。颍川自古富庶,人丰年足。大概也正是想到这点,他们才会流离至此吧。可惜年景实在不好,逃难至此,却依旧不能讨一口饱饭,还要如疯狗般被人呵斥驱逐。郭嘉看着那伙人,眼底所见却好似根本不是一群人。领头的那个壮年男人,气力尚存,被人驱赶后显出一副愤怒的凶相,就像一只红了眼的豺狗。后面跟着的那个妇女,怒中带着怨气,让郭嘉想起蜇人的毒蜂。她怀中抱着的孩子,像是一只螟蛉虫。而逶迤在最后的那个老人,瘦弱佝偻如一棵垂死的老树。他的步伐却似每一步都深深扎进地里,像是要用看不见的根系,吸干脚下这片土地的水与养分……
      郭嘉驻足了,有些恍惚地目送他们远去。这伙人,他们这是要去哪里呢?哪里还有他们的安身之处呢?或许,是走向地狱吧?或许,这片土地也会在不久的将来变成地狱吧……

      虽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我还是能轻而易举地夺走一只蝼蚁的性命,此时,我就成为了它的主宰。这样想来,一乡恶霸就能夺取乡人的性命,那么他就是一乡之主宰了。万乘之君,是一国之主宰。天子,是天下之主宰。那么,谁是天子的主宰?是“天”吗?看来不是,说是董卓还差不多。那么谁是董卓的主宰呢?以我的眼光怕是看不到那么长远吧。但我知道,那必是比董卓更强之人。那样的人,是比齐桓晋文这些历史上的人物还要强大之人,是人间至极的强力吧。真想亲眼看看啊。郭嘉坐在窗前,又陷入了莫名而起的遐思。他仿佛看见了一幕世间奇观——一只通体青翠的蛇,盘绕在一只鹰隼的爪上,然而细看之下,蛇并不是被鹰隼捉起的,而仿佛是自己紧紧攀附于其上。然后,鹰隼振翅腾空,那蛇也跟着它一起飞上云霄。郭嘉看得眼神都直了,这奇观让他惊诧不已。一定是在做梦吧!他想。

      郭嘉的性情淡漠,在不熟识之人看来,甚至算得上乖戾阴仄,不如荀彧有浩然君子之风。郭嘉长时间地呆在自己的住处,逃避应酬,远离众人。曹操则很用心地保护着他,让他不涉政治,不居要职,不把重权,这自然是外人所难以理解的。然而好在此二人心照不宣。郭嘉是不求名利之人,他只要得到曹操实实在在的信任就能过活。曹操只给予郭嘉想要的,除此之外,并不强加。君臣相知若此,夫复何求?郭嘉慨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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