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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章一 尘中客 斜阳下柳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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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阳下柳依依,江南的暮风仿佛带着微醺的醉意,丝丝扣扣如管弦,吹得人筋骨疏散。
此刻日落三分,正是杏花楼生意最好的时候。熙熙攘攘的人潮花花绿绿往酒楼里涌,嬉笑叫嚷,隔远了也能瞧出九分热闹。出入此间多是江湖中多金的年轻公子,谣传若有花魁助兴,更有一桌千金流席宴的美谈。
而二楼西厢不起眼的角落上,却懒懒靠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着粗麻布的男人。男人蓬头垢面看不出年纪,面相普通甚至带些泛着黄的菜色,乍一眼如隔壁卖蟹黄包子的张三李四。桌上只一副碗筷,一壶最便宜的清酒,一碟炒猪肝一碟花生米,干净而寒碜,与周围锦衣珍馐的繁华景象格格不入。
四周嘈杂一片议论纷纷,沈落只能苦着脸用筷子挑猪肝里的青椒。他原是来看花魁的,特意换了身新派的打扮为博美人一笑,此刻却只得悠悠然独斟他的酒,顺带当一朵奇葩。
当然人们没什么闲情逸致看他的笑话,他们的焦点在一件更精彩纷呈、更群情激荡、更令江湖震动的大事上。
——奉天楼易主了。
江湖奉天楼,朝中暗羽卫。二者无影无形,盘根交错权倾朝野,血飘千里没有奉天杀不到的人、追魂专断没有暗卫查不到的事,已是江湖中人传呼其神的秘密。
奉天楼换了主子,就意味着有些人要倒霉挨刀子,有些人要平步上青云,势力纠葛无非更迭兴衰。传言新楼主萧漠手腕之毒辣,杀人只用三寸凌迟的刀子,比起前任督领更来得薄情阴狠——奉天楼百年根基,各大门派明明暗暗多有涉及,他刚上任就已大肆换洗了总舵十三帮的势力,独断专行让人背脊发凉。
这本应是秘中之密的消息,却不知被谁走漏了风声,一天之内从都城传到南荒,言之凿凿又添油加醋,什么弑主上位说、血洗朝官论,搅得满城风言风语。
沈落对这些全无兴趣,他来江南是见美人的,眼下美人见不着,连清净也似是没有了。这么一想他便觉得气闷,菜没了味道,酒也淡出了鸟,刚要停杯起身,冷不防隔桌边飞来一盏玉壶,迅雷不及掩耳,直直地从他眼前掠过,“哐当”一声碎裂在墙上。
沈落闪避不及,慌忙抱头后躲,就听得边上一声尖利的疾呼,“杀人啦——”
顿时整座酒楼慌乱了起来,尖叫声、叫嚷声、桌椅酒器撞击四起,人群合着浓重的血腥味,惊惧地向外逃散。
沈落暗道倒霉,索性就地缩在角落,透过挤撞的人影往边上打量。
隔桌围坐了三四个青衫打扮的青年,杂乱中更衬得满脸云淡风轻。他们脚下躺倒了两具尸体,沈落记得就在方才,这二位仁兄还在绘声绘色大讲新任楼主的事迹,不到眨眼功夫,竟被开膛破肚,血肠子流了一地。
脚步纷沓,不出片刻,杏花楼转瞬人去空空、满地狼藉,只剩沈落和那几个来者不善的陌生人,空气也好似寒凉了几分。
沈落默念阿弥陀佛,屏气凝神当贴墙角的隐形壁虎,其中一人却突地走近,一把掐住他的脖子,“这位兄台面生得很,可见过画像上的人没有?”
音色清朗,力道却不小,沈落只觉吃痛,被迫着抬起头,那人一怔,沈落也不由睁大了眼。
没想竟是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青衫长靴,肤白如雪,一双凤目似能盈出水来。合该算自己得了便宜,沈落不计较了,痞气地乐呵乐呵咧咧嘴,扯出个扭曲的憨笑。
“舵主,这厮怕是被你吓傻了。”“呵,还以为留下的是什么厉害货色,大概是腿软跑不了。”另外几个青年不禁发出一阵鄙夷的调笑声。
来人皱眉松了手,从袖中掏出一张做工精巧华贵的画像,递到他眼前。
画像上是个年轻男人,身材修长纤瘦,披着考究的藏色貂皮裘衣,慵懒地倚在屏风边上。墨色的长发松散随意地束起,五官精致漂亮,周身却散着淡淡的戾气,斜斜上吊的眉眼似笑非笑,那笑又是刀尖淬毒般的冷,好看得过分。
沈落看得两眼发直,连身处何处也忘了,痴痴道,“这是哪家花魁,我活了三十年竟没见过这么美的人儿——”
“你他妈找死!”不想这话惹恼了桌边几个,纷纷凶神恶煞地变了脸,扯了腰间的刀就要起身,为首那青年反倒摆了摆手,紧紧盯着沈落的眼睛,“这是,真话?”
沈落预感不妙,小腿抖了抖,慌忙反应过来捂住自己的脖子,脸上却是嬉皮笑脸地,“当我说错话了成不,公子你比画上那位漂亮多了”,他顿顿咽了口口水,“说真的。”
青年不怒反笑,止住要冲上来的手下,从容收起画卷拍了拍衣服。
“我奉天楼龙门舵只杀不敬的猴子,要动这断袖傻子也不怕污了你们的刀。”言罢冲沈落淡漠地扫了一眼,做了个滚的手势。
沈落腆着脸松口气,在身后几人怒目注视下勉强提步,速度倒是如飞,弓身倒退着往门外走,一边嘴里还碎碎念叨,“公子你住哪里,要不我们算结交一场,我请你吃顿饭当作赔礼?春风楼如何?离这儿又近……”
当中一人气势汹汹扬了扬刀子,沈落瞬间就跑得没影了。
扬刀子的人依旧不满地嘟囔,“舵主,这傻子见了画像,不用灭口吗?”
青年冷冷笑了笑,“今夜我们要杀的人,还不嫌多么?”
沈落走上长街,灯市如昼,行人穿梭,一派热闹祥和的景象,杏花楼死人的消息怕是还未传开。他心念一转,片刻不停穿小巷往郊外的方向赶。
没有月色灯火,便不见青苔石板水乡风光,江南黑漆漆的巷子像是张着口的怪物,要把人都吞噬进肚。周围人迹渐渐稀疏,沈落脚步越走越急,身形矫健收了先前疯癫瑟缩的姿态,原本雾蒙蒙松懒的眸色陡然清亮起来,像是未出鞘的利刃。
行至一处拐角,沈落脚步突地一滞,凭空立时横出一把长刀,风声过耳直刺他脉门,寒芒快如闪电。
他想也不想飞掠后退,却耐不住巷口狭窄,没退几步后背就贴上了砖墙。不想长刀也堪堪悬停在他心口一寸的位置,不进不退,黑暗中只见刀身如玉,气魄摄人。沈落几乎要苦笑,自己今天是不是流年不利和墙角攀上了亲戚。
“卓夫人的人皮面具骗得过龙门舵小娃,若想诳老夫,是不是有点太自命不凡了?”宛若鬼魅般阴沉沙哑的嗓音在团簇的黑暗中幽幽响起,“真真是别来无恙啊,当年薛家灭门二十一条人命的漫天大火还好像昨天一样。哈哈沈子轩,你也有今天,老夫只恨,不能亲眼见你被挫骨扬灰,堕入十八层地狱!”
沈落神色泰然不变,仿佛只是被一把木头指着,笑道,“前辈从泉州一路随在下漂泊至此,按理是要叙叙旧的,可前辈你看,我脑子不好记不住事,沈子轩何人更是没半分印象。前辈是不是再睁大眼好好认认脸才是啊,哦,失敬失敬,我忘了,你可不是个瞎——”
“瞎”字刚落,面前传来一声怒吼,长刀直逼刀光火石的瞬间,竟已不见了沈落的影子。
气如破竹的刀法顿时一乱,其势还没来得及收回,便听黑暗中传来极轻的一声响脆,好似什么硬物被生生拧断,继而哐当一声,刀落在了地上。
痛苦的呻吟声这才如源源泥水般倾斜得浑浊连绵,“不可能!你不是武功尽废、经脉寸断了么,呵,怪不得萧漠不肯放过你,你不得好死,沈——”
“可惜了这把好刀。”沈落丢了手中的胳膊,摸上来人不断四顾挣扎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