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回忆是后镜里的公路 叶戟x赵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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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冲出这国土］
叶戟把机票在乘务员眼前晃了一下，点了一下头算是回礼。
慢慢踱步，寻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背包往脚下一甩。
前排一对女生叽叽喳喳地卸了妆，嗵嗵嗵去洗手间换上了睡衣拖鞋，在灯光下难掩兴奋地核对着美国的游玩行程。不时发出一声短促地欢呼，紧跟另一人的嘘声，紧跟嗔怒笑骂。
午夜十二时，飞机起飞。
隔着浑浊的机窗玻璃，黄色的路灯灯光在他眼前晃成一个个点，一条线，氤氲一片。
叶戟从包里扯出ipod和一团耳机线。
或许可以做一个关于她的梦。
［你哪里是蝴蝶然而飞不飞一样美］
叶戟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是在开学典礼。学校说这一届有外籍学生，大家都跟打了鸡血一样的激动。女生翘首盼Jack，男生眼巴巴等着看Rose。
结果报幕之后是一张亚洲女生的脸，唱了一首《玉蝴蝶》，然而是大家都听不懂的粤语。大家的兴致瞬间消了一半，低头纷纷去干自己的事情。
其实不能怪学校，归国华侨的女儿也算外籍。无奈国人听见“外国人”必联想金发碧眼，国籍仅限于八国联军那八国，也没什么办法。
然而她走进班里的时候，还是稍微引发了一下轰动的。
“我的名字是赵卓娅，我来自新加坡，但是父母都是广东人，我喜欢唱歌。”
好半天响起来稀稀落落的掌声。
班主任捧场地说，既然这样你就当咱们班文艺委员吧。
同班的女生不屑地说玉蝴蝶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好幼稚，这只妹子的心智大概还停留在小学吧。
然而妹子颜值赞啊。叶戟懒懒地说。
如何迅速终结谈话？——在女生面前夸另一位女生。果然女生立刻变了脸色，掉转头去跟她的好闺蜜们倾诉衷肠。
［任世界就当你活好比一个四不像］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有了一个“港姐”的外号。
可能是因为她烫了小梨花头。
可能因为她是班上第一个有itouch的人。
可能她回答问题的时候广东腔很重。
也可能是她在语文考试上被特许用英文写作文。
听说港姐连自己的中文名字都不会写？这种花瓶文盲还来读什么书啊。
听说港姐下了课就去泡吧？这种夜店咖怎么不干脆住在酒吧算了。
听说港姐刚来学校就换了好几个男朋友？这么不自重的女生来学校就是为了谈恋爱吧。
不久就有女生神神秘秘地传悄悄话：“听说那个‘港姐’平时很骚的哦？好多人都这么说。”用害羞又神采奕奕的眼神。
矛盾终于在班会课上爆发。
艺术节将近，需要决定合唱曲目并尽快开始排练。
她站在台上，写出了几首备选曲目请大家投票。
然而票选到了第三首，依然没有人举手。
当她写下第三个尴尬的0的时候，终于开始察觉到气氛的古怪。
“因为我之前听的基本都是粤语……”
嘘声。
“……可能对革命曲目不是特别了解，请同学们推荐。”
沉默。
她用力咬着嘴唇，瞪着台下，仿佛真的要哭了。
叶戟突然想起，开学之前随口接的那句话。有流言说，那个女生有意竞选文艺委员。
啧，人类社会总免不了既生瑜何生亮的事情。
既然是自己找的麻烦，叶戟想，那就举手之劳助人为乐好了。
“文艺委员辛苦查过了资料，我们也没什么意见，一定要挑的话就第一首咯。”叶戟出声。
她的表情终于有一点转折。“叶戟同学支持第一首，有没有反对意见？”
大家却只是朝着叶戟起哄。
“那就第一首吧。”她草草在黑板上打了一个勾，奔下台。
［今天你是神今天理论上你最易开心］
其实学生之间的所谓勾心斗角也就那么回事。
会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传纸条八卦，但是又把“关乎集体荣誉”的事情看的比天大。
团支书是不愿意搅和八卦的男生，但是有叶戟开头，团支书不介意出来撑场。班长暗恋团支书，有叶戟牵头便可以无视脱离女生小团体的风险，大大方方出来主持大局。
而她也确实会弹琴会唱歌，自费帮大家租的衣服比别班的廉价货高了好几个档次。
所以学生到底还是单纯而健忘。
虽然偶尔还是有人叫她港姐，但声音里隐隐有了“大姐大”的意味。
演出结束的当晚，她约叶戟出来吃感谢饭。
“今天是我生日，所以应该我来请你。”
“啊……”她的表情有一点羞涩。“但是我确实需要感谢你。”
“那唱首歌吧，你不是很喜欢王菲吗？”
“我喜欢的是锋菲，谢霆锋跟王菲。”
“但是谢霆锋好像跟张柏芝生了好几个孩子了。”叶戟故意把手一摊。
“你好烦噢。”撒娇一样的嗔怪。
“你这么好。”又像是怕误会一样，赶紧补一句。
“其实那首玉蝴蝶，也是谢霆锋给王菲的情书。虽然他们分手好多年。”
“我可以给你唱一首生日快乐歌。但是我只唱得好粤语。”
她唱的是谢霆锋的今天你生日。
相处这么久，叶戟还是只听得懂“今天你生日”这一句。但是她在夜里比路灯还闪的眼睛，直直地望到叶戟心里去；一双像船桨一样摆动的筷子腿，晃呀晃呀就把小小的身影摆渡过叶戟的脑海。
［这一生这么长赶上了你偏不知终点时你在何地］
后来他们在一起之后，叶戟去找了完整版的歌词：
“今天你生日，谁熟不熟都相信你是个好人，来接受礼物。”
原来是一首唱给陌生人听的生日歌。
“我以为你那个时候已经喜欢我了。”叶戟说。
两个人心照不宣晚自习一起回家，叶戟给她带早餐。生日的时候，叶戟公然把礼物放在她桌上，她在叶戟的抽屉里放酸奶。
现在看来，学生时代的情侣更像是玩伴。
但是每个当局者和旁观者都信誓旦旦的相信，puppy love就是最初的爱情。
事情在两人的语文成绩并列班级第一这件事上到达高潮。
班主任仿佛不知道两人的事，也假装看不到众人的目光与揶揄声似的，一个劲表扬身为归国华侨语文赶上来了的她，和从来不认真学语文却浪子回头的叶戟。
班主任前脚刚走，叶戟在众目睽睽之下和她一起走出教室。背后是一片啧啧的声音。
在众人的目光里，骄傲在内心迅速膨胀，叶戟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了。
“我们翘自习打电玩。”
叶戟拉着她的手，脱下校服，教她抡起锤子砸下一只只地鼠，看着彩色的转盘光怪陆离的转动发出声音，在她的叫好声中卖力将篮球扔进篮筐……
在最后，两人耗尽了所有的游戏币，却还是没能抓起一只树懒娃娃。
“留到下次再来。”他说。“或者一会儿到楼下逛逛，买一只别的好不好。”
她只是开心地点头点头再点头，一束头发在叶戟手指尖轻轻抖动。
“你等等，我之前一直想买的那个包到了。”
临到商厦出口，她突然叫住他。
叶戟站在门口，看见她像雁一样飞过去，叶戟眼看着她飞进另一个琳琅满目的世界。
那里的商铺永远只有少的可怜的商品，似乎没有标价但一定是天价。售货员比顾客还多。
在此之前，是叶戟拉着她到处跑。
现在，是她先往里冲，而叶戟不知道是不是该往里走。
透过玻璃门叶戟看见了平淡无奇的自己。
大家都承认她漂亮，直率，“港姐”范儿。叶戟也是公认的帅，阳光，大气，有些女生还会明贬暗褒地说叶戟“风流”。
然而青春期男生的帅用不了多少成本就有了。身高逼近180又不胖，穿着校服在烈日下拍篮球出一身汗，就是帅了；成绩在年级排前列，又舍得花一点时间教一点不是特别难的题目，哪怕只是把自己的作业递过去，就是帅了；大扫除的时候举手之劳抹两只风扇，也是帅了。
就像现在，叶戟穿着黑白色阿迪外套和NB的运动鞋，却停留在店门口。而她浑然不觉，就那么自然而然的进入那个，叶戟一直觉得是百货公司用来充门面的奢侈品店。
打开的自动门只停留五秒。
叶戟花了一秒怔忪，花一秒冷静，剩下三秒钟回归云淡风轻。
如果是别的男孩，一定会自卑到落荒而逃吧。
到底是少年心性，即使自信满满，仍然要忍不住靠贬低别人来提高一下自己。
“选粉红色好不好。”他走过去站在她背后。“你黑色的衣服那么多，配一只黑色的包好无聊。”
落地镜前，说不清是她面颊的热度灼痛了叶戟的手指，还是叶戟的手指点着了绯红。
她付钱的时候，叶戟多少有一点尴尬。
但是总不能为这一点尴尬对她不好吧。
叶戟一把揽过她的肩膀，她冷不丁被带着转了180度。
“走，喂了那么多币，不能便宜了别人吧。”
他带着他的小公主回到“城市英雄”的收银台，递过去一张百元人民币。
“嗯，都买了”。叶戟的声音几尽埋没在嘈杂的声音中。店员面无表情的收钞，合箱，等游戏币慢慢落成一座小山。那一瞬间，自己孩子气的有些失望。店员真的没有一点惊讶么。
“你从那个时候就开始玩套路了。”好久以后，长大后的小公主讲起这件事还是咬牙切齿。
“那个时候我听着游戏币稀里哗啦的响声真是感动得要死，觉得这个男孩子简直是给我买了一座金山。”
“我是满满的真诚好嘛？”叶戟摊手。“那个时候一百块够我吃一周。”
现在回想过去，学生时代的爱情不是单纯，就只是傻嘛。
然而傻不等于不可爱啊。譬如初吻就真的很可爱啊，哪怕仅仅是吻在额头也真是又朦胧又美好。
在夜晚，路灯就是情侣的槲寄生。于是叶戟亲吻了他的小公主。
男性本能的冲动？那一刻叶戟身体里的荷尔蒙炸开了一朵蘑菇云。自己能在一帮没见过猪跑的优等生面前装一装放荡不羁的浪子，在男生宿舍里开一点沾着荤的玩笑。但是牵着一个女孩的手去电玩厅，在大街上走，在路灯下接吻，都是第一次。
“别刮胡子，养到托尔斯泰那么长都别刮胡子。我不怕扎。”她细软的手指抚过叶戟的下巴。
然而那里根本没有什么胡渣，有的只是几根细软的毛。
叶戟只觉得心里有翻涌的墨色海浪。
他们没读懂鲁迅的《伤逝》却在考试上拿了满分，这是一个又美好又难过的错误。
然而小公主是没有错的，而这个吻是无罪的。如果一定要审判，让月亮当被告吧。
“你早点回去吧。”看见她咬了一下嘴唇，叶戟又赶紧补了一句“我送你，我们慢慢走回去”。于是她的眼睛又亮起来。
那个时候五十度灰还是暮光之城的□□同人的身份存在，爱德华一脸邪魅地让贝拉别咬嘴唇。
别咬嘴唇，别让我看见你明明想要对我说什么，却又欲说还休的样子。我想把什么都给你。我是真的想要把月亮摘下来给你。
虽然我也只能提着竹篮，在我们与未来之间一趟趟地疲于奔命。
即使很有可能完全误解了鲁迅先生的原意，叶戟也一瞬间理解了什么叫希望无所谓有而无所谓无。就在那个有着粼粼月色的晚上。
我对你做的最负责任的事情，就是没有未来。
但是我一定要给你Present。
Yesterday is history, tomorrow is a mystery, but today is a gift. That’s why we call it the present.
［少女爱暗恋本是自然现在志愿以后或会变而我是否懂得爱］
好像是一次争吵让他们生分。
大概是这样的对白？叶戟不确定自己都能记得清。
小公主组了乐队，身为主唱，在校园音乐节前一个月就要开始忙活。但是叶戟不愿意像鼓手的女朋友一样每天翘晚自习陪着排练。
“我以为你是不一样的，但是你跟他们一样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和你们都不一样？！”
“你是为了自己的理想，还是为了自己的骄傲？”
她说了很多。印象中自己似乎没怎么说话。
好学生骄傲的资本就是成绩。或许有一天他可以更加随性，但一定不是现在。他也并不想判定小公主的对错，因为他们的生活轨迹不是一路人。
可能只是少年时候的想法变得太快。一年之前还是合拍的，一年之后就可能截然相反。这并不叫做败给现实，这只是两人有了不同的现实。所谓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只是恋爱大过天吗，恋爱真的可以大过天吗。也许会有那么一天，所有的人生全部都“定下来”，然后就会谈一场更持久的恋爱吧。
［你这么高高过地平线拿望远镜可会找得到］
她中考结束之后就去了，或者回了华侨学校，顺理成章的出国读书。
学校贴吧里一开始还有八卦，港姐在酒吧唱歌认识了外国男友，港姐暑假堕胎事情暴露只能读技校。后来这些帖子都慢慢沉到下里去了。
在他们交往的时候，叶戟有一次还为她去贴吧里自以为帅气的呛声，怒斥匿名造谣者是骡子是马出来溜溜，在网络上逞口舌之快算什么本事。那时候还没有键盘侠这一说。
她只是说，那是贴吧，不是百度知道，你以为有个问号就是在问问题吗？麻甩佬有爷生无乸教。
“你好烦啊，管闲事。”叶戟知道她每次说这句话都在撒娇。
“不过你这么好。”她接着说，带着点小女人似喜非喜的嗔，看的叶戟心一动。
那个时候叶戟只是觉得她是天真浪漫的小姑娘，有了男朋友就什么也不管，连名声也不要。
现在看来她在这一点比叶戟成熟，因为她早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群人只相信对自己有利的事情，对别人的丑闻幸灾乐祸，津津乐道。
那么其他事情上叶戟大概也犯了自鸣得意的错误，自以为成熟，自以为看穿一切。
譬如她可能早就没有想过“永远在一起”，也不会故作老气横秋的分析现实和未来，更不会自以为是的忧心忡忡。
Enjoy the present。她大概一直就是这么想这么做的吧。
那句话是对的吧，同年龄的女生到底还是比男生要成熟一些。
她大概那个时候就已经比叶戟懂的多，想得多，只是叶戟不自知。
叶戟关注了她的微博，看着她拍offer，拍教学楼，拍宿舍，拍早饭午饭晚饭，拍自己。
她还是到哪里都坐午夜航班，候机无聊就跟闺蜜录视频，唱的是王菲的《不眠飞行》。两个女生软软糯糯的粤语腔，唱着唱着就开始闹，一个指着对方说“大饼脸”，另一个回骂“大肥脸”，然后假装生气，假装打架，终于笑场抱在一起。叶戟看着视频里的她懒懒唱着“合上眼睛数啊数”，忍不住伸出手隔着屏幕戳她微微发红的脸，在一片冰凉的触感里笑一笑。
即使她会用滤镜，会磨皮，会美白，叶戟还是能看出来她浓重的黑眼圈。
叶戟们之前在一起的时候，她的眼圈也很重。有人在贴吧上发着匿名消息说港姐晚上这么忙白天还来上课真是难为了。只有叶戟知道，她从边做题边用唱歌掩盖做不出题的尴尬，到穿着藏在校裤裤管里的坡跟鞋上讲台拿满分的卷子却揉成团漫不经心地砸到叶戟脸上，花了多少心思和时间。
她跟自己一样，沉迷于玩一个假装自己做什么都毫不费力的游戏，从不失手。
不公平的是，他们把赞美给叶戟，把诽谤给她。
［急弯与直路辗转的征途洒脱一点会较好］
叶戟在机舱广播中醒来，原来飞机已经降落。
抬起遮光板，来自洛杉矶清晨六点光线照进叶戟的瞳孔。没有金色的日出，但是既然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曦还会远吗。
前排那一对女生沉睡不醒。零点中起飞的航班上，往往同行的人会一起失眠或假装失眠，而独行的人独自沉睡或假装困倦。
叶戟就想起初中班级秋游，大家一起笑笑闹闹爬泰山，在山顶住一晚，大家临睡前约好6点钟起来看日出。结果因为大家白天太累，往床上一倒就沉睡不醒。最后居然只有他们俩人到了约定地点。
那时候自己和她还不太熟，她的粤普口音还很重，为了面子不大愿意说话。两人面面相觑觉得尴尬，她索性背对叶戟开始唱歌，唱到太阳出来。
后来叶戟知道，那是谢霆锋的《回忆是后镜里的公路》。
后来后来叶戟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喜欢她。她也是不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喜欢自己。
但这么自恋的想法，也只有在午夜失眠的时候才能有了。
［即使这天再畅谈往事］
回忆是后镜里的公路。即使叶戟到了她在的洛杉矶，从后镜里看到的景色也不会再重现了。
如果叶戟能遇到她，那么应该会从初中毕业之后开始聊。她在初中的班里没什么朋友，所以这个话题会很快结束，转移到彼此的高中生活。但比起初中和大学，叶戟高中过的乏善可陈，所以应该更多聊她的高中。
聊完高中就是大学。吐槽一下教授，身边的同学，可能也就那么过去了。
或许可以聊一聊她的感情故事？
这么一编排，叶戟突然觉得有些疲倦。
太久没见的故人，连聊天都要提前写好预防尴尬的剧本。
他们有过很多回忆，但是叶戟已经在六年前就上了离别的车，在岁月公路上一去不复返。
而所有的回忆都是后视镜里的惊鸿一瞥。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回忆是后镜里的公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