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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年 大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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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了。
陈年的芥蒂似乎被抛开了,左靖和李君依旧形影不离;可那一抹伤痛又似乎胶着不去,以至左靖看着眼前早已身为学生会秘书长的李君,垂着长长的睫毛,翻着厚厚的工作笔记,条理清楚地吩咐部门干事工作任务的时候,竟会生出一种恍惚的感觉,似乎那个夏天,那个篮球架下,那个抬着小狐狸似的尖尖下巴,冲着自己纯真地微笑的影子,被自己亲手打破了。左靖摇摇头,伸出手努力想挽留,收回手,掌心却还是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
生活还在继续。只是,左靖失去了妹妹的消息,李君失去了尤野。那两个孩子在一年前那件事发生的第二天,就消失了,只留下一句话:“放心,我们会好好的,也请你们务必照顾好自己。”
左靖的外婆独自守着空落落的屋子,没有左靖贴心的呵护,没有左晴不安分的捣乱,老人家的身子骨也渐渐萎缩下来,眼神更浑浊了。有时候,左靖甚至可以依稀看到生命从那个孳弱的身体里一点一滴地流失干净。后来,老人的神志越来越不清晰了,左靖又离不开学校,只能咬咬牙,把年迈的外婆送到养老院去。
当初三个孩子嬉闹的房子,就这样空了下来。不久,就被租走了。一对年轻夫妇仔细地刮掉左晴在墙上乱七八糟的涂鸦,抹干净左靖在墙上留下的一寸又一寸向上窜的身高记录,丢掉了外婆枯萎的双手栽起的一盆大葱,用鲜亮的油漆和光滑的瓷砖,营造他们爱的小窝。
左靖偶尔会走到自家那个弄堂,从弯弯曲曲的巷子里远远地看那一堵唯一没有改变的外墙。仿佛这样静静等着,就能看到外婆升起袅袅的炊烟,听到 “啪嗒啪嗒” 偷跑出来玩的左晴尖叫一声 “哎呀,我哥哥回来了”,又似乎可以看到那个秀气的男孩子,微微笑着,睁大眼睛,好奇地在剥落的石灰墙壁上探询秘密的眼睛。
只是,转过身来,空落落的巷口,他还是一个人。还是。一个人。
李君很忙。真的很忙。老师对他委以重任,这固然是好事;只是,他本非天赋特别高的学生,只是凭着自己的耐心和细致,一点一点磨出当下的成绩。学习、训练再加上学生会,渐渐让他的肩膀不堪重负。他只好努力地挤时间,挤掉了休息的时间,挤掉周末的时间,甚至挤掉一点点学习的时间,才不至于让自己的天平失衡。
对于左靖低沉的情绪,李君看在眼里,却不知道如何去安慰。有时候,小心翼翼地,试探地,拉左靖出去散心,却每每被催人的电话打断,不得不丢下左靖,一个人返回老师办公室接受老师的一堆指导。对于这种生活,李君觉得压抑透了,开始后悔当初要想在学生会锻炼自己的打算,想辞职不干,老师却执意不肯。
有时候,李君仿佛觉得,自己被一根无形的链子高高地锁在峭壁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左靖,低靡地,一点一点滑向看不到的深渊。好几次,面对左靖心事重重的侧脸,李君张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有心,无力。
经过一番忙碌,李君毫无喜悦地当上了学生会主席。球队的几个朋友却很为他高兴,闹着要他请客。于是,训练完后,一众男生簇拥着去了门口的大排挡大吃了一顿。吃完饭,雷江夏等几个大四的摆摆手先告辞了,说要回去写毕业论文去。李君连连接到几个催命似的电话,无可奈何先回去接受工作了。几个学弟喝得薄醉,很是兴奋,闹着要去KTV。左靖笑了笑,说你们去吧,我到外面晃晃。
外面的风有点冷。左靖缩了缩脖子,把衣领高高地竖了起来,漫无目的地,沿着繁华的街道,一步一步地走过去。不知走了多久,累了,摸摸裤兜,掏出了二十块钱,走到路边一家店去买烟。走近那家店,左靖如遭雷击一般呆住了——柜台后,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正在喂奶,而那弯弯的眼角,随意地挽起的头发,微微发胖的脸孔,分明就是自己的妹妹——左晴!
小店的侧门打开了,进来一个粗壮的男人,三十五岁光景,粗短的头发,淳朴的笑容,在狭小的柜台后,小心翼翼地俯下身,亲昵地吻了吻婴儿的小脸,又吻了吻左晴的头发,却不是尤野。
左晴转过头,翻着一本册子,指着上面一处,很兴奋地对那男人说了句什么。
那男人弯下腰仔细看看,也憨厚地笑了,宠溺地揉了揉左晴的头发。
“阿晴……”左靖走近,呓语一般地唤。
年轻女人猛地抬头,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喜悦:“哥哥!”
对于兄妹突来的重逢,男人有点意外,挠着脑袋,在左晴的推搡下,无可奈何地出门了,走前还向左靖露出一个腼腆而友善的微笑。
左靖僵硬的大脑一时还没有转过来,也只好回了一个尴尬的笑。
左晴说,她现在很幸福。男人虽然年纪大了一点,但是实诚,对她好,对孩子也好。
孩子是尤野的,是个儿子。当时,是她执意要留下孩子。她知道,尤野这辈子都不可能爱上她,也不会爱上别的女人,所以,她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至少,在这个孩子的细嫩的血管里,尤野和她是永远交融的。而谨慎如尤野,这世上,除了君野,他不可能再有别的孩子。
左晴出神了一阵子,又微微笑了。
“当时,尤野并没有反对。我一开始就知道,那并不是默许,而是他根本无所谓。即便如此,我还是坚持着十月怀胎,生下了左君野。哦,对了,名字是尤野取的,我说不好听,但是尤野执意这么叫。他说,孩子身上流淌着他一半的血,跟我姓没有关系,但孩子的名字里,必须把他对君哥哥的情感永恒地记惦下去。”
左靖听着,手里的茶杯震了一震,一滴茶水溅到手背上。放下杯子,伸手拭去。
左晴看在眼里,没有做声。把睡着的孩子小心放进摇篮,转过身,给哥哥的茶杯续上水。
“那时,两个半大的孩子相依为命,过得很苦。尤野的父亲,那个尤姜枧,很有名气的那个省委副书记,被政敌抓住了把柄,双规了,财产没收了,人也关进去了,判了无期。在那之前,其实他已经听闻了一些风声,私下里藏了笔款子,给君哥哥备着。这事尤野知道,但是他死活不肯要君哥哥的钱。所以,他就带着我们,两个人躲出去了,就怕君哥哥心疼。这孩子,从小骄傲得不得了……”
左靖气笑了:“就因为尤野,你就连亲哥哥都不要了?”
左晴娇憨地白了左靖一眼,仿佛又回到那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丰润的手却轻柔地抚着婴儿幼嫩的小脸,满足地笑了。
“我们退了学以后,就去找工作。很多老板嫌我们做得不好,特别是尤野,洗个菜都不会,脾气又差。有一次,一个四十多岁的肥婆我们店里吃饭,看到尤野,口水都要流下来了,紧紧拉住他的手就说要包养他。尤野挣不开,脾气一上来,把整锅热汤往别人头上浇过去。后来两个人一看事情不对,撒丫子就从店里跑了,连工钱都没要。”
回想当时,两个孩子手拉着手慌慌张张逃跑的狼狈,左晴眼睛弯弯的,捂着嘴笑,眼角蔓延出几道细纹。
“一开始就这样,四处碰壁。直到遇到老张,就是我现在的男人。老张是个好人,当时也是可怜我们两个走投无路的孩子,就收留了我们在他饺子店里帮忙。尤野一双手细皮嫩肉的,不知道给老张摔碎多少碗。后来实在不好意思了,就去了酒吧里驻唱……那家‘乱’,哥你知道的吧?他做了半年,人气很旺,挣够了钱,现在就在Y大学附近开了家音像店,说这样离君哥哥近一点。”
左靖吃惊地瞪大眼睛:“就我们学校边上?他已经开了半年了?”
左晴得意地瞟来一眼,笑了。
“尤野就说过嘛,君哥哥和你肯定不会去那种店的。开在那里,保险。他还说,好几次,他透过橱窗都看到你们一起去吃饭,就在他眼前走过。”
左靖闭紧了嘴,没有说话。
“尤野走了之后就很少再回来了,吃住都在店里,生怕错过任何看到君哥哥的机会。所以,店里只剩下老张和我。后来,我肚子也大了,越发不方便了。老张是个好人,只是人太老实,老婆三年前跟别人跑了……我一直记得那一天晚上,老张擦干净手上的面粉,从柜台下拿出一束放了一整天的花,一边很窘迫地一片片摘掉那些枯萎的花瓣,一边小心地看着我的脸色,问我愿不愿意和他在一起。他说他会照顾我,也会照顾好尤野的孩子。他说他赚钱不多,但是会努力让我过得幸福。他说着说着,那么紧张,居然把一朵玫瑰花的花瓣扯光了,光秃秃地只剩一根杆子,他自己反应过来后也呆住了。”左晴“咯咯”地笑,一脸幸福。
左靖也笑了起来。
“后来我对老张说,我这辈子喜欢的就尤野一个,你还要不?老张斩钉截铁地跟我说,他要。他说,他下半辈子,也就对我一个人好。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过。我真的满感动的,就大着肚子跟他结婚了。结婚那天,尤野去进货了,没来。我知道尤野顾忌着你们,所以也就没跟你联系。我跟老张,就两个人手拉手,绕着溪香公园走了九圈,老张说,这样就能天长地久了!”
左晴抿着嘴笑,眼睛亮亮的。
左靖也松了一口气,看着从小调皮捣蛋的左晴,蜕变成如今成熟的少妇,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喜悦。看看天色已晚,告诉她外婆现在所在的养老院,挥挥手就说下次再来。
不料左晴迟疑了一下,只说不要来,怕被尤野看见,他心思细密,会想多的。何况自己这里开家卷烟店也是暂时,打算过些日子,跟老张去广州,他有几个老乡,发达了,要老张去帮忙。
看左靖皱了眉,似乎有些起疑,左晴连忙补充说,跟老张在一起,让他放心。至于这里,还是不要来好了。自己都那么大了,能照顾好自己。千说万说,终于让固执的哥哥点了头,答应不再主动来看自己。
左晴笑了,甜美的笑容里掠过一丝依恋,一丝忧伤。那么快,左靖没有看到。
左靖一路走回去,内心百感交集。走着走着,路过那家从未踏足过的“呦呦鹿鸣”音像店。呦呦鹿鸣,左靖一遍一遍呢喃着这个名字,笑了。这名字,也只有尤野才敢拿出来当店名了。呦呦鹿鸣,出自曹操《短歌行》,前面的几句正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但为君故,但为君故啊!
远远的,左靖看到,尤野依旧是那副拽拽的样子,歪歪地戴着顶鸭舌帽,几缕黑发斜斜掠过白皙的皮肤,小巧的鼻子上架着一副大大的眼镜,嘟着红艳艳的嘴,正不耐烦地应付几个表情夸张的女生。那几个女生看起来并没有买东西的意思,却不停在尤野面前眉来眼去。
突然,尤野“唰”地站起来,一边气呼呼地把女生手里翻来翻去的碟片都收起来,一边大力地把几个惊呆的女生都推出门去,任性地大声说:“我不卖了!我不卖给你们了!你们快走!快走!”
几个女生恐怕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店主,一下子傻在了门口。
尤野似乎真的动气了,把她们都推出门后,转身把卷闸门使劲往下一拉,拍拍手,也不理会他们越瞪越大的眼睛,竟然潇洒地在人流量最大的时段打烊了!
看着几个面面相觑的女生,左靖躲在黑暗的角落里,靠着一棵树笑得直不起腰来!这还真是尤野一贯的风格啊!这样的经营方式,开了半年店还没有倒闭,尤野还真不容易啊!
捂着笑疼的肚子走回寝室,灯亮着。李君怀里抱着本书,仰着脖子,微微张着嘴,歪坐在床上睡着了,深蓝色的被子还十分香艳地露出一角白皙的肩膀。左靖鼻子“轰”地又热了,往后一退就要去抓餐巾纸,一不小心踢到凳子,“砰”地一声响,撞到不锈钢床架上,“铛~”!
左靖抱歉地看向被吵醒的那个可怜孩子,李君却毫不在意揉揉眼睛,开心地唤了声:“你终于回来了!”而后眯着尚还朦胧的睡眼,翻出两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露出个讨好的笑容:“今天晚饭老马脚疼没去,逼了我给他补一份吃的。我想着你喜欢吃蛋糕,就去买了两份,结果老马不吃甜食,所以两份都给你了!”
李君还是满在乎自己的!有了这一认知,左靖高兴得心花怒放,傻笑打开盒子,里面的蛋糕却已经被撞碎,糊掉了。
“哎呀!”李君挠挠脑袋,“我刚刚回来太急,跟人撞了一下……”
“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左靖大口大口吃着,口齿不清地强调,“好吃!好吃!”
“是吗?”李君舒展开清秀的眉毛,开心地笑了,细长的眼睛亮闪闪的,“我记得你最喜欢吃柠檬味和绿茶味的,这两种我都买了!”
左靖激动得快流泪了。看着眼前笑语盈盈的李君,想到已经有了归宿的妹妹,想到独立生活得好好的尤野,想着自己球队里一众好友,心想得遇如此,夫复何求,夫复何求啊!
六年了。似乎,我也不该再称他们为孩子了。他们的一些梦想已经被放弃了,另一些梦想还深深扎根于他们心里。未来将如何呢?他们柔软的心还怀着美好的希望,年轻的眼里却依然懵懂而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