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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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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妹子,真是任性啊!”从雕足上解下信筒,多尔衮只扫了一眼,便放在烛火上焚了,随即自顾自的饮尽了杯中酒,对着吴克善叹道,带着点意味不明的清淡笑意。
“十四爷……您,能不能说的明白些?”科尔沁如今在草原上的势力日渐庞大风起水生,旁人只道是因了那位使预言成真的皇太后而受到了清廷的扶持;但作为一部之王,吴克善心里跟明镜似的——与其说是靠了那个时常犯懵懂,儿子又还太小的傻妹子;眼前这个男人,才是目前草原真正的靠山!他很庆幸,这些年因着额吉的遗信而始终坚定的同他保持了良好的私交。
“吴克善,若我说玉儿如今是本王的女人,本王现在想要娶她,你怎么看?”蒙古包内,烛火悠然,照着多尔衮轮廓分明异常俊美异常认真的面容……吴克善触不及防下搂了个烫手山芋,有些头疼的想;努尔哈赤老汗王,看上去挺正常的,怎么他的儿子,净出这样的情种妖孽?倒像被诅咒了一般……
“十四爷,您这是认真的?”有点不确定的,他想再确认一下。
“当然,想必这么多年的种种,你这做哥子的也有所耳闻。”多尔衮端起酒壶,又自斟自饮了一杯。
“这个,当然。只是我想知道的是;是什么让您突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做了决定?”说心里话,以这男人而今的权势地位,若他真想做什么,玉儿早就是他的女人了!
“我只是……不想勉强,想等她自己愿意而已。”可惜的是,从前他们是黯然错过,身不由己;近年来她却是为了儿子在与他虚与委蛇、欲拒还迎;他相信俩人的情分,可这情分里面,却始终参杂着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不是傻瓜,但他爱她……
因为爱,所以选择了包容;因为爱,所以不能包容——他给她的,一直都是颗最完整的心呵!
若不是那日月下,他几不能再自信,他,多尔衮;在这个他从少年起就痴恋深爱着的女人心底,是否占据有足够的分量?至始至终,他都让自己低入泥尘;可这段情,他又何尝想就使其隐忍如此,凋进尘埃……
“那么?是玉儿答应了?”吴克善有点惊了,自家的妹子,他还是挺了解的,这不像她能做出的决断。
“我想,是这样。”大病后体虚力乏,医官嘱咐不能多饮;于是他也不再斟酒,只是手里拿着空杯把玩。
“兄终弟及、嫁妇再谯,这在咱们满蒙风俗里……倒也算不得大事。”斟酌了一下,吴克善想着说道。“只是小王也知道,大清如今入主中原,欲开千秋帝业;而您,也一直致力着发展汉化……玉儿的身份太敏感,会不会对这些有什么影响?”
“吴克善,你知道这世间最要不得的是什么吗?”他放下杯子,命人掀开门帘。“模棱两可、含糊其辞……汉族文化固然百世一系,深入骨髓;但也并非是铁板一块,坚不可摧;否则,身为‘异族蛮夷’,我们哪里会有机会入主中原,执掌此天下?!”
“汉人的书里有两句话听来甚有意思;孟子的‘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还有唐皇李世民的‘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百姓要的,始终只是社会安定居有定所三餐温饱,只要能给他们这些,我满族就能够坐稳这天下;至于其他,只要是光明正大,那就只是本王的私事,当今之时,谁人又敢轻嚼舌根?至于百代之事……孰是孰非,那不过是知我者信我谅我;不知我者,又与我何干?”
“多尔衮,你是认真的?”朝紫砂壶里掷入些许茶叶,一旁小炉上的水声滋滋作响,火候未到,温度正宜守候。
“你跟吴克善,还真是俩兄妹来着;连第一句话都是一样!”他笑着擒起茶壶,把里面的茶叶抛了出去,另令人送进了俩只簇新的细瓷茶碗,雪白的胎身,触手细腻,最妙的是蔓延其上的那一簇莲花蜻蜓,栩栩如生,与碗身混成一体,鲜妍的仿佛真可以闻到花上的香气一般。
“别急,我得了一种新样好茶,正等着同你共享!”说着,就听见水声息了,他从一旁盒中取出茶包,就见东莪极有默契的提着刚煎沸的银壶走了过来……
蛟龙三点,简洁干练,干燥的茶叶立即传出细碎的咝咝声;这个男人,愈是成熟,愈是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与魔力;只是一个笑容,就让她迷醉痴看,几乎忘记了来意。
他静听着茶叶的舒展声,观察着俩只盏中的水色,一分分变化,笑言道,“汉人讲究颇多,什么一杯为品,两杯为饮,三杯嘛……呵呵,麻烦琐碎,不过这茶确实是提神解乏的好物,这是我在南郊山上发现的一眼泉水,洁净清透,很有些意思,太后赏个脸尝尝?”
“摄政王亲手泡的茶,想必不是凡物;就算是穿肠毒药,玉儿也必定是要牛饮干净的。”听出了语中调侃,她微微一笑,端起茶来闻了闻,果然慢慢的品匝,最后一气喝了个干净。“好水!茶却更加奇妙,清苦中透着一股奇妙的花香,喝来口舌生香,遍体清透,看来摄政王府很有些不御贡的私藏麼?”
“呵呵,这茶哪是能上贡的?”东莪失笑道“也不知阿玛从哪里听来的,这茶要在盛夏傍晚用白纱布包好,放进将闭未闭的睡莲里,又要在第二天花瓣刚刚打开的那一刻取出来;这也罢了,香气是好可茶叶本身苦得难过,我和姑姑可都不怎么敢喝呢,也就只有阿玛和姨母能够一尝其滋味了。”
“也不是全然的苦……”她细细的回味道,“还有一种麻麻的涩、微微的酸、甘辣的甜;多尔衮,这是什么地方的茶?”
她说着这些的时候,多尔衮的眼神片刻没有离开过她;眼神明亮,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这叫‘情花茶’,太后可觉着好么?”
情花?她怔了怔,应道:“果然好名字,真贴切!”情之真昧,如蛆跗骨,入心判命;从此一生山高水阔,风雨蹉跎,酸甜苦辣,身不由己;多尔衮,这是你想要告诉我的?可是……
“再尝尝这杯吧。”说话间,另一碗水已经温了,他端着它放到她面前……“嗯?怎么变甜了?这一种茶……不同的温度里,竟有两种滋味?”
“这花,用当地方言叫‘依米’,只长在荒无人烟的沙漠里;若无雨,一生也开不了花,可只要有一场雨,哪怕极微小的一场,它也能立刻抓住时机,发芽、生根、抽蔓、开花-你说,不是‘情花’,又是什么?”
“人生苦短,当把握当下~多尔衮可你觉得,这场雨-已经到了吗?”
“玉儿你该知道,对我而言一直以来,你的回应,就是那一场雨~”
不知什么时候,东莪已经悄悄的离开了,多尔衮看她沉默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个红绸的小包,递到她面前。“打开看看。”
包了好几层,打开一看,却是两枚玉坠,紫气氤氲,触手温凉,雕刻成了雕儿的形象。“这是什么?”
“民间婚俗新郎到女家迎亲,献雁为贽礼,称“奠雁”。可我觉得,大雁虽然忠贞高洁,却失之于柔弱,不如雕儿果敢、强大、恒坚;所谓情之忠悃,不当只是之死靡它;有时候,也要能为它无所畏惧……玉儿,我若以它们为聘礼,你可愿意收下?”
“可是福临和朝议……”
“朝议之事,我自有手段;福临那边,我也能慢慢开导;但是我现在,只想知道你的态度;玉儿,你知道的,我从来都不会勉强你。”
愿意还是不愿?这俩字的回答似有魔性,萦回于唇齿之间却让她艰难得开口不得……昨世、今生;相逢、相欠;今昔何年……谁归去来辞;续昨宵残梦里,碎雨桃花?
“我……”
重活一次,她何尝不曾想过要为自己,为他而活?可有些羁绊,她为之付出了太多,付出过太久;有些利弊,权衡反复,竟成积习,难以轻言割舍……
“我多尔衮娶你之后,我不会再娶别的女人,你会是我唯一的福晋!……傻女人,你到底会不会选啊!”记忆深处,有声音传来,清晰如昨。
“你该知道,我多尔衮这二十余年来所求的,除了实现父汗遗志,便从来只是与你殊途同归荣辱与共相伴此生!玉儿,愿意麽”
三千年玉老,二十年倥偬;磨平了他的桀骜,却也强大了他的心智;明明是这样惊心动魄的抉择;这样霸烈缠绵的情话,由他说来,却如此的淡定、沉稳;而他的眼神,亦一如既往的坦诚、明亮、强大!这是她的巴图鲁,这是她的……大英雄!
于是她微笑含泪的站起来,将玉雕戴在了自己和他的项上,将自己如柔荑般的素手,抚向了他的面颊,在他的额上,印下了极轻的一吻。
“多尔衮,这是-我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