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我的触手可及》本流歌

9、第九章

　　第二天恒久起床的时候，寝室里只有她一个人了，下床第一件事——打开电脑。
　　恒久不太出门不仅仅是因为她的体力值为负数，还有另一个原因——她是个网络写手，一到周末就宅在寝室进行“创作”。
　　凡事都有个前奏，恒久的创作前奏还得从高考结束的那个长达三个月的暑假说起。某天她一直在看的网络小说忽然断更了，而后她愤慨地发现这小说居然是个弃坑，很多喜欢看网络小说的同僚们估计都有过这样的感觉，忽然看到精彩激动之处，作者忽然断更或者干脆弃更了，这让一众读者情何以堪，除了在评论里面无奈的嘶吼，便再没有其他办法。这时候，恒久不知怎么得脑袋一热，就开始了自己的创作生涯。
　　其实恒久也勉强算是个文艺青年吧，虽然没有古人那种风雅情怀，但是驺一两首古诗的本领倒还是有的，一部优秀的古言小说总要时不时摆出一两句佶屈聱牙的古诗，正如同一篇优秀的英文小说里总要时不时出现一两个法语词，她在初中高中写过不少悲天悯人的酸诗。
　　大一期末那会儿，黄逸得了考前综合症，整天在自习室唉声叹气，还发了一条说说聊表少女忧愁：“趴在栏杆上，看着窗外的小雨，晚风吹在我身上，更吹在了我心上，我的心事谁人知，还是回去吧……”
　　发完之后，黄逸有些得意，心想我还是很文艺的嘛，然后过了一会儿，恒久就在底下评论了一条：“雨夜凭栏楼上望，点点琉璃窗，莫不道，晚风凉凉。回归，徜徉，哭诉，愁肠……”
　　黄逸顿时心就凉透了，但是又不好让自己太丢面子，于是回复她：“天下才情共有十分，我占九分，你占零点儿五分，天下人共占零点儿五，哈哈！”
　　最后这“哈哈”两声有些苍白。
　　于是有志小青年恒久就到各个网站上驻站连载，力争打响知名度。毕竟还是新人一枚，什么都不懂，就跟着人家网站红文的大神写手学习。
　　读者选择小说的标准一般是以第一印象为主嘛，因此一个响亮的笔名和题目是出名的第一要素。
　　恒久的笔名很好记，就叫“恒久远”。
　　黄逸听了后觉得很纳闷，她说：“我开始觉得你怎么这么懒，笔名就在名字后头添一个字，后来我就想明白了，原来你这是遗传啊，你看，你姓‘恒’，‘恒’的意思就包涵着‘久’啊，你爸妈都这么懒了，也难怪你更懒些。大一头一节课起英文名的时候我就一直怀疑你会叫longlong……”
　　适时她正在大网站里浑水摸鱼，某网站的网编就在她的网文底下留了评论，说她写的不错，想跟她具体聊聊她的小说，恒久如此单纯的孩子，当时就觉得这位读者是真爱啊真爱，结果后来加了□□后来知道，原来是另一个小网站的网编，那个网站建立还没多久，正是求贤若渴的时候，到处在大网站挖人。
　　但是小网站有个缺点，也是让恒久犹豫的一点，因为是一个新网站，所以它的作者远远多于读者，这便让人很头疼，可更让人犹豫不决的是，那个网站的作者福利着实不错，对于像恒久这种只能每天挤出两千字的作者来说，实在是个不错的去处。
　　然后双方个怀心思，就着恒久的小说聊了几句。
　　在双方都找不到话题的时候，恒久试探性地问了句：“好想找个网站签约啊。”
　　那位编辑快速地回复了恒久：“不如考虑下X网站吧，作者福利很好哦。”
　　黄逸知道了以后，大叹两人的这段对话实在是配合的天衣无缝，她们都彼此知道对方的心思，恒久想找个网站寻求生路，而她想找个潜力股发展网站，就像一对相亲的男女，见面后彼此都有些许好感，但是碍于面子都不好开口，忽然其中一方说：“明天天气真好，我们一起出去逛逛吧。”然后便事成了。
　　于是恒久就在X网站扎根了，但是要签约的时候，人家编辑说了，要签约的话你这个题目不行。
　　现在就要开始讨论一个网文题目的重要性。
　　恒久就问，《子之悠悠》怎么不行？不够文艺吗？
　　她说，不，我们不要文艺，要大俗，大俗即大雅，为此她还特意发了一个网站，告诉恒久照着这上面的名字起。
　　于是恒久一路扫下去，这才知道编辑口中的“大俗”，她第一眼便瞧见了榜首的名字“冷王强宠爬墙妃”，当时她胸腔里的那颗小心脏便抽搐了一番，果然是个好名字，短短七个字把小说的五要素都表现了淋漓尽致，即使不用看内容都猜得到结局，果然是个霸气侧漏的好名字。
　　第二天，恒久也改了自己小说的名字《蚀骨御宠小娇妻》，编辑很满意……
　　过了几天，编辑又发消息给恒久，说她这个简介写的不好，简介简介不就是简单的介绍下内容吗，恒久问她怎么不好了，她说：“你这简介虽然是概括了内容，但是不吸引人眼球，要写的越模棱两可越露骨才好，还要能体现男女主角的情感冲突才好。”
　　于是第二天，恒久绞尽脑汁改了个简介，黄逸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惊喜地问她：“哎呀，久久你在写小黄书啊，赶紧把链接发给我，我身披多个马甲给你评论去！”
　　林一凝一听，赶紧凑了过来，连陈曦也过来凑热闹，纷纷要求恒久给链接。
　　恒久欲哭无泪：“真不是小黄书……”
　　好吧，第一本写得着实算不上成功，恒久后来总结了一番，写小说也是要看市场的，如果普遍大众口味比较重，那就绝不能往清了写，可是这天苍苍野茫茫，大众喜欢什么样的男主呢？
　　还好黄逸是个网文的资深读者，于是恒久询问了她的意见。
　　黄逸兴致勃勃地说：“大大不瞒你说，我一直很喜欢小说里的那个情节，就是男主猛地拉住女主然后把她摁在墙上强吻那种情节，啊~好期待啊~”
　　恒久打了个冷战，扭头去问林一凝。
　　那会儿林一凝被汤诚折磨地身心俱疲，于是只给了她一句话：“反正不是汤诚这种就好。”
　　恒久刚想问陈曦，看见人家如此专心致志地看书，都不好意思打扰她。
　　后来恒久明白了，一本小说的男主只有一个，但是读者心中的男主却有好多个，既然没法满足所有人，那就努力让一小部分满足的人更满足。
　　黄逸有段时间在看红楼梦的电视剧，天天在恒久耳边念叨：“久久你看看人家曹雪芹这小说写得，多悲多虐啊，你看这豪门大家，你看这勾心斗角，你看这三角恋……”
　　于是恒久就想了，如果一开始贾宝玉爱上的就是薛宝钗，事情是不是就会好的多，可是转念一想，这么毫无波澜的情节，一定吸引不到读者。
　　某天，黄逸忽然热切地希望恒久把她进写书里，还一定要让恒久给她个绝世好男人做男主。那会儿黄逸正处在一段恋爱结束和另一段恋爱开始的休假期，迫切地希望在精神世界里给自己一个男人聊以慰藉，恒久能够理解，但是给她个什么类型的男人呢？黄逸身上槽点太多，给她个温柔型的吧，怕她时不时冒出的惊世骇俗的言行把人家雷死；给她个小白脸型的吧，怕她嫌弃太受；给她个忠犬型的吧，怕她玩儿着觉得没意思；给她个腹黑型的吧，又怕她玩儿不过人家处处受制骂自己是后妈。
　　恒久仰天长叹，果然是她见识的男人太少，黄逸的性格太多元化，于是她决定不写黄逸的艳情史，等她结婚后记录史时写婚后史。
　　打定注意后恒久便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她。
　　于是黄逸不高兴了，每次看恒久要码字了，就站在她身后鬼魂似的来回晃悠，后来恒久实在坚持不住了，就妥协了，两人达成协定，把女主的名字换成“黄小逸”。
　　某天黄逸又在恒久后头转悠，恒久回头瞪她：“姐姐你能不能别转悠了！”现在她看见满屏幕的“黄小逸”就脑袋疼。
　　黄逸一副忧国忧民的形容：“之前你的小说没人看我不管你，可是现在既然你的女主冠上了我的名字，我就有责任好好管一管你了，久久，你知道你为什么红不了么？”
　　恒久→＿→：“为什么？”
　　黄逸：“因为你不抑郁╮（╯＿╰）╭”
　　恒久怒：“好了你乖乖找个凳子坐下，别烦我了。”
　　“别呀别呀！”黄逸凑过来，“我在跟你说真的，从古至今国内国外都是如此！你看杜甫，他最穷困潦倒的时候就是他写诗最多的时候，你看海明威，得过诺贝尔文学奖的，也有抑郁症，最后自杀了。你再看梵高，你再看海子……”
　　恒久：“打住！我觉得李白不就是挺有才的，人家一生活得可豁达了！”
　　黄逸：“你怎么知道他不抑郁呢？他要是不抑郁他喝什么酒呢？我觉得吧，李白一直就很抑郁，他的脑回路跟那个时代普通人的脑回路根本对不上，所以天天借酒浇愁啊又散发弄扁舟的……”
　　林一凝每次听见黄逸说话都想跟她对着来：“那莫扎特呢？人家可是神童，从小就有才，你不能说他从小就抑郁吧？”
　　黄逸一拍大腿：“所以他死得早啊！”
　　林一凝：“啥？”
　　黄逸：“他确实有才，可人们看到他有才的时候也是他年轻的时候，他三十五岁就归天了，上帝厚爱他，没给他抑郁的机会，否则肯定得郁一郁！”
　　理科生陈曦反驳她：“抑郁症跟年龄没关系！”
　　黄逸高妙一笑：“是，抑郁症是跟年轻没关系，可是小孩子抑郁了不知道自己这种情况叫抑郁，但是成年人知道，并且为了发泄这种抑郁寻找各种各样的途径，于是就激发了才华……”
　　恒久林一凝黄逸：“无法反驳……”
　　可是黄逸又说了：“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是由于才思枯竭导致的抑郁是不能激发才华的，导致才华的抑郁前提是你有才华的潜能，所以才思枯竭所导致的抑郁不能导致才华，没才所导致的抑郁跟导致才华的抑郁不是同一种抑郁所以……”
　　林一凝终于抓住重点：“所以说白了，不管抑郁不抑郁，有才就是有才，没才就是没才！”
　　黄逸反驳：“可是有些本来有才的人不经过抑郁的洗礼表现为没才啊！就像恒久这种看似有点小才其实根本乏善可陈的三流小写手！”
　　恒久抑郁了……
　　林一凝：“你说抑郁导致才华，那些十四五岁的文艺小青年也抑郁，他们也没红啊？”
　　黄逸给了她一个“你还太嫩”的眼神：“你说酒酿在发酵之前不就是一坨放坏了的酸米么，所以他们红不了，但是酸米发酵之后就成了酒酿了，这是一个道理，酸诗酸到一定地步跟读者达成了共鸣，那也是一种境界！”
　　林一凝纠着刚才的话题不放：“那其实大前提还是得有才才行，恒久要注定是个帅不过三秒的配角那她抑郁一辈子都没用啊！”
　　黄逸：“＠＃￥％……＆＊老子说话你听听就行了插什么嘴！”
　　林一凝撸起袖子：“不服来打！”
　　黄逸：“打就打！”
　　恒久更抑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