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故梦 ...

  •   那是一个,过去的故事。

      她是住在枫叶村的一个老人,村里的小孩都戏称她为“怪婆婆”。这一称呼与长相无关,相反,即使已是耄耋之年,她皱纹覆盖下的五官也还是秀气依然,毕竟有些细致是岁月摧残不走的。只是每年的秋天,她都会穿上一身深红的嫁衣,坐在自家院子的枫树下,静静地坐着,除朝盼夕,直到地面满是枯枝,最后一片枫叶也掉落。

      盛夏。
      趁着阳光明媚,她把屋里的细软拾掇了一下,往院子里搬。已然被蚕食得缺页的书籍,表面封尘了的首饰盒,少女时期鲜丽的衣裳,纹理凌乱的桌桌椅椅,装载在木盒子里的二胡,还有那套深红的嫁衣全都晾晒在阳光下,赤条条的岁月就这样被检阅着。
      院门外偶有几个小童嬉闹经过,笑着和她打招呼,甜甜的一声你好,然后询问是否要帮忙。她不喜被叫婆婆,说是自己还未出阁,这是占了便宜,所以小孩儿与她都是以你我相称的。从屋里拿出一些杏仁给孩子后,她摆了摆手,眼角的皱纹紧贴着,看到小童们离开才继续摆弄着那些旧家具。她是有些执拗的。一个老人搬进搬出的辛苦得很,但她总觉得那些物品,每一个都印着过去的身影,若是不小心蹭破了皮毛,也宛若生生隔断了记忆的连接点,旁人帮不得。
      搬完最后一叠书画,她才坐在枫树下的凉椅上休息。屋里只剩下一张床了,杂物都铺在院子里,但细看便会发现,东西并不多。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说过,如果人活到最后,剩下的东西不多,那就说明没什么需要留恋的了。是这样的么?她笑了笑,目光落在那袭红裙上,应该不是的。
      日光越发毒辣,蝉的声音越发响亮,她一手抚了抚额头上的汗,一手摇晃着蒲扇,一下一下,慢慢地就眯上了眼睛。睡过去前,她还在想,人老了,果然很容易迷糊啊。

      四周是浓浓的雾,小小的她被包围在中间。无暇顾及自己怎么变小了,她只想快些走出去,这种茫然的窒息感实在让人难受。一边用手拨弄着,一边往一个方向走。好像走了好久好久,久到她从那个小小的身体里脱离出来,独立成为一个意识。就这样,她像是一个旁观者,看着小小的自己费力地走着,无助得快要哭出来。
      就在她准备伸手的时候,眼前忽而豁然开朗,出现一大片绿油油的田地,不少农民在田中耕作,偶有小孩带着爱犬在田垅上奔跑,更远处还有着俨然的屋舍,或许屋顶上还有着懒洋洋的猫,看来是个村庄了。小小的她停止了哭泣,有些脏兮兮的小手揉着眼睛,通红通红的五官看起来就像只小兔子。
      “诶,丫头,你叫什么名字啊?”带着笑的声音在身旁响起。阳光透过枝桠和绿叶捕捉到那弯弯的眉眼,细碎的温暖漾开。这是小小的她转过头后看到的画面,可是此时的她看到的只是个斑驳的影子,纵然那种温热的感觉涌了出来,面容却已经模糊。
      “我不告诉你!”听到这句,那人的笑意更深了,她也忍俊不禁。熟悉的属于小孩子的骄傲的姿态,原来小小的她也是这般有趣的啊。小娃儿任性完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面容放软了下来,但仍旧不愿意直视那人:“诶,这里是哪里啊?”
      “哈哈,丫头你这是迷路了吗?告诉我名字,我就带你出去怎么样?”那人把背篓放在一旁,蹲下了身子,抚了抚小娃儿的刘海,语气中带些诱哄。
      “哇 ̄ ̄ ̄ ̄ ̄ ̄ ̄ ̄ ̄ ̄ ̄”小小的她或许没读懂那种温柔,硬是被吓哭了,只记得母亲说过,莫名其妙哄小孩的陌生人都是人贩子,是会吃小孩的。尽管那人接下来手足无措的样子让她很是喜欢,但是,这梦境,究竟还是中止了。

      睁眼,闭眼,却已无睡意。也罢,就算睡着了,也无法接着梦下去吧。终于放弃一般,她有些艰难地起身,望向已然悄悄斜落的太阳,琢磨下时辰,便开始往屋里搬回那些仍留有余温的物件,一如搬出来时的小心翼翼。
      直到吃过晚饭,她才躺上凉椅,回味午时难得的梦。
      那是和那人的初遇吧,那年自己多大来着?12岁,还是13岁,记不清了。但是那人已经是书生模样了,已经开始在村庄里给许多与她年龄相仿的孩子教书了,好像是准备着两年后去参加科举吧。
      后来,那人把自己送回来家,原来那条村庄就坐落在郊外不远的地方,而她,因为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只在热闹的城里活动,若不是这次迷路,或许一辈子都不会踏足这个地方。
      后来,她开始学二胡,夫子家在靠近郊外的城东。
      再后来,她就经常性“迷路”了。
      然后,遇见出市集买书的那人,遇见在树下作画的那人,遇见在院子里教书的那人,遇见在村道上帮老人抬粮食的那人,而那人每次看到她都会漾开笑容,温柔地叫道:“丫头,你来啦。”只是,现在,她已经记不清楚那人的五官了,不记得那人微笑时嘴角上翘的弧度,但即使是模糊的影子,她也肯定,那人是美的。
      夜凉如水,她叹了口气,还是踱着步子往屋里走去。

      一夜无梦,醒来时天边刚泛白,她本就是浅眠之人,如今的年纪便更难睡得安稳了,一般都是夜半闭眼,初晓便起。而梦,更是少见了。
      夏天向来是骤变的季节,昨儿才艳阳高照,今儿就下起了雨。雨不大,甚至还有人在田里耕作。她搬了张椅子,靠在屋门处静静看雨。她依稀记得,那人是很喜欢雨的呢。
      “丫头,今天天气很好呢,带你去个好地方吧,唔,带上二胡。”异常兴奋的语气,那人是没看到她闻言无奈的眼神吧。窗外电闪雷鸣,暴雨倾盆,到底哪里天气好了?尽管不喜欢黏嗒嗒的时候出门,但她也还是站到了那人的伞下。
      或许,情愫,就是在这些习惯性妥协的日子里蔓延成长的吧。
      她笑了笑,继续回忆。只是记忆毕竟总是残缺的,她依稀记得那人带自己去了个小亭子,亭子外是一小片荷塘,然后,那人画了很久的雨荷,而她,拉了很久的二胡,真的很久,久到雨停,久到那首半熟的曲子已经顺畅了一大半,久到那人从背后轻轻拥住自己,乐音才戛然而止。
      那人说:“丫头,有些冷了,让我抱一下吧。”
      那人说:“丫头,你什么时候才长大啊?”
      那人说:“丫头,你为什么不喜欢雨天啊?”
      因为,雨点会带着泥土流连在你的衣摆处,看到你白色的鞋衣沾上污垢,我就不喜欢雨天了。但,若是每个雨天你都这般觉得冷,我便是喜欢的。
      只是,这些话语她那时并没有说出口,那人便不知。
      ▁ ▁ ▁
      “知之是知之,不知是不知,是知也!”稚嫩参差的朗读声过后,那人好听的声音才出现:“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回家后记得要帮爹娘的忙啊,散吧。”她又变成了那副女娃儿的模样,怀里抱着二胡,站在院门旁愣愣地看着收拾纸墨的那人。
      像是感受到了视线的侵占,那人转过头来,唇角微扬:“丫头,你来啦。”把她领进了院内,按在椅子上做好,那人才继续收拾。须臾,两杯清茶出现在石桌上,那人眉眼弯弯:“抱歉,等久了吧?”她摇了摇头,端起茶送入口。那人喜欢喝茶,但不爱浓茶,偏爱清淡如水的茶,偶尔还会拾些花瓣加水冲泡着喝。
      “丫头,上回说的曲子你学会了没?”那人并不是那些只会八股的呆愣的书生,即使是音律也甚有研究。知道她学二胡后,那人就给了她一首曲子,说是母亲遗留下来的,自己没有条件去弹奏,就交给她来吧。
      “还没熟悉呢,你当我是神啊?”如是说着,她却还是调好弦,端正坐姿,仔仔细细地把曲子的前小半拉奏出来。

      “丫头,我们认识也有一年了吧,呐,这是我昨天路过市集的时候买来的簪子,给你了。”那人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温柔,但总觉得有一些局促。
      “诶,这是我的名字。”她接过簪子,往头上一戳,便拉过那人的左手,在掌纹盘踞的地方,认认真真地写下了那三个字。
      “丫头,这是我的。”那人握了握掌,依样画葫芦地也在她的左手上写下自己的姓名。
      两人认识了一年,才真正知道对方的名字。但,像是默契一般,此后,那人还是唤她丫头,她依旧诶诶的叫唤。
      而那人不知道的是,那一日正是她的生辰,而家里,给她指了婚。她放肆跑出来,也不过是想要见那人一面,不知为何,在知道自己不久后就要嫁做人妇的时候,她脑中唯一想到的就是“去找那人,立刻。”

      “丫头,看来我以后得投靠你了呀。”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如此狼狈的那人,湿漉漉的头发上面沾了泥巴,衣服上满是血污,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尽是血痕,只有嘴角挂着的微笑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丫头你别哭啊!别哭!别揉眼睛啊,会揉坏的,乖,我没事,别哭啊。乖。。。。。。”看着那人手忙脚乱,却又因为身上脏不敢上前只能叫唤的样子,她破涕为笑,只是还是心疼的。
      “爹爹说,进京赶考之前你就住我家,教予我学识便好。好了,现在该说说是怎么回事了吧?”同样的石桌,只是换成了她家的院中。那人已经打理干净自己,也找大夫看过伤口,上了药,她这才放心地兴师问罪起来。
      “不知你听说了没,这接连几天的暴雨,把洪水引了过来,城里地势高所以没多大影响,可是,村子,没了。大家能逃出来的都去投靠亲戚了,我孑然一身,只能来寻你了。丫头,以后多多关照啊。”

      一个冷颤,搅乱了一潭梦境。她眨了眨厚重的眼皮,有些困难地清醒过来。手指习惯性地往眼睛上揉,却葛地想起那人的叮嘱,就顿在了眼角处,不曾想触及之处一片湿润。
      默默坐起身,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呀。夜里都没能梦见些什么,原来人啊,果真是适合白日做梦啊。
      傍晚时又开始下起了小雨,她把白天剩下的吃食喂进肚子,便回床上躺着了。
      不过,一夜无眠。
      接连的几日都是大雨滂沱,小雨不断的,等到某日突然放晴的时候,院子里的积水已经能够漫过她的小腿了。枫叶村的孩童们在玩耍路过时看到她拄着拐杖在屋前“望洋兴叹”,便招朋引伴地过来帮忙处理积水,几个孩子的父母也过来帮忙。她有些不好意思,但内心暖暖的。
      十年前才搬来枫叶村的,这个种满枫树的村庄,一到秋天,就美好得如梦。
      半个时辰后,院子里只剩下几个小水坑了,她想留这些好心的村民们吃个饭,却突然发现家里其实粮食不多,而且大半还是邻居送过来的。所以到最后,大家还是闹哄着离开了,而且还有人送来了赶集时买来的鱼肉。
      她喜欢鱼虾,因为喜欢大海。但是直到十年前,才真正看到了海。果然,就像她一直期盼着的磅礴,壮丽。煮鱼的时候,她忽而想起,那人也给她做过鱼,只是,很糟糕。而她,吃着烤糊了的鱼,为自己又知道那人一个缺点而雀跃。

      雨季潇洒地走过,已是夏末秋初。那些细碎的梦境,使得脑海中原本已经斑驳的东西越发的清晰起来。
      比如她收拾旧书的时候,会想起那人在灯下苦读圣贤之书的认真背影;听到孩童念诗时,会想起那人曾玩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就是说,丫头长大了,就要嫁与我”;枫叶开始红的时候,会想起那人温柔地答道:“最喜欢的季节是秋季,因为枫叶很美啊。”
      那夜她很早便入睡了,或许是因为天气转凉了,她就是觉得好困,想要好好地睡上一觉。
      秋季的第一个梦境,也悄悄地入了夜。

      锣鼓大肆喧哗着,大街上一片喜庆的红,一直蔓延到了她家,她的房间,她身上。今日,她要嫁给城主的儿子了,而今日,恰巧就是那人进京赶考的时间。一切,总是被安排得那么的有条不紊,那么的巧合。
      戴好盖头,她握着苹果,在喜娘的搀扶下走出家门。没人知道,她的发间只插着一只簪子,没人知道,她握着苹果的手指因为太用力而微微泛白,没人知道,盖头下的她泪流满面地呢喃着一句话:“丫头要走了,你保重。”而,她自己也没有想到,就在走过拐角准备上轿的时候,一个原本应该在上京路上的身影一把拉过她的手,往一旁的巷弄奔去。
      他们一直跑,一直跑,直到背后再也没有传来叫骂声才停下,这时,斜阳已落,而他们则刚好跑到了一片森林里,那片他们初遇的森林。夜里很凉,但是怕被发现,那人没敢点着枯叶,而是轻轻拥住了她,席地而坐。而她,第一次大胆地回握住那人的手,感受着掌心不同于自己的温度。
      那夜,那人说了很多很多:“丫头,我们私奔吧。我们先去看海,然后去找一个枫叶飘飞的地方住下,我当私塾夫子,你在家做羹汤等我回来,然后我们一起相拥着入眠好不好?然后,你再给我生个大胖小子,恩,不好,还是生个小丫头吧,她一定长得很像你。。。。。。”
      可是,还没等她回答些什么,家里就找到他们了。
      五花大绑,棍杖乱打,这就是那人带她走的后果,是他们都能预料到的后果,但,甘之如饴。奄奄一息的那人被扔出了她家,然后便不知所踪了。大家都觉得一定是已经死掉了,可她不信,因为在大门关上的时候,她明明看见那人嘴唇开开合合,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丫头,等我。”

      这次是哭着醒了。
      她抬头看看窗外准备大亮的天空,没有擦拭泪痕,静静地坐起身,打开枕头旁的木盒,取出二胡,倚着窗框拉了起来。那首曲子,已经不需要记忆便能流畅地奏出了,已经近似本能了。这时候,她才发觉,原来,过了那么久了啊。
      后来,她并没有嫁给城主的儿子,因为家中忽发变故,生意一落千丈,最终被迫害得潦倒穷困,她跟着父母去了外地。再后来,父母去世,她用他们留下的积蓄一边做些小本生意,一边继续寻找着那人。
      而直到十年前,因为运货的关系,她再次回到故时城里,才知道,原来,那人的尸体在她离开后不久就被发现了。于是,已然白发的她才终于结束了流浪,一个人去看了海,然后找到了枫叶村,在这里住了下来。
      诶,我看了海了哟,也住在一个枫叶飘飞的地方了,就差你了呢。
      天已大亮,她艰难地下床,从柜子里找出了深红色的嫁衣,默默地穿上,然后打开首饰盒,拿出簪子,插在仔细盘好的发间,慢慢地走到了枫树下。

      那一年初秋,枫叶村的怪婆婆去世了,她安静地坐在枫树下,嘴角带着笑,就像做了什么好梦一样。
      村里人葬下她的地方只有光秃的一块石碑,因为没人知道她的名字,即使收拾旧物的时候也没找到记载着姓名的东西。抬她入棺的时候,有村民不小心碰落了她头上的簪子,眼尖捡起簪子的小孩,后来和同伴们说起的时候,还戏谑道,这簪子,一看就知道是不熟悉手工的人做的。

      她不喜欢别人叫她的名字,也可以说,她快忘了自己的名字,而村里人对于她也不熟悉,所以那几个字便没有响起来过。她一直在等,宁愿忘掉名字也要等,等那个人,带着说好的笑容,灿烂地唤她,说,丫头,我来娶你了。

      秋天到了,枫叶红了,只是有些梦,还是不愿意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