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话》易剑啸

1、现实与梦想

　　“唐哥，你那策划案有没有希望啊。”
　　夏日的广州正午，总是热得惊人，餐桌上的水煮鱼冒着可怕的热气，电风扇摇着头呜呜地吹，风里一会是孜然牛肉的香气，一会又变成了韭菜炒蛋。
　　赵唐夹起一大块鱼肉，放进嘴里，满足得直哼哼。
　　“那当然，我是谁啊，我就是G城最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英俊潇洒的---”
　　“旺财。”
　　“噗！”
　　一桌人登时要笑昏过去，拍桌子的，敲碗的，弄得餐桌上一片狼藉。
　　赵唐这才想起唐伯虎家那只“一朵梨花压海棠，人送绰号玉面小飞龙”的潘安狗。
　　一边看着笑坏的同事，一边嚼着鱼，心里忿忿地想，“我说这个桥段怎么这么熟悉呢。”
　　赵唐是这个城市1200万人口中的渺小一员，是那种上班时必须得搭公车，搭公车时必然会淹没在拥挤的人潮里，用放大镜都找不着的那种由于经济地位的原因产生的渺小。
　　必须得承认，这样的日子相当辛苦，但总归是淌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能够自食其力，每当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赵唐通常会感到十分满意。
　　但这种得意又每每在想到自己现状时化为泡影。
　　赵唐原来是学新闻的，从小就特正义感泛滥，还带点罗曼蒂克的英雄主义，为了实现自己的新闻理想，他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开了自己呆的那座气氛沉闷的内陆小城，来到新闻事业发达的G城。
　　但是没想到，原来报社都已进化成了机关衙门，赵唐心中的圣地已经被走后门和裙带关系这样的细菌彻底腐蚀。
　　于是赵唐在G城徘徊了两个多月，盘缠用尽。
　　现实是残酷的，当梦想照进现实，就诞生了王朔的剧本和徐静蕾的电影。
　　而当现实照进梦想，落魄的赵唐就随便找了一家杂志社，做起来了半拉子的新闻，名片上印的是编辑，其实还兼拉业务。
　　“人是得有尊严地活，可先得活着才行啊，先得保住这具英雄主义的实体，英雄主义的灵魂才能茁壮成长。”赵唐这样为自己辩护。
　　但理想主义贼心不死，时不时跳出来蹂躏一下赵唐脆弱的自尊心。
　　想起今天去见客户的事情，赵唐心里就一肚子火。
　　“我们为什么要接受你这个方案？”那个H公司那以精干出名的营销总监皱着眉头，看也不看赵唐递过去的策划案：“再说上头正在香港忙拿地的事情，根本没有时间看这个。”
　　H公司是著名的港资房地产公司，现在房地产大热，各大房地产公司于是成了众人眼中的金山，人人都想从中分一杯羹。每个月接到的来自各个报纸、杂志的各种策划案总不会少于十个。
　　赵唐在心里叹了口气，所谓僧多粥少，又所谓有求于人，不得不低头。
　　“您只要看一看，就知道我们的优点在哪里了。”
　　“行了，我知道了。”营销总监把策划案“啪”地一声放在了一堆应刷品上——那里大部分是来自各个报纸、杂志的各种策划案——然后公式化地说，“如果有兴趣，我们会通知你的。”
　　真是礼貌的送客语。
　　赵唐再厚脸皮也不得不起身告辞，何况他还有那稀有的自尊心。走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自己可怜兮兮的策划案，那是他一个通宵的结晶。
　　走出H公司大楼，赵敬梓收敛了笑容，伸出手揉了揉脸，觉得肌肉都因为要一直保持高难度的微笑动作而变得僵硬无比了。
　　其实是没什么希望了。
　　赵唐很清楚，但是不想让同事们扫兴。毕竟业务额的多少决定了大家工资的高低，有个念想也挺好。
　　吃完午饭回到公司，主编雷厉风行地召开了例行会议，公司制度又有了新的变动，赵唐最在意的是这一条：每个月编辑要做出7个以上的选题策划案，记者5个，否则要扣工资。
　　大家都不说话，气氛十分沉闷。
　　主编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子——“他的手可真漂亮。”赵唐想。
　　但这次布置的任务让赵唐觉得无法让自己的心情和周末漂亮下去，于是赵唐直率地说：
　　“这个，恐怕有点困难，我们每个月那么多采编任务，还要做这么多策划的话，是很难办到的。”
　　赵唐本以为这只是普通的提意见而已，但是那双漂亮手指的主人竟然因此停住了有节奏的敲打，望着他，面无表情，慢条斯理地说， “完成不了的话，走人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