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惑》Campanella

1、第 1 章 塞

　　塞拉一手拍着发酸的脖子，一手揉着惺忪的睡眼，从那大得和张床有得一拼的工作桌上仰起脸，张嘴想打个哈欠，却打出了一声啊啾。
　　三天加起来还不顶往常一天的休息，让塞拉还未成年的生命，在无休止的原石解析图，和极度的困乏与饥饿中煎熬了三天，现在才有感冒的迹象实在是个奇迹。
　　如果工作条件优厚也就算了。
　　破旧，黑黄色的毛毡窗帘像块半米见方的抹布，钉死在地下室窗户上方，不能来回拉动，根本见不得天日。冷风从宽松的窗缝中，轻松侵入，光只有趁窗帘起伏的机会，偶尔羞怯地露一下脸。
　　至于饭菜，在那个庄园主沙华赶走本月的最后一个学徒后，斯通葛利克庄园的饭菜就不能称为饭菜了，得改叫吃食或饲料。
　　而养活了塞拉三天的饲料就是他的沙华大人三天前出走时留下的几张饼。
　　明明有句纳巴特什么什么诗唱道：四面八方朋友来到佩特拉，奇人怪事多了别惊讶……什么什么……纳巴特人勤劳人人夸……
　　那个沙华大人也算是个纳巴特人？还是那首纳巴特诗唱得和那个纳巴特男人一样……不太正常？
　　而自己已经和沙华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七年，并渐渐习以为常，想想自己也挺不正常的，塞拉自娱自乐似地揶揄自己，却在下一刻，望向脚下地面时，神色转为黯淡。
　　脚下是乌黑色的木地板，地板之下是一处两米多见方的暗柜，里边锁着十七件以钻石，蓝宝石，天降珠为升华石的剑。
　　长短不一，短剑为主。
　　沙华怎么去招惹那么麻烦的主顾？
　　莱德人中修炼光明法的剑士术者多在剑上镶嵌宝石，用作光明法术力的升华石。
　　矢车菊色的蓝宝石和钻石是通常冰术和雷术较好的升华石，被莱德的游侠剑士大量使用。可，天降珠便不是一般人所能随意使用的了。
　　天降石，在西方南方奇缺，据说就连莱德人的圣殿都不过三十几颗。因它只产在东方血族的国度，血族人将其叫做“魅丝格尔”，也就是“不洁之石”。
　　用它做升华石，在对抗莱德人或南方人的战斗中没有丝毫用途，天降石唯一的用途就是针对血族，是血族惊人的创伤恢复能力的克星。
　　对抗血族用的剑。
　　不会是沙华自己惹了麻烦事？
　　十七把对付血族的剑，十七颗三眼两地图案的天降珠。
　　即使在斯通葛利克庄园——明面上，一家小小的宝石鉴赏店，暗地里，佩特拉装备最齐全技术最高超的武器升华石解析加工地——塞拉都未见过如此价值连城的大手笔。
　　三日前接的这单生意，主顾看似像莱德人要对付血族。
　　但是，因为莱德人用短剑和血族近身战，比起血族的反应力灵敏程度，莱德人根本就是在找死。
　　短剑的主人更像是血族。
　　十七把长短剑的搭配，在塞拉脑中总能形成一幅计划合理，安排完美的刺杀血族要员的场景。
　　沙华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而且，平日里，都是一些常往来的中间人领着主顾，只拿了原石酬金来找庄园主纳巴特人沙华，来做宝石估价鉴定，或元灵力的解析。
　　现在，主顾不明，酬金不明。
　　拿来不单是原石，而是已镶嵌到了剑上的成品升华石。
　　中间人是卖方老板沙华，收活儿下功夫的却成了卖方的小伙计塞拉。
　　这应该能说明沙华也或多或少与这危险麻烦有牵连。
　　三日前，沙华指着突兀而神秘地出现在工作间的一个嵌金丝檀木箱，极为稀罕地说了好几个超过五个字句子：“里边有十七把剑。计算出十七件升华石的灵和力，做得到的话，我或许能在不经意间——考虑考虑给你一个——悠长的假期。”
　　塞拉的心花和脸上的花同时绽放。
　　“三天完工。”沙华接着说，又指了塞拉的左眼：“眼罩带上。实实在在地画图计算，这次主顾不大好糊弄。”
　　塞拉的心花和脸花有些扭曲变形。
　　“今天，我要出门办些事，大概三天后就能回来。”
　　那花连同塞拉的人如寒霜打过，大雪压过一般，顿时萎靡不振。
　　沙华把烟枪咬在嘴里，双手用力拍了拍塞拉的肩：“我相信你的能力！”之后，甩甩手：“我走了，好好看家。”
　　一时，塞拉连卷铺盖逃跑的心都有了。
　　只不过再三再四再五地考虑，无论是斯通葛利克庄园之外的佩特拉城，还是东方的血族，西方的莱德人的大小王国，南方部落民族，的确没有哪里能容得下自己，也没有人敢收留自己。
　　而至于北方广袤而神秘至极的暝森，就是意见不同矛盾重重的东西南各族各国，肯定会在此保持空前的一致——那是寻死的最佳场所。
　　说到底，都是这只古怪的左眼惹的祸。
　　塞拉用手心覆盖下左眼上的鹿皮眼罩。
　　左瞳里五色光烟会聚流动，像宝石的星彩和色泽，却有任何宝石所无法蕴涵的美丽灵幻，还有说不出道不明的诡异。
　　这只眼，根本用不到什么解析图，什么对抗，契合，定性等等一系列测验，只需一眼便可望出，断定原石的元，灵，力。
　　虽然得不出计算而来的精确数值，但评定起原石元灵力的性质，强弱的对比，塞拉的左眼却比任何数值都有说服力。
　　塞拉既不想再像小时候，在南方的家乡被人像对待过街老鼠一样喊打，甚至是打杀，也不愿意手起刀落，像剔鱼眼一般把自己的眼珠挑出，然后，嗖的一声扔到垃圾堆里。
　　所以，思前想后，斯通葛利克庄园似乎真的成了塞拉这种“濒危生物”最后的栖息地。
　　最后栖息地的主人，五年前在南方支金果山的山林里拣到塞拉时，却像是拣到了长金毛的兔子。
　　当时，沙华眼角含着不明不显的笑，仿佛一根城府的老油条发了一笔横财，却又毫不掩饰怜惜地望着塞拉，教塞拉很痛心地弄假成真，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一只相当，相当需要别人保护的兔宝宝。
　　一下子忘了自己在环境恶劣，外带野兽丛生的支金果山，毫发无伤，外带自乐悠哉地生存了两年。
　　好好地活过了那两年，当然不是因为支金果山的野兽爱好和平心地善良，更不是因为它们如对街红栎林餐馆珂玉小姐猜想的那般怜香惜玉：标致的小白脸，迷人的小独眼，可让那些豹兄豺弟，怎忍得下嘴？
　　不过，如果现在就算在塞拉面前摆上豹肉豺肉，大概他也能烤了吃了。
　　抚着微微发胀的肚子，打了一个只有水气没有饭香的嗝儿，塞拉决定收拾好工作间，收拾好自己，立刻去红栎林，吃顿价值自己一个星期工钱，三第纳尔的大餐。
　　想象着珂玉小姐红润的嘴唇扬起温柔的弧度对自己说道：“塞拉多少天没来了，红栎林又出品新菜式了呢，还有又给你积攒了好多形状奇怪的海螺和贝壳哦。”塞拉心情大好，眯着眼从地下室爬出，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取出了枕头下的钱袋，掖在怀里，披了风氅，一路跑一路锁了五道门后，冲向红栎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