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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08 章 亲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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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亲人
何冉的手被捏疼了。
他揉揉眼,又猛地睁大眼睛:“终于醒了?嗯,又醒了?哎呀,也不是。”
拍拍脑袋,他似乎要把糨糊一样的脑子拍得清醒些:“那个……我是说,自上次醒来又立刻睡去,已经过了快……快十七个时辰了。这次醒后,就算彻底没大事了。不过……阿爸,你该放开我的手了吧?”
趴在床上的何诺意识到身前坐着的是披甲配刀的何冉,自己的手里紧紧地攥着他一只几乎被勒成圆筒形状的手,连忙松开。
“发噩梦了么?”
何诺不由自主地先摇了摇头,张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嗓子里仿佛血肉都糊在一起的感觉就像兴统五年,他在浮连山被数倍于自己人的白商人围攻时,他刚从存蓄着最后一丝暖气的帐子里走出来就赤手抓起雪地里插着的刀时,那种寒铁与体温交融粘连一激而生的痛。
一时间,他希望和当年的手与刀一样,自己的嘴也一直就这么粘和着,说不出何冉问题的答案,似乎如此,他就可以把过往当作美梦。
可喝了何冉递来的水,他依然要弯一弯唇角,说:“是梦到美梦醒了。”
“阿爸,我不需要安慰,你不要笑了。有人说,不想笑的时候装笑是很伤心神的事。而你现在不适合做任何劳心费神的事。”
“很容易看出来么?”
何冉想了一会儿:“好像只有你刚睡醒,还没有万全准备的时候,容易叫我看出来你是真笑还是假笑。”
“是么?以前有谁说过装笑伤神了?”
“我说过,就有人说过了呗。”何冉笑眯眯地挑挑眉。
何诺真的笑了:“咱们在哪儿?”
窗外已泛起青白的天色,天快亮了。
他转着脖子,打量着屋子里的摆设。
自己躺在一张只有半尺多高的木床上,屋顶的线条是带着弧度的拱形,藻井上有马莲骆驼掌样的纹饰,也有挂着的黄铜灯,地上和墙上有充做拜垫和壁挂的擀花毡。
有十年没在这样的房间里睡过觉了。他算了一下。
“库尔西说,是在一个叫什么‘大武器’大人给他们安排的大院里。这个院子里有不少会吹拉弹唱跳舞跳大神的人,跟个戏园子似的。前晚,人人都安生地早早歇息了。可昨晚,他们都跟易族人迎母神阿布卡诃似的,都是一闹就大半夜,刚消停没多久。”
“你说的‘大武器’恐怕是达吾提,是祝丹语的‘音律’。祝丹的常规姓氏中可没有这个姓,他早先可能是跟音律打交道的无姓僮仆,后来才成为贵族的人,经主人同意后,便以自己的差事为姓。”
“‘伊玛尼’呢?”
“那个姓啊,是‘恒志’,恒久不变的心志和志向。”何诺默不作声地静了一会儿。
方才梦里的女人名字叫做‘牧仁’,‘山河’的意思,山河即是天下。
他的眼中浮出一丝苦涩。
因为最爱她的人,志在天下的公主成为自绝殉葬的太妃。
无望的情爱有时便是无奈的残忍。
绝望时的恒志,是死志的诅咒。
是我带走了你最后的一线希望么?
阿妈,我到你的家乡来寻找这个我一直不敢面对的答案了……
在昊睿宗皇帝李桢生前第二个爱过的女人,明妃,牧仁·伊玛尼的故里,何诺,李诺,早该在两年前死在浮连山漫天冰雪里的南昊宁王,默默地对自己说。
何诺慢条斯理地喝完药粥,已快巳时。
他见何冉一脸无法遮掩的倦意,知他这段时间,定又是事事亲力亲为,不眠不休地照顾自己。
“阿冉,记得自己垫些吃的,收拾完,上床陪我睡会儿。”
端着碗勺要去洗的何冉停在门口,颇为欣喜地点点头:“嗯,知道了。”
何冉前脚离开屋子,后脚一个窈窕的女人便挑开了门帘。
女人手里拎着杆烟枪,脸上描着妖娆的妆,风情万种的踱进来。
是何诺护卫的库尔西乐班的舞娘莎林娜,她径直走到床前,盘腿坐到何冉刚才的坐的毡垫上:“我来看看何家少爷身体好些了没。”
“多谢,无大碍了。”何诺伏在床上,扭头靠在臂弯上:“请姑娘有话直说,阿冉片刻便回。”
莎林娜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笑盈盈地说:“何家少爷真是有一双既漂亮又聪明的眼睛哪。小公子护您护得紧,这两日来刀不离手,甲不离身的,连白给的药材都不肯出院门去取,愣是多出了许多钱铢,叫人把药送来。”
“乐班里的人,或是,”她忽然眼波流转,笑意更深:“其他的什么人想跟您说句话,都得看小公子的眼色呢。”
“阿冉不肯离开,我又是无法动身,辜负了姑娘的好意。”
“这番辜负让我伤心也就罢了,可若耽搁了您此次带小公子西行的用心,那就得不偿失了。”
“我的用心仅仅是想让阿冉知道他应该知道的事。阿冉明理懂事,至于他如何抉择,我不会横加干涉,但也不会让他不乐意接受的‘用心’施加到他的身上。”何诺声调平和,冷锐的目光却自莎林娜身上一掠而过:“无论这个人是姓何苏,还是姓夏。”
莎林娜的眼角陡地一瑟缩。
她在许多凶神恶煞似的人面前都能谈笑自如,却被一个重伤的,比自己还漂亮几分年轻几岁的人用一个连凶狠都算不上的眼神震住了。
那并不是纯粹的惧怕,而是面对上位者时一种不由自主的惶恐。
何诺有感于气氛微小的变化,眸色微凝:“对于一个还未出生便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厌恶,身负母亲一生哀愁的孩子,他的安康喜乐不是应该重于他家族的责任么?”
“唉,真是个好阿爸,教人羡慕啊。”莎林娜慢腾腾地长叹一声,平复一刹那紧绷的神经,笑着揉揉额角,却再无调笑的心情:“谁说不是呢?”
她从腰上的纹花小皮囊中拿出一个两指粗细大小的象牙瓶,塞到何诺的手里。
何诺翻过瓶子。
借着悬灯和窗外明亮光线,可以看到瓶底刻了一只黄豆大小的黑颈鹤。
鹤轻敛羽翼,垂颈而息,颜色逼真,刀法精致得宛如天工。
“贺意如?原来是中间人。”
莎林娜不置可否地婉媚一笑:“是些薰衣草,香茅,紫罗兰之类的香料,只是功效比一般的安神香强些。未时,乐班要去大前院广场汇演,后院无人。而那时小公子也该睡得正沉吧?”
“先来的是夏黎么?”
“我只是小小的信鸽一只,何家少爷欲知详情,静待未时的朋友。”
有急促的脚步声临近,何冉从窗边走过。
莎林娜俯首贴近何诺的耳垂,轻呵了一口气,声音细小甜柔:“不过,若您愿意做我的阿爸,我这只小信鸽也能做您开口说话的小鹦鹉呢。”
不出意料,门口立刻传来一声怒气冲天的大喝:“你在做什么!”
女人款款起身,挥袖而去,临出门,回眸一笑:“秋日里阳光正好,吹一阵你侬我侬的春风,难道还关一个毛孩子的事么?”
何诺苦笑了一下。
“阿爸,我总觉得那个女人神神秘秘的,有古怪。她偷偷地来这儿说什么呢?”何冉瞪走莎林娜,凑到何诺的床前坐下,面对面,警惕地问。
“她只是说,他想做你姐姐,你信么?”
望着一脸坦诚的何诺,何冉想点头,又觉得脖子发梗,打不下这个弯,踌躇了半天,委委屈屈说了句:“阿爸说什么我就相信什么吧。”
“信得不情不愿。”
“没有。”何冉矢口否认。
“有比不情不愿地说相信更好的回答。”
“什么?”
“不能爽快地说相信,或能叫人一眼就看出你的相信口不对心时,就直截了当地说不信。”
“嗯,我不信。”何冉犹豫了一会儿,忸怩地说。
刚说完就换来脑门上的一记敲指,他疑惑了:“阿爸?”
“我何时对你说过假话,竟不信我?”
何冉更委屈了。
用脚互踢掉靴子,他小心翼翼地避过何诺,爬上床。
“会装睡么?”
“这有什么会不会的?”何冉起初听得莫名其妙,又忽然想起头遇袭的那天晚上,在那个沙盗头子跟前,自己刚醒就被他察觉的事,便摇摇头:“好像不会。阿爸问这儿做什么?”
“现在巳初,一刻之内若睡不着,或是这一觉不能睡足三个时辰,便跟我说三日的祝丹语。”
“可是,阿爸你?”
“有事我唤你。”
何冉倦得着实厉害了,头刚及枕,几乎一瞬间就响起了沉酣声。
与人隔绝的安静,时刻忍受的伤痛和身边入睡的亲人都易催人乱绪丛生。
何诺神色复杂地注视着他。
平日里生人勿近的小心戒备,半真半假的成熟稳重,都被他盖在身上的毯子统统收拢起来。
毯子外面只露出头发及肩的脑袋,毛绒绒的,微微张开的嘴巴,安然清秀的眉眼,透着属于十二岁孩子原本的稚气。
时间流逝得如此快,教人感觉现实极不真实,像是一个色彩斑斓气泡,只要用一根手指的力量戳下去,现实里所有的人和事仿佛都会消失不去。
这是他七年前从冥神丁手里抢回来的孩子。
他摸出枕下的象牙瓶,拧开瓶盖,自己先浅浅地嗅了一下。
幽香温和如丝似缕,残味里有道不清楚的缠绵,惹人贪恋,直似把人送入梦境。
虽然没有亲眼见过贺意如,但他从何苏谨岳那里听过云开主人的故事,见识过她调的香和香瓶上巧致到无与伦比的鹤。
印证过后,他秉住气息,将瓶口放到何冉的鼻端停了半晌,扣紧了盖子时,他才开始呼吸。
小院里响起了一两下好像无意间拨弄了弹拨尔的声音。
有人用祝丹语说:“阿黎,这是你的房间。隔壁住着一对新来的路护父子,大的那个受了伤。有事找我,别去问他们了。明天上午伊力亚江会来为你安排差事。”
“可以,有劳了。”另一个人用懒洋洋的语调回应了一声。
何诺愣了一下。
第一个说话人离去后,他转头,看到已落下的门栓被外面人的人用一把尖细的匕首熟练地撬了起来。
随后那个人又好笑地叹了一口气:“怎么还堵了这么大一张矮桌哪?”
“此屋是我占,此门是我关,要想从此过,先把长桌搬。”何诺摸摸何冉的头,微微一笑,轻声地对沉睡的他说。
房门一点一点地展开,桌子磨着地面,发出吱吱的声。
门外一个瘦高个的人抱着弹拨尔,低头闪身而入。
一袭极普通的厚棉布乳白长袍,外衫宽松,里面却是箭袖软靴马裤一应俱全的劲装。
离得近了,还能看清他发辫的尾端串扎着许多小红珊瑚珠子,左手左腕脖子和腰带上的戒指镯钏项链等各式精美的配饰可谓是琳琅满目。
别人穿戴起来多嫌邋遢累赘的装扮,套在这个人偏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洒脱不羁。
何诺正自瞧着这人的服饰比头两次见面更来得出人意表,进来的男人忽地抬起脸,深吸了口气,似乎在扫视四周,又低下头望向床上一昏睡一受伤的两个人,意态闲缓:“何诺公子。”
“夏大人?”
“那个舞娘传的并不是我的口信,刚才您听到的时间大约是顾先生,抑或是何苏尘落大人的约定。”夏黎听出他的意外,叉步,盘坐到床边的拜垫上:“看看装‘一梦遥’的瓶子。”
“贺姑娘是我和顾先生都信得过的人,我们偶尔从她那里得到些好香,我手中香瓶上的鹤都是雕在瓶盖上。夏是天时,天在上鹤在上。而何苏是襄语,意为草木,倚的是地气。”他接过何诺递来的象牙瓶,用拇指按磨了下瓶底:“果然,地在下鹤在下。”
他的视线凝在何诺身旁的何冉脸上,现出难得一见的温软欣悦之意。
其实,和他近乎有气无力的嗓音和倦懈的神情不同,夏黎的目光总是过于清凛迫人,有种冷漠的高傲,与他彬彬有礼的言语无关。
这双眼睛在和人对视时,洞彻得好像要陷人于逼仄之地,可此刻,他不由地微闭了闭眼,放柔自己的目光,坚定而缓慢说:“阿冉长得很像他的父亲夏占衣,甚至比我更像他。”
“我想应是如此。可到眼下为止,也只是长的像而已。阿冉的母亲去世前嘱托我说,阿冉一生都不会姓夏。”
“她竟是这么说的?”夏黎闻言一愕。
10.01.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