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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06 章 ...

  •   06. 合作
      客人端起凉茶,啜了一口,他的视线虽然仍给人以无所依着的感觉,但之前弥漫着的死寂已倏然隐去,泛起一种立于峰顶,卓绝遗世的清傲:“大哥虽然查得出李诺是我托谨岳找来的,但不大可能确定李诺的真实身份。李诺和何苏冉,或称夏冉更合适一些,这两个孩子在他眼中恐怕只是何苏家失散多年,流落在外的幸存者。
      李诺大概也被大哥安上了何苏的姓氏,是大哥眼中无关紧要的棋子,充其量是一个为我效命的何苏武士。”
      达吾提垂眼皮看着自己那部花白的胡子,将其中的深意暗自揣摩了一回,也不多说。
      他知道他的主子行事极有谋断,向来不需要别人插口。
      当然,他更不会直愣愣地张口去问面对如此局面,他们应如何应对,只点了下头,先捡了浅显而无关紧要的来说:“据说,夏家的家主夏黎在倭玛游逛时,先是看上了一个乐班的僮仆,两个舞娘,一个路护的长刀,又盯上了一个塞北烛摩人的萨西克马。
      无奈,乐班和烛摩人已到夏家与拉赫曼家地界相接的边缘,夏黎不能强拔羊毛,只得遵照和拉赫曼家协定的规矩办事,与羊客订下七日之约。”
      “在一般的夏家人看,七日之约是我大哥主动挑起来的,大哥的目的无非就是想做一笔可能令夏家人难堪的买卖。
      他找来帮手向一向以武技自傲的夏家挑衅后,夏黎万一败了,便是丢了夏家早已融入南人血统里的矜贵骄傲,他们在倭玛可就抬不起头了。
      胜了,却是应该的,充其量只算是扇了他们的老对手一个不痛不痒的耳光。
      毕竟,他们认为我大哥是个被自己弟弟逼出凤凰城的无能者。
      击败弱者,叫理所当然。败于弱者,叫难抒之耻。”
      “表面的确一清二楚,可,这其实是夏黎当家主后第一次自己亲自下羊圈,而这两个羊客,正好一个是您的访客,南昊李家的七少爷,一个是大家主艾尼瓦尔的贵宾,塞北莫尔勒家的九少爷。都是十分……”达吾提揉揉额头:“嗯,罕见的羊客。”
      “以夏黎的本事,查得到一个叫纳加•古颜•莫尔勒的烛摩古颜部的人牵涉其中不难。毕竟,这两年,莫尔勒家的丑事让纳加出尽了风头。
      可对于另一个,若不是谨岳,芷敏与他关系非同一般,我们能或多或少地得知他这两年里的行踪。可夏黎却难猜得到,一个少时三战成名,却死在昊兴统五年,松州退商逐烛战中的人,就是他的羊客。”
      羊毛,羊客,下羊圈,都是西边沙盗的黑话,分别指商旅的财物,被盯上的商旅和打劫。
      他的老仆人总会在他面前,不经意地,露出自己年少时黄沙快马当沙盗的痕迹,连带着他也时不时地羊毛羊圈地叫起来,客人温和地笑了笑:“不过,夏黎算是我所知最清醒的夏家人了。
      同他的父亲,随心随性,万事只凭一人喜恶的夏占衣不同。他识大局,擅取舍之道,明白该舍去什么,去取得什么。
      他也和那些夏家的老人们行事迥异。
      年轻人喜欢审视着眼前,估算自己的将来,做出最明智的抉择。
      老人们则容易安于现在,沉迷于过去自己的先祖做南人前朝宫姓皇帝的一字并肩王,横扫咱们这些蛮族时的铁血荣耀。
      可惜,南人的宫周王朝覆灭后,夏家与李昊既互不相容,又结怨于祝丹,烛摩,白商,昭,易和燎西域北疆六大蛮族,愈战愈不堪,渐渐沦落成挂着日莲贵族族徽,擎着军旗的流匪。”
      “的确,我这个因遇到您,半路走运僮仆贵族不是一般的幸运哪。”达吾提笑着,用略显夸张的语气说。
      “大概也只有你认为遇见我是幸运的了。”客人停了停,神情没什么变化,只语速略微放缓:“自古沙盗横行大漠,两百多年前,直到酒红发色,深蓝瞳仁的伊玛尼火凤家族坐上祝丹王座,历代王跟沙盗似地,抢了几个夹在南地和祝丹之间的城邦,部落,小国,才有了驱逐沙盗的决心。
      虽说不完全是拜夏家人所赐,但近五十年来,由于南国周昊二朝更迭,夏家人被迫西迁,那些本已式微的沙盗们跟风而至,像旋风卷起的沙子一样,汇聚,围绕在夏家人附近,甚至势胜往昔。
      从南昊西行的商旅,能平安地过靖宁关,出定尘关,定风关,可一到枕铗关外,却没几个能安稳地从沙盗手下走一个囫囵的来回。
      要么丢些钱物,要么把性命也丢在大漠里。
      格萨继位后,又沿着商路,增建几座戍城,创了半商养半国供的路护营,红柳营,正沙营,派坦什咄等人力遏沙盗,库罗纳金的悍匪们总算有所收敛。
      然而,断财之恨使然,覆巢之危迫使,像将一勺滚热的钢水浇在一盘散沙上,沙匪少了,但也凝成了一个坚固的沙钢板,反比之前更难攻破了。”
      客人停了下来,低叹了一声,放下杯,微扬了声:“夏家访客,入夜风寒,下来喝杯茶,可好?”
      “……也好。”蓦地,房上竟有人应了声。
      达吾提一惊,仔细注意房顶,也听不到其他声音,不多会儿,却从屋子西头的窗户外,钻进一人。
      三十来岁的年纪,皮肤黝黑,一身放到人堆里,鹰都看不出异样的僮仆模样。
      可这样一个邋遢而不起眼的人,快步走起路来,却比猫还轻。
      是送何诺,何冉入凤凰城的夏哈甫。
      他在达吾提的逼视下,脸上挂着好像闲来散步,巧遇故人的客气笑容,大大方方地坐到客人对面的椅子上,为自己斟上一杯茶,好整以暇地饮完:“我听人说顾先生喝的茶总是凉的,虽然我不喜欢喝凉茶,可顾先生的话总是要听的。”
      “若人在不受胁迫之时,做了有违本意的事,自是这事能使自己获益。如同现在,阁下只有喝了我难喝的凉茶,愿意坐下听我说些令人不愉快的话,才能将自己的事办好。”
      “有道理。不过,我虽不喜欢顾先生的茶,却喜欢听顾先生说话。这样,我才总算有点儿明白,为什么人都说顾先生一个看不到人影的人却能看得到人心。”
      客人淡淡一笑:“和一个瞎子谈论看到什么,让这个瞎子受宠若惊了。”
      “是我唐突了。”
      “与阁下的出场方式相比,这句话不算什么。”
      “那我便借机唐突第三次吧。”夏哈甫本来一直友好地笑着,此时的笑容却突然一敛,颔首,斜斜地瞥了客人一眼,目光和他的声调一起变得深沉:“顾先生将您的长兄艾尼瓦尔•拉赫曼逼出王城,却任他占据倭玛,抵住我们夏家的脚跟。
      再以商路为饵,意图打捞自家兄弟和我们夏家,看一场拉赫曼家族和我们鹬蚌相争的游戏,事到如今……是不是该收网了?”
      “我并非渔人,夏家人非鹬蚌。
      在这方圆千里的祝丹,王族和五姓贵族也好,二十九姓的平民也好,无姓的僮仆也好,所有人都应该是守着祝丹这条河,安身立命的人。
      顾某生平泛游江渚,以舟为家,手中从不执扫兴的钩网。
      常一手奉茶,一手播饵,但旨不在猎鱼,而在意清风迎面,河水万古流长的滔滔之势。”
      夏哈甫一直注视着客人,试图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发掘出些什么,却发现即便是客人在表露不认同时,那双眼也是空而悠远的。
      对面静弱到几乎显露病态的男子有其他人所无法比拟的清傲与清傲的资本,在这种人的眼睛里,无论失明与否,都能有天有地有胆有谋有情有伤,唯独不会找到说谎的理由。
      渐渐地,一种根本不可能存在的视线仿佛从无到有,再从有化实,夏哈甫突然感觉自己像是个站在一片只有蝉噪的旷林中的迷路者,心底的虚惘肆无忌惮地冒出来,可再开口时,语调里已带上了不自觉的敬意:“若祝丹是条河,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靠它吃饱饭……”没说完的话里带着质询的意味。
      “那是因为它现在的河面不足宽,河流不足长,物产不足丰,还有太多拦河巨石,沆瀣泥污尚待移除。”
      夏哈甫细细思索了一阵,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惊疑不定。
      “你不信我,属人之常情,但倒也无妨。夏顾两人建交情,是因为夏家别无选择,我本不在意夏家是否心存疑忌。不过,信比疑好……你自小做夏占衣的卷帘僮仆,有没有听他说过,他生平三愿中的第二愿就是希望听到顾惟墨撒谎。”
      “的确听旧主说过,这可真是个令人费解的愿望。”
      “其实,很简单。我向来自诩说过的话,发过的誓永生不改。
      你的旧主因此警告过我,如有欺瞒,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拿刀砍了我了。
      而在他离开夏家时,他的愿望始终没有实现。由此可见,冲着夏大王的人生缺憾,你也不该疑我。”
      夏哈甫哑然失笑:“可我的新主子也说过,顾先生是个能把真话当假话用,用实话来骗人的高手。
      我们也亲眼所见顾先生二十多年来,天纵奇才,步步为营,从五大姓手中,将铁,铜,盐,玉,牧,商,路祝丹的七大国之命脉逐一交还伊玛尼家,其谋划之高明,令旁观者敬佩之余,难免有些许疑虑……”他有意微顿,看了眼顾惟墨依旧波澜不兴的神情,笑叹:“还要请顾先生海涵。”
      “三十年前,我认为凭两个人的力量,三十年内应该能够能让祝丹呈现西域的太平盛世。
      可我自己一人坚持了二十多年,才初见成效。结果,五大姓视我为死敌,彼此关系难有转圜,似乎只有鱼死网破。最多的一夜,曾经招待过……”
      “六拨刺客。”达吾提在旁提醒了一句。
      “明人也无须说暗话。
      人皆清楚我顾惟墨得以在祝丹立足的根本之一为热娜罕,可她已病重。
      现今,若热娜罕一去,一个流着南昊祖先血的异族人,可为自己赢得身后万千民心之势,手中却永无半分维护民心的兵戈之势。
      更何况,我的年龄和身体已经不起招兵买马白手起家的磨练。”
      “所以,要借夏家之力?”
      “夏家,与五姓的贵族不同。首先,于我而言,夏顾并无仇怨。其次,于夏家,祝丹上下也只有我才能一偿夏黎所愿。”
      “哦?家主的愿望?”夏哈甫笑了一声,克制住了心里的激动。
      “当军人所效忠守护的皇帝和王朝都消失了近六十年,支撑夏家长平军奋力不息的是那面宫周王朝皇帝一百一十年前所赐的日炎莲旗,还是夏家人及下属子孙后代今后的长平久安?
      难道夏黎会希望夏家人,平蛮的长平军,要在根本没一个宫姓的皇帝主子叫他平蛮的时候,在蛮人的地界上,当一辈子或是数辈蛮人鄙视,且人人得而诛之的沙盗?”顾惟墨忽地抬眼直视夏哈甫。
      夏哈甫完全愣住了,他默然失言良久才想起眼前的人是个天瞎。
      “我也只想问问夏黎,他是否愿意同我做祝丹江上的治江者,养鱼人?”
      顾惟墨要与夏家人合作,联手对付四大姓,之后,再长治祝丹。
      想通这一节,夏哈甫暗自心惊后,却稍稍安了些心。
      他来找顾惟墨,一言一行都遵照夏黎的指示,其实这件事也是他自己的提议。
      七年前,夏占衣一心归隐,要潜心钻研武学,临走前,叮嘱自己的贴身僮仆阿星,也就是今天的夏黎的主事夏哈甫,说,无论是谁让夏家举步维艰,都记得要找顾惟墨寻条出路。
      顾惟墨被祝丹女主热娜•伊玛尼封为“哈里克”,昊语“隐藏的手臂”,颇有布衣宰相的意味,也是祝丹人敬重智者“阿里穆”。
      从未在王宫议庭现身的顾惟墨助她一步步立君威,掌军权,得民心,扫清控国专权的五大姓贵族,几乎废除了祝丹延续了五百年的僮仆制度,使五大姓再无翻身的可能,却唯独对自己一半血脉的赋予者拉赫曼家族并未斩尽杀绝,仅仅将这个家族的势力驱逐出了王城。
      所有人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是看在自己的生父巴图尔•拉赫曼的情面上,放了拉赫曼家族一马。但艾尼瓦尔•拉赫曼,顾惟墨同父异母的长兄和夏家中的明白人渐渐看清,顾惟墨难得的慈悲,以及他对夏家的扶持都没有安什么好心,旨在让两个同样以商路为生的家族在争斗中,消磨彼此实力。
      09.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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