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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0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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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扬羽
“来了。”夏黎猛地回头,眼睛捕捉到焰火将烬时的火光,朗然一笑:“夏家出了一个因着伊玛尼家的一个女人而不知所踪的夏占衣。如今,夏家的叔伯们,在事关日莲家徽荣誉的时刻,还舍不得我死。”
高处的年轻人眺望了一下身后,并没有人,又目测了焰火的距离,自觉来人所需要的时间,足够他结束夏家几人的生命。
眼见夏黎等人越来越接近弩箭射程极限,黑衣人踏沙下行。
第五番箭袭。
慕容青羽腹腔右侧的最上方传来一点疼痛,冰冷的铁器插入肋骨下端,直入血肉的疼痛立刻无止境地放大起来,急驰的动作使她向前扑滑了数尺,才止了去势。
夏楠舟听到身后的慕容青羽处传来异响,猛地刹住脚步。
“背后一刀,欠人一命,你手里是他的儿子。”夏黎在夏楠舟扭头前说。
夏楠舟僵在原处。
慕容青羽望了眼缓慢后退的何诺,那件裘衣几乎被刺成了筛漏,他的袍子已吸纳不住背后不断流出的血,滴落在沙上。
那种浓腥的液体,让她感觉到里面有让人承受不起的重量。
也恍然了悟,五年来,一直沉沉地压在心头,狠狠地刺入骨髓的灭门恨至亲血并非是自己活着的全部。
就算是为了这个陌生男子一句意带敬重的“女孩子练刀不易”,就算是为了夏黎说的“仇恨差点儿让一个本该敏感的女孩子都感觉不到自己的心了”,慕容青羽深吸一口气:“没事!跑急摔了。”然后,毅然起身,向前挪动脚步。
夏楠舟放下心,再次动了起来,却离她越来越遥远了。
力气和精神正从慕容青羽的伤口里,像从小就守在她身边,那个慕容府大管家的儿子,沈楠舟一样,轻飘飘地,离她远去。
她捂着伤口,有些难过地想,终于离开了他的保护,可再也没有办法跟上他的脚步了。
第二支箭没入她的身体时,远处传来熟悉的呐喊。
是夏哈甫吧……
世界在慕容青羽安心的微笑中变得暗淡。
“……”
“……夏哈甫,来。”
在茫茫黑暗的虚空中,何冉嗡鸣不已的耳朵捕捉到一人清朗如钟磬的嗓音,木钝的头脑却一时无法消化这些话的意思。
有几人龇起牙,倒吸冷气,带着浓重的祝丹的口音说:“得赶快送到凤凰城。”
“没有医师,送到凤凰城,运气好的话,正能赶上给他下葬。”应话的人不以为然地反驳,忽又一转话锋:“不过,还是试试吧。受过这些刀伤箭伤,又能躲开……楠舟老弟一击的人,就这么死了,太可惜。况且,他的相貌与老主子的那位故人有几分相似,他的身份可不仅仅是上过战场那么简单。大人,你看,小公子的靴子。”
“嗯?”
“虽然破烂,穿的时日不短,但这双南昊款样的鞋却是有价无市的货。饕餮雷云纹的图样,在南昊,不是一般人敢穿的东西。小公子跟了一个地位了不得的人哪。”
“地位了不得的人……竟是如此么?”
何冉终于挣脱混沌,意识到他们谈论的人是自己的鞋子,而第一个说话的人正是那个浑身透着懒散劲儿,但目光冷冽迫人的沙盗头子夏黎。
随之而来的认知陡地使何冉清醒了,他们口中的“他”是何诺。
他仍闭着眼,将一腔五内如焚的忧心强行咽下,估量着夏黎的位置和周围的人数,待抽刀后一激而起。
可还未等何冉摸到腰间短刀的刀柄,一股轻锐的寒气袭来。
他睁开眼睛,触目是一把直刀,只刀尖扬出一抹凶险的弧度,抵在他的颈上。
周围站着没见过面的十三个人,近看,都在衣衫的领口处绣着红日银莲的家徽,与夏楠舟不同,这刚出现的十三人尽着黑衣,应是一个行事稳妥的匪首所必留的后招。
不见夏楠舟,而那群偷袭的黑衣人也早已不知去向。
“记得下次装睡,眼珠不要乱动,呼吸要自如,心别突然跳得太快,还有,肌肉别像个死人一样发僵。”夏黎看着何冉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涌现濒临绝境的狠色,侧脸,倏地收了刀:“去看你阿爸吧,他为了救我们受了伤。”
何冉登时脸色一变,无暇他顾,转脸,越过几人,爬到何诺身边。
昏迷的何诺赤着上身趴在一件羊羔皮袄上,阖着眼,脸颊贴在沙上,朝向何冉这一边,秀挺的眉微拧着,呼吸略显急促,有不少刀箭旧伤的背上密布一层冷汗,四肢冰凉。
从肩胛到腰上四寸的地方,斜着一道近八寸长的刀痕,上深下浅。
伤口已简单地处理过,有人手持白纱,正要为他包扎。
何诺身边的沙地上只稀稀疏疏的洒了几点血,虽不见大滩骇人的血迹,却不知在这松软的沙地里,血向下渗了有多深。
而且,若非伤者在最后一瞬及时向前弓身,脊柱定然受损。
可皮肉在方才的打斗下迸裂翻卷,血流加速,仿佛不知停息地沁出。
手不可抑制地抖着,何冉将手指搭在何诺腕上,脉搏细弱,几乎摸不到。
他在易族西迁戍边途中,于查布守边之时,见过不少出现相同迹象的伤患,正是失血过多,再不抢救,便濒临死亡的前兆。
“阿爸,阿爸。”何冉低喃,泪水在他的脸上冲下,和泥一样留下一道道痕迹。
“别耽误时间了,收起你的眼泪,包扎一下,我们现在就去凤凰城。”夏黎弯下腰,拍了拍何冉的胳膊。
何冉呜咽着点点头。
那个拿纱布的人正要上前,却被何冉推到一旁。
众人还没来得及呵斥何冉的不知好歹,就愕然地看着这个刚刚哭得一塌糊涂的半大小子,利落地从护腕里取出长短不一的九针,手法老练地插在何诺的身上,从衣襟里拽出一个挂在脖子上的翡翠鼻烟壶,旋开倒出粉末,洒在伤处,见血不多时止了,便从拧开的刀柄里,倒出药丸,和水喂他,又从腰带抽出一方有点儿特殊香味的白帕盖住刀伤。
又给何诺灌了不少水后,何冉对他推开的人恶声恶气地说:“还不把纱带拿来。”
那人“哦”了一声,赶快递上纱带,笑了笑,堆起眼角两道风霜刮出的褶子:“倒有些门道。不过……也难怪。”
何冉飞快地扫了他一眼,这个好像熟知南昊风俗的男人三十左右,有着祝丹人所特有的深邃的眼窝,眉毛略向下耷拉着,显得没精打采的,衣服上还打着几块补丁,敦实温厚的外表使他像是唐泰山下,骑马看守羊群的普通牧民。
可何冉虽然年纪不大,在松州和查布两处战事最紧的南昊边关,却接触过不少上一刻还扒拉着烂袄找虱子,下一刻就敢趿拉着破鞋砍狮子的人,也看得出这个人耷拉着的眉眼间有掩不住的肃杀之气。
等包扎妥当,何冉再次把了何诺的脉,显出危机过后,放松的疲惫之态,他勉力站起身,抹了把脸,怒视夏黎:“你怎么打算对待我阿爸?还有乐班?”
“先送何诺公子到库尔西乐班,再送你们到凤凰城就医。小公子,你看这样成吗?”
“在背后伤我阿爸的人呢?”何冉想了想,恨恨地大声说。
“去追那些暗杀者。”夏黎沉默了半晌,缓缓抬起手,一指身侧,挡在前方的人默默地,纷纷让开路,六个人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楠舟误伤何公子,是我们的过错。可,你看,青羽也躺在那些等待下一个轮回的人里,相信我,没有什么惩罚比这更残忍了。
那个递纱带的人说:“别再恨他。青羽之于楠舟,和你阿爸在你心里是一样的。”
何冉怔怔地站在那里:“我阿爸说过,对死了的人,不必恨;对活着的人,不值得毁了自己的心去恨。”他咬了咬嘴唇,眼泪又不自觉地淌了下来:“可是,我不知道……如果阿爸真的不在了,我还会不会听他的话。”
“尽管不知道你是怎么当上他儿子的,可就像我教我家女儿的那样,我要告诉你,要想当个好儿子,就得听阿爸的话。”夏黎严肃地说。
何冉继续涕泗滂沱,只撇着嘴,郑重地“嗯”了一声,完全没留意夏黎挂上嘴角的一丝笑意。
夏黎本想等何冉自己关了洪闸,可他完全想象不到一个男孩的眼泪多到就像开春时分的雪山瀑布,先是滴答滴答地落,逐渐便哗啦哗啦地,像把天戳了个窟窿似地倾泄个不停。
确实没见过这样的阵势,没了别的法子,夏黎只得做了个叫周围的大盗们瞠目结舌的举动,扯着自己白白亮亮的衣袖给何冉擦脸,还一本正经地柔声劝说:“大漠里,咱们的水再多,也得省着用。”趁机既无奈又好笑地向旁边瞥了瞥。
方才递纱带的人强忍着肉皮上生出的鸡皮疙瘩,马上说:“我叫夏哈甫,我送你们去凤凰城。明天,一路上,会见到祝丹最美的景色。庶那提草原上有数不清的泉眼河流海子,云彩压顶的雪山。没准儿还能碰上贩卖雪兔子的牧民,给你阿爸买一朵,吃下去,包准他马上活蹦乱跳的了。”
何冉剜了夏哈甫一眼,又有些欣喜,渐收了眼泪,抽噎着:“呃,雪莲内服,入肝,脾,肾三经,能补血。外敷,对阿爸的外伤出血也大有好处。”他顿了一顿:“就是不知道我阿爸在到凤凰城前能不能醒来,能不能见到他最想见的耶里湖。”
而事实上,等何诺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祝丹语称之为“波罗那凡”的凤凰城城墙下。
来自西域塞北各地的乐班的艺人们不是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就是第一次见到凤凰城中暮色中热闹的街景,都激动不已,无暇他顾,而何冉也在酉初时刻昏暗的光线下,一时没有注意到何诺的动静。
何诺全身处于虚脱无力的状态,似乎睁开眼睛这个动作对他来说,都有些困难。
他趴在一块由两个陌生人抬着的木板上,身上盖着毯子,左手被何冉握着,右前方也不是乐班的人,而是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男人。
前方,抬木板的人步伐稳健。
右侧,深色,泛着盐白的布衫贴在男人的肩背上,显出他虬实的身形。
想起夏黎的言行,何诺若有所悟。
他放下心,抬眼,凝视着这座素有“灵鸟翱翔,显达光明”之誉的西域名城的城郭,将它和自己之前想象过很多遍的城邦进行对比。
当发现真实与根据他人描述或书上的只言片语而展开的想象,在诸多细节上都能重合在一起的时候,一种绵绵的,悠长的,夹杂着怅惘的愉悦几乎将他淹没。
记忆中那个轻柔的声音像暖暖的风浮绕在他的耳边:“凤凰城,是很大的呀。
绍华京和它比起来呢,唔……是比它大了一点点儿,不过,那里的天更高更蓝,风可以在草原的天空里无拘无束地乱跑,它从一万里外跑来,还可以再不停地跑上一万里也不累,而且城也比绍华漂亮了大概有一百五十倍那么多吧。
城里有咱们祝丹人的白色,红色的圆顶房子,也有烛摩人蓝色的帐屋,昭人绿色,棕色的木楼,易族人黄色带着地室的土房,当然咯,也有很多灰瓦碧墙,或是金瓦红墙的昊人楼阁宅院。
晚上的时候,它不像绍华京这么沉闷的,大家喜欢高高兴兴地走出家门,走到街道上散散步啊,买点儿小玩物啊,吃点儿各族各地的小吃啊,过节的时候还有千奇百怪,大大小小的庆典。
这个时候,女孩子也不用怕黑,反正我们是从来不怕的,街上数不清的灯笼真的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呢……我的小阿诺,将来再长高一些胖一些了,一定要代我和你的何苏姨姨回家看看,看看凤凰城,城里的人,还有城外的耶里湖,好不好……”
何诺记得当时自己好像并没有立刻点头答应,而是先问了一句,她和敏姨是不是不跟自己一起凤凰城。
可他却实在想不起她又是怎么回答的了,也许是她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自己在她回答的时候,已经要在她的怀里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09.03.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