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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01 章 孩子 ...

  •   疯草

      01. 孩子·引子
      即将消散的夜雾弥漫在金莲川上。
      纯白色的毡包颜色醒目地,安扎在各色的帐篷之间,帐顶的古云纹里盘旋着振翅飞翔的火凤凰,凤凰是烛摩古颜部的汗王新近所奉的神物。
      三丈开外矗着高两丈四的犛牛纛,纛下三个身影浸在夜色里,逆着毡门外一对黄铜架上石脂水燃烧发出的光,如同古朴的石像。
      一匹通体红火,颈细长,耆甲高,胸销窄的萨西克马,气势威悍,却和它的主人一样静默地等候着。
      黑貂裘的棕红色头发的年轻人,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马脸。
      忽地,毡包里沉重的喘息声,忙碌的嘈杂声,祈福巫女的诵歌声,女人的叫喊声像被一只无形而凶残的手掐死了脖颈,戛然而止。
      密不透风的三层皮帘突然被掀开,一个满脸汗水的壮实妇人,伸着一双血手冲出帐子,扑倒在地上,又手脚并用地爬了两步,跪到男人脚下,摇着头,哑着嗓子哭:“纳加汗啊,她撑了一夜了,又晕死过去了……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纳加的手一僵,转身,弯腰,动作缓慢却坚定地把妇人拖拽起来。
      从袖里掏出一块白巾,纳加狠狠地给妇人把手抹净,却轻轻地拍打她的脸,神情温柔地说:“其乐木格,回去。现在,你不该这么慌张的。你看,晨星还没出现。不过,等到太阳升起之后,我还见不到孩子,这个毡包就该是你们的坟包啦。”
      其乐木格浑身打摆一样抖,一个激灵,又呜咽着向回跑。
      扭头望了一下东方,她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企盼晨星就此从金莲川的星野中彻底消失。
      一双深蓝色的眸子直盯着女医师的背影掩在皮帘后。
      帐内死寂被其乐木格的呵斥,女仆,巫女们压抑的啜泣声打破。
      半晌,那凝视着的眼里映出光来,一时分不清是火光还是水光,纳加对着他的马说:“唉,达克善,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总要给自己留个念想。可是,或许……他更希望他的妻子孩子能去他的身边吧?”
      萨西克马达克善摆了摆脑袋,打了个响鼻,像是做了个表示不屑的回应。
      “嘿嘿,那就不把孩子留给他咯。”纳加低低地笑了起来。

      天与地相接的地方,启明的晨星终于升起。
      东方泛起鱼肚白。
      狐叶羌族宽袖长服的文书官毛伊西格,和祝丹的侍卫海日古站在纳加身后,看他的主子脸上露出一种似哭似笑的表情,像个无措的孩子一样喃喃不休。
      尽管感到他们年轻主子的几不曾有的慌乱,却因为习惯了他这种旁若无人的自语,并不感到稀奇。
      那种声音与其说是话,倒不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胡乱宣泄。
      他们听不懂,也听不清他的话。
      可纳加清楚自己在讲什么,每一个字都鲜明如刀刻,仿佛能滴出血来的深切:“长生天,长生天,是不是我不信你,你不让他长生?”
      纳加大踏步地来回踱起步子。
      “我若让他的孩子长生,我便真的信你。我为你奉上五百里塔格根草原,五百里库罗纳金大漠,五百里祝丹里最好的草场,最肥美的牛羊。只要你赐那孩子长生……他的孩子若是男子,便是我火凤古云大帐的少主人,我请你封他做契闻王;若是女子,便是金莲川上最娇贵的阿忆努尔公主……”
      纳加猛地匍匐在门外地上,十指痉挛似地插进枯草泥土里,神色狰狞,冲着毡房大喊,仿佛困兽在嘶吼:“长生天,我纳加•古颜•莫尔勒拜你啦!你这该死的长生天,还等什么!”
      “还等什么——”
      不及须臾的等待。
      “出来了!”
      “是个活着的女孩儿!活着的啊!”
      帐子里的女人们欢呼起来。
      一声极微弱的啼哭响起,女人的哭声瞬间掩过了婴儿的啼泣。
      纳加木讷地抬起头,一动不动,似是难以置信,半眯着眼,好象要侧耳听尽一帘之隔的帐内的所有声音,一分一毫也不舍得拉下。
      其乐木格抱着一个包裹,旋风一样跑了出来,被伏在门口的纳加吓了一跳,倏地停住脚。
      她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揭开包袱的一角,露一张皱巴巴红彤彤的小脸。
      纳加将唇柔柔地印在婴儿的额上,鼻端闻到一丝血腥臭。
      “苏日娜呢?”
      其乐木格吞咽了一口吐沫:“血崩。”
      纳加一愣,将包裹盖好:“外边冷,回帐子里吧。”
      其乐木格默然退回。
      纳加爬起来,毛伊西格和海日古忙上前来扶,纳加推开他们,走向达克善。
      “他想见的还是苏日娜啊。”说完这句话,方才的亢奋情绪全部消失不见,纳加一下子颓唐委顿起来。
      毛伊西格和海日古对视了一眼。
      “契闻,阿忆努尔这对怪名字是什么意思?是祝丹语吗?”毛伊西格擤了擤鼻涕,手又飞快地揣回袖子里。
      “怪名字?让王爷听到,不抽你八十鞭!”海日古敲了下毛伊西格的皮帽,转动几圈几乎冻僵的脖颈,最后保持了一个仰脸的姿势:“你看看天上,就明白王爷的对他的心了。”
      毛伊西格诧异地抬眼。
      天上,太阳彻底撕开天地间混沌的暗色,露出一张惨白的脸,与西垂的月亮打了个照面。
      “契闻王便是你们口中的纳兰王,祝丹语里的太阳王,阿忆努尔便是萨日其其格,月亮花公主啊!”
      “那个‘他’是谁?”毛伊西格垫起脚,将头凑到海日古耳侧,挑起一只眉贼笑:“你要不说,我就找机会,去问纳加汗了啊。”
      海日古斜垂着眼,颇为无奈地看着好奇心旺盛的少年,略微在心里斟酌了下措辞:“‘他’是个当过戏子,质子,王子,很漂亮,却像疯草一样的男人。”
      “……疯草?漂亮的……男人?”
      不知怎地,当毛伊西格显出一副打听趣闻的惊异表情时,海日古觉得这个平素开朗讨喜,从不摆架子的贵族少年十二分的面目可憎,他绕过毛伊西格,跑步向纳加追去。
      “海日古,等等!”
      海日古愈感烦躁,不由沉了声:“毛伊西格•孟和大人该去准备何夫人的事了。”
      “再说两句话。第一句,和那位……何公子是在祝丹相识的吗?”
      海日古边走,边点了下头。
      “第二句,”毛伊西格扩起手掌,冲海日古喊:“对不起,让你想起难过的事了。”
      喊罢,毛伊西格又将手迅速地抄进袖里,偏头想了想。
      “难怪要起个祝丹名字……”

      01. 孩子·正文
      五年前。
      昊兴统七年,八月。
      库罗纳金大漠的边缘。
      巨大的落日半隐在绵延的沙坡之后,十四匹骆驼的驼队,映衬着暖红色的太阳,像镌刻在日头里的渺小而单薄的剪影。
      周游四方的艺人车队,在夕阳下的大漠里缓缓行进。
      悠扬的驼铃,被日光拉长的阴影,风中飘来若有若无的吟唱,天地安宁,教人不禁想酣眠一场。
      骆驼的肌肉有规律的晃动,坐在驼背上的何冉也跟着晃动,他的确想睡觉。
      昨天窝在废弃的凯拉姆城里,和二十几只草原狼一起躲沙暴,虽然人,畜,物都得到了最大的保全,可也跟爬了两座高崖般,耗尽了心神体力。
      何诺一直走在何冉前边,并未卸下那柄昨天背上的四尺九窄弧长刀。
      朴素的白朴木鞘上篆刻着一句怪异的南昊文刀铭“七海尽处牧云归”。
      看似纤细的刀背在看似同样瘦削的背上,却隐藏着贲然勃发的张力。
      他的刀子和他看似迈得如同散步般闲闲淡淡的步子一样,从来不能只看一眼就得出判断。
      何冉却看得出他的疲惫。
      那只牵着缰绳的手,不是略向前扯着,而向下坠,似乎如此,才能和骆驼分担些自己身体的重量。
      他的人又有些像他的袍子,看似已变得一片灰灰黄黄模糊,其实却永远是最显清亮的浅蓝色。
      何冉心里有些紧抽的感觉,却又觉得有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量,不断地聚集在胸腔里,教他腰背笔挺地,咬牙坚持下去。
      一夜眼不交睫的防守,黎明与狼的一场险斗,比所有人还少的水,还有他与生俱来的优渥尊贵,他比那些女人们,比那个库尔西班主老头儿,比自己更该坐到驼背上休息。
      何冉默默地想,这个早熟的大男孩都知道,于是,他更加恼恨何诺故做不知。
      他看了看自己的脚距离地面的高度,悄悄在驼峰间,挪动嵌在驼峰间,软草席子上的屁股,想一跃而下。
      “要去的祝丹凤凰城是长生天恩赐的福地。”何诺没扭头,突然开了口,何冉一怔,听他接着说:“南边,三千里唐泰山的西部山尾截在了咱们刚走过的倭玛,能让南方,西方暖湿的雨云畅通无阻地飘过来。北部,有一千四百多仞的希台贾滋山,能挡住了米哈耐雪地荒原的寒气。”
      何诺转过身。
      沙帽的阴影下是有一双明湛而安静的眼睛,和一张看不出颜色年龄的灰头土脸,却能教人一眼就能发觉他的五官秀逸绝伦,轮廓比一般的南昊人略显深邃。
      他眯着眼冲何冉露齿一笑,露出浑身上下除眼白外唯一的一处白色。
      笑里有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和一点儿像是只属于孩子的快乐清透。
      “再在沙漠上宿一宿,加紧些脚程的话,咱们明天傍晚就能进凤凰城啦。”
      这个明明有些干哑,却像潺潺的流水一样舒的缓声音,立刻消弭了何冉心里的躁闷。
      “阿爸,我坐着,屁股下跟坐着个火盆似的,骆驼毛也扎得慌,还晃得腰疼。我想下来。”何冉撇着嘴说。
      “再等等吧。你看,前边的桅杆,就要到古木伦河的下游了。”
      “啊?呀!”何冉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了,他挺直腰板,手搭着凉篷,向前张望,皱了皱眉:“是看到几艘破船,可也没看到什么古木伦河?”
      和何冉同样坐在驼背上的舞娘莎林娜也忽地来了精神:“要不怎么叫‘古’木伦河呢?库罗纳金沙漠里少不了因河流改道消失而搁浅沉没的商船。沿着古木伦河找到了这些大船,就说明快到凤凰城,也就说明终于可以休息了。”
      “你不是一直在休息吗?终于可以休息的是我阿爸吧?”何冉不喜欢莎林娜用娇嗲的腔调和自己,尤其是和何诺说话。
      莎林娜扫了扫四周的人,掩着面纱下的嘴笑着调侃:“嗯,嗯,真是乖巧孝顺的大儿子呀!”
      大概是因为快到目的地的原因,尽管女人们都快虚脱了,但都适时地发出轻松的低笑。
      十二岁的男孩子到了懂得自尊的年龄,被一群女人无故地笑话,让他被日光蒸腾的脸更加发烫:“你们知道什么就笑?笑什么笑?没见过人叫阿爸?”
      打手鼓的胡塔噶打了一支小套曲的入门,为自己的话伴奏:“走八方的儿郎胡塔噶稀罕景物见得多,见过唐泰山椰子林漫山,见过绍华京草场遍地牛羊肥,见过扎布苏盐水湖金鲤鱼泛金光。咱却没见过二十的阿爸,十二的尕娃。”
      何冉露出更加郁卒的表情。
      唐泰山是北方的山脉,不会长极南之地襄州,宕州的椰子。
      绍华京是昊的国都,以农耕为命脉的南国京师会有草场和牛羊?
      而鲤鱼是淡水鱼,愿意去扎布苏湖去做腌鱼么?
      他明知那个打鼓手在戏弄他,可他的确无从反驳。
      这对父子相称的人,父亲仅仅比儿子大了八岁。
      何诺笑吟吟地说:“阿冉,别理他们的少见多怪,他们还不知道你还有一个快十七岁的阿妈呢。”
      “阿……阿妈?”何冉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个,那个易族的……芍丹乌西,非要和您结下婚约的头人巴那吉的……小女儿?”
      “是啊。”
      库尔西揉着惺忪的醉眼:“我要有女儿也一定嫁给何诺。可惜没有,否则,何冉,以我的年纪,我倒能给你生个肯定满十七岁的阿妈。”
      何冉抖着手指,指着一个个暂时安静地斜眼望着他的人:“不,不许笑,不许笑啊!”
      被指的,没被指到的人都没忍住,一哄而笑。
      编舞的阿吉奈笑着说:“何冉小弟,别生气,我们刚才真的很努力,很努力地去忍笑了。”
      09.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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