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章三十三 尘封 尘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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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纯阳的时候，山上正要落下雪来。
沈石泉站在山门前，望着被染白的牌匾，不由得恍惚了片刻。再回到师门，明明时隔三月，他却像离开了很多年。同样的纯阳，同样的三清殿，他却不再有往日回家一般的安心和宁静。
门口有纯阳弟子拿着扫帚不慌不忙地走着，安闲又心无旁骛的样子。见了他，便对他称到“师兄”。
沈石泉才从自己的心境中醒来，回道：“师妹。”
道者轻轻颔首，便拿着扫帚又踱到了别处，厚厚的积雪上，只留下了一点浅浅的脚印。
“沈师弟，许久不见了。”
沈石泉转头，看到了执着拂尘的华清源。
华清源一如既往地站在门口，道袍莲冠，声音里带着些打趣，依稀是考验入门弟子的时候语气。
沈石泉应到：“华师兄。”
华清源对他一笑，握着的拂尘往山门内甩了甩。沈石泉会意，别过他朝门内走去。
这个时候的香客很少，从三清殿望过去的华山诸峰没有尽头，黯淡的云霭昏沉地蒙在天穹上，只有纯阳是伸手可及至净，至纯的一片白。
沈石泉踏上了通向太极广场的石阶。太极广场隐隐有弟子们切磋剑术的声音传来。
沈石泉思绪很乱，又很茫然。他怀里抱着琴囊，只凭着习惯在往前走着。
纯阳宫终究是让人心静的地方，那些混沌难耐的妄念、情动，都好像被冰凉的气息冻住了。
只剩下清醒过后的惊悸和从胸中细细蔓生的疼痛。
剑气相碰的声响里面渐渐可以分辨出纯阳弟子们论道的言语。
往来的弟子见到他便出声问候，沈石泉竟然感到了一丝羞耻。
他们的沈师兄，和他们共同奉守着遣欲澄心的师长，早已在尘世迷失过一遭了。
好在沈石泉往日便是不喜形于色的，其他人只道是沈石泉约摸是有什么急事才含糊对应，并没有真的从中看出什么来。
“师兄！师兄！你回来了！”
冉阳在镇岳宫门口一眼就看到了跨上石梯的沈石泉，立刻抛弃了还在和他切磋剑术的师侄，冲沈石泉跑了过去。
沈石泉右手还抱着琴囊，只能手忙脚乱地半蹲下身，用左手手去缓冲扑过来的团子。
冉阳也顾不得周围还有那么多同门，搂着沈石泉的腰，要哭出来一般：“师兄，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和冉阳切磋的小师侄也走了过来，恭恭敬敬地抱拳道：“沈师叔。”
沈石泉抱着冉阳，只能点头应：“师侄。”再安抚着冉阳说，“被别的事情耽误了。”
冉阳哽咽着继续说到：“我和师弟师妹们都很担心你。”
“抱歉。”沈石泉无可奈何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师兄你平安回来了就好。”冉阳倒也不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之下哭起来，眼泪只忍在眼眶里打转。
“无需为我担心。”沈石泉摸了摸他的头顶。
冉阳点点头：“我知道师兄功夫好。寇大夫也在。”
“冉阳，”提到寇珩，沈石泉心中便是一阵慌乱，脱口问到，“师父在何处？”
冉阳放开了沈石泉：“师父应该在镇岳宫旁边的偏殿里。”说着便有意带他过去。
沈石泉也由着冉阳引路了。
李忘生在偏殿的阶前打坐，衣摆展在地上，混在了雪里，他似乎没有感觉到。
沈石泉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才慢慢地睁开了眼：“泉儿，回来了？”
沈石泉一膝跪地，道：“师父，徒儿丢了银镯……还请责罚。”
李忘生似乎愣了一下，然后站起了身。
冉阳看着师兄忽然跪下谢罪，整个人都懵住了。
李忘生却只是把沈石泉扶了起来，问到：“你受了伤？”语气之中半点责怪也无，只有浓浓的关心。沈石泉脚步比之前虚浮了不少，气息也不如沉稳，他自然察觉到了。
沈石泉说不出是自责多还是羞愧多，只是低头“嗯”了一声。道冠上的缎带垂在衣领里，面颊上有些薄红，似乎还残留着年少时做错事的模样。
冉阳听到师兄受了伤，急得上前捉住了沈石泉的衣袖问到：“师兄你受了伤？伤在哪里？重不重？你是不是伤还没好就赶回来了啊？”说着话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沈石泉连忙道：“我已无事了，不必为我担心，”又语气晦涩地补了句，“有寇大夫及时出手相助。”
听闻师兄回来的林山梅将将过来便听到这一句，吃惊地问到：“大师兄受了伤？怎么会受的伤？”
沈石泉无法，只得把在离开纯阳所遇诸事简单说了一遍，毕竟也是几条重要的线索。
至于他和寇珩之间的种种，自然是只能藏在心里不可言说的。
冉阳和林山梅无论如何也未料到沈石泉的遭遇，都愣了在一旁，李忘生愁眉紧锁，也不说话。
沈石泉看他们这样，倒是觉得有些尴尬，便对李忘生提议到调查纯阳弟子有无失踪，又道：“弟子此行……自知对于剑术领悟尚浅，修行不足。故请往论剑峰磨砺道心。”
李忘生应了，他知晓沈石泉心中自责，以他勤勉的性子，去论剑峰也是有思过的意思。
沈石泉再给李忘生行一礼，便告了辞。
冉阳和林山梅虽然不愿师兄去论剑峰和他们分开，却也无法，只好和他一起去苍龙岭的住处收拾东西。
三人刚刚走到太极广场，负责纯阳信件的道姑就送来了沈石泉的信。
“寇大夫寄的？”林山梅一眼瞥见信封的落款便道。
沈石泉脸色霎白。
“师兄？”林山梅注意到沈石泉的异样略有惊讶，他以为师兄和寇大夫关系很好，怎么师兄这么害怕看到寇大夫的信的样子？
“无事，”沈石泉慌乱地收回了信，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寇珩好像成了禁忌的存在，光是提到他的名字都仿佛击溃了他的心防。
林山梅这回是真的吃了一惊，师兄的反应太出乎他的意料了，离开纯阳这段日子，师兄和寇大夫到底发生了什么？吵架了？
林山梅想起他还见过寇大夫抱师兄，两人情投意合的样子，怎么也不觉得他们会吵架。
有一点异常的现象，总是会像火星引燃整片怀疑的莽原。
林山梅刻意去观察沈石泉，才意识到很多细节：沈石泉抱着的应该是琴，师兄不会弹琴他是知道的，师兄要买琴送人或者一时兴起学琴都有些奇怪，而且琴匣也很旧了，最有可能就是寇大夫给的；师兄的剑上坠了剑穗，师兄向来不会特意做装饰的，最有可能的，是寇大夫给的；而且师兄身上有驱蚊药的香味，比较有可能的……还是寇大夫给的……
所以，师兄，是寇大夫反悔了，向你收债，所以你们吵架了吗？
林山梅话哽在喉咙里不敢问出来，琴，玉，诊金一共要多少钱？越想林山梅脸色越白，他觉得师兄都要卖身了。
冉阳见两人神色都不太好看，只觉莫名其妙。
到了房门口，沈石泉忽然开口到：“师弟，你们回去吧，我只拿几件衣服就走。”
冉阳正要拒绝，林山梅连忙道：“师兄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叫我们。”
“你……”冉阳正要责怪林山梅，却见到林山梅对他使眼色，后半句顿时咽了下去。
沈石泉点了点头。
“那师兄我们先告辞了。”林山梅对沈石泉一抱拳，跟提兔子一样提起冉阳就跑了。
冉阳的绒线球在空中划过一道痕迹，脸上还是一副错愕的表情。
沈石泉看着两人消失在远处，一直在原地站了很久才开门进了屋。
天色越来越沉，再不快点动身就要下雪了。
道袍不过那么几件，叠好也就片刻。
沈石泉坐在床沿上，慢慢拆开了那封信。
让他未曾想到的是，这封信竟然是寇珩刚刚离开纯阳宫不久的时候寄出的。
寇珩果然是大夫习气，三言两语的问候之后就是各种叮嘱沈石泉注意调养和作息。
沈石泉想到寇珩在对病人一事上的倔强样子，神情不由自主地温和了下来。
末了，寇珩说到自己可能把一枚发饰遗落在了沈石泉房中。
沈石泉明白过来，为何当日他在驿站等到寇珩的时候，寇珩问他是不是给他送东西来了。
沈石泉绕到了屏风后面。
寇珩睡过的那张床，还保留着原来的样子，被子和毯子整齐地放在床头，披着遮灰的布帛，没有什么发饰，干干净净的。
好像随时等着那人回来。
寇珩明明已经走了，他却还在房里为他留了一张床。
这时候沈石泉才意识到，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他就在挽留他了。
可是他已经走了……这次是真的再也不会有一个雪天突然而至，让他牵挂的人在这里宿下了。
为什么自己没有早点察觉到呢？
早点察觉到又有什么用呢？到最后，心也只能同样的，为一个不会回来的人永远留下一个空缺。
今日作别，愿来日有缘相见。万望君安。
胸口挥之不去的钝痛似乎在加剧。
沈石泉忍受着不适，折起了信纸。
屋内亮光已经比之前弱了许多，雪快要落了，苍龙岭寂静一片。
沈石泉伸手解下了剑穗，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盛笛子和箫的匣子里，然后是腰里的药囊、琴谱、琴盒……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胸口的疼痛越来越明显，渐渐向身体各处蔓延，心悸感带来了呼吸的不畅。
除了尘封这段夭折的情感之外，他想不到任何一个办法，来缓解自己的疼痛和窒息。
沈石泉推开门，外面已经下起了雪。
他最后回头看了屋内一眼，纵身进入了雪中，阴沉的群峰之间，只留下剑气划过的蓝色太极。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章三十三 尘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