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夜歌》酱油党1111111

7、第二章（2） 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幽州月麓渊下，枫林血中，情花开出血一样的孟春。
　　后夏王朝八十万热血儿郎埋骨其中，血染的枫叶掩埋断剑沉戟与遍地枯骨。
　　枫林血一战，后夏皇帝白荑御驾亲征，率八十万铁骑与幽州燕国寤寐侯祁龙子对峙于枫林血外的百里荒野上。血战一连七日，尸骨成山，荒野上新开的血红情花被铁蹄踏成了肉泥。那一战，直到今日，依旧是后夏王朝所有人心中的痛，一国之君，连同随行出征的八十万子弟，无一人生还。若只是如此，这场战争便只是一场壮烈的成王败寇，但，所有人都记得，下着三月霏雨的第七天，皇后寻锋单骑横穿枫林血，穿过败落的情花，穿过血泊百里的荒野，穿过后夏八十万儿郎的枯骨，盛装立在寤寐侯与他身后百万铁骑之前，上斥诸侯，下斥三军，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后，对着身后的数十万战死沙场的将士，重重地磕下了三个头，挥剑刺进了自己的左胸。
　　一个女子以这样一种壮烈的方式了结了自己的性命，当得起巾帼二字。正史记载，寤寐侯以国后之礼将寻锋皇后厚葬，挥师南下。明王扶风率十六侯勤王，于洛水畔挡住了寤寐候南下的铁蹄，保住了后夏王朝两千年的根基。
　　但知道隐情的人都知道，明王会赢得那一战是因寤寐侯麾下名将夜歌于枫林血一役后不知所踪。野史有言，在枫林血之战的第七天，寻锋皇后自刎而死后，夜歌临阵抗命，不顾寤寐侯的反对将寻锋的尸骸抱在怀里，纵马而去，无人可知他究竟去了何方。
　　如今的幽州枫林血，情花再次开满了荒野，大片枫林交叠出一簇簇拢在大地上血红云霞，血的枫叶，红的花，只是无人知道，在虬根之下埋着的，是后夏的国君，是后夏的国后，是后夏八十万儿郎的尸骨。也无人知道，十五年前，夜歌抱着她从开得妖艳的情花上踏过之时，曾轻轻采下一朵情花别在她的凤冠上。
　　枫林血之战第七日，天空下起了杏花微雨。荒野上遍地的尸骸招来成群苍鹫，乌鸦立在染血的枫树上对天长鸣，极远处有笃笃的马蹄声响起，由远及近，是一名纤弱的女子。一身火红的衣裳，金丝滚边的衣袖上绣有朱凤逐凰，一头如瀑青丝自镶珠嵌玉的凤冠上铺下来，根根散于风中。大红裙裾铺在马背上，裙下纤细修长的小腿，如凝脂一般。未着丝履，赤着一双月牙小足。
　　骏马踏碎一地的情花，径直奔向不远处军容肃穆的三军。
　　寂寂苍云下战鼓未息，百万大军整齐地立在荒野上，冰寒的刀枪握在手中。霏霏细雨自猎猎作响的战旗上擦过去，她翻身下马，抱着一盏素净的青瓷瓶，里面装着是一国之君的骨灰。她独自一人对着百万大军，脸上却无一一丝一毫的情绪。
　　一片枫叶从树上坠下，擦着她眉心的朱砂落下来。她俯身轻轻捡起，握在手心里细细看着。半晌，她抬头朝着燕国浩浩荡荡的百万大军望去，目光凝在他们手中染了血的白刃上，又回身看向遍地枯骨的枫林血，片刻，双膝重重地跪到地上，对着八十万战死的将士，一连磕了三个响头。额上沁出血迹，染在眉心朱砂上，又顺着鼻梁划下来。
　　她站起身，面对着一望无际的原野：“我后夏的好男儿，寻锋不能与你们一同洒血疆场，是为此生一大憾事，今日无酒，我以我的血敬你们。”说吧，她起身，蓦地回过身，目光冷冽地对着祁龙子和他身后的百万大军。
　　战鼓敲响，却抵不过她清脆似黄鹂的嗓子：“今日我后夏败于此，本是成王败寇，无话可说，但寻锋自小受父母教诲，知道忠义仁德是为何意。身为后夏的皇后，后夏社稷将倾，寻锋不得不死；身为国君的妻子，夫君不幸战死，寻锋亦不得不死；而身为百姓之母，八十万儿郎血洒疆场，寻锋更不能不死。寻锋今日必死，但死之前，却还是要说，为诸侯者，蒙受的是我后夏的国恩，今日祁龙子你率百万大军自燕山到此，一路腥风血雨，枯骨成山，百姓生灵涂炭，于后夏不忠，于百姓不仁，你何以对得起天下，对得起万民？为将者，拿的是我后夏的军饷，吃的是我后夏子民的军粮，却助纣为虐，残害百姓，更是不忠、不孝。今日在场的皆不是好男儿，我身后八十万葬身黄泉的将士才当得上好男儿！寻锋虽只是女子，但既然是后夏的国后，夫君亡了性命，百姓受了战火，后夏失了尊严，寻锋不能讨回公道，唯有一死，祭我战死的八十万铁血儿郎！祭我泱泱后夏！”
　　狂风猎猎，吹起她身上的朱红锦袍，纤细的手执起一把剑，用丝绢轻轻擦去锋上沾染的雨滴，转过身，对着荒野里八十万将士的尸骨，一剑刺进了自己的胸口。血染红衣，从半截剑刃上滴成血线，落在遍地大开的情花中。脸上噙着雨打湿的笑，如落花般缓缓向后跌去。
　　她倒在了他的怀里。
　　多年前的一场相遇，也是这般，而如今仅仅是从相遇变成了诀别。对于多少年来的种种她不能记忆，这么说着实不妥当，因她其实并非记不得，而是不愿去记。
　　凌烈大风吹过荒原，吹过百万大军的森森铠甲，天空雷声大作，雨水模糊了她的眼睛，她努力想看他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凉薄的唇上沾满了血，笑着倚在他的臂弯里：“果真……领兵的是你……难怪……七郎会输……”
　　他剑锋一样的眉明明平静，可一双手却抖得厉害，明明是想去摩挲她的脸，可偏偏那双手似负了千斤的重，怎么也抚不上去。
　　她抬起手，带血的手指贴在他坚毅的眉梢上：“我早知是你，却一直抱一丝妄想，希望不会是你……”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明明鲜血不断涌出来，浸透了衣襟，可她还是坚持着要说：“夜歌，是我负了你……从前我总觉得你欠我太多……却一直不知道……”
　　他紧紧抱住她，不顾鲜血将他揉进怀里：“你别说话，我带你去找大夫。”
　　她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袖，仿佛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以往似秋水一样的瞳孔此刻早已涣散，连看他都已看不清：“夜歌……寻锋太自私……想托你最后……再帮寻锋做一件事……”
　　他不顾一切将脸贴在她沾血的额头上，连说话都在颤抖：“不，想做什么你都可以自己去做，我会救你，无论如何都会救你。”
　　霏霏的雨带下一片绯红枫叶，在风雨里翻滚了几圈，夹在她染血的凤冠上。她呕出一口血，打在他朱红的铠甲上，开成一朵妖艳的血花。
　　他伸手外她拈去，但她却攥得太紧。唇角抑制不住不断咳出血来，可她还是拼命地要说：“你听我说……听我说……寻锋一生何德何能，配不上七郎……更配不上你，这一生……欠你太多，如今、如今什么都不能为你做……还平添了痛苦于你……”
　　他的手落在她带泪的眼角，抖得更加厉害。
　　雨似落在她快要闭上的眸子上，在眼角凝成一颗血珠，划过脸颊，落在他的指尖。她竭力地说着最后一句话：“你将我的尸、尸骨……和这个瓷瓶交于欧冶子……”声音到此便归于寂静，她带血的唇再也发不出声音，薄凉的唇开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将耳朵贴上去，终于听见那句话。
　　——此生负君，来世为报。
　　雷声猛地落地，荒野上飘过喑哑的战鼓。滂沱大雨坠下来，坠进她凝结的瞳孔里，而瞳孔里，映着白的天，映着冷的雨，映着飞的雁，映着——他。
　　一瓣血红情花落在她的脸上，她再也抓不住他的衣袖，十分无力地坠到了他的臂弯里，头上的带血的凤冠蓦地坠地，一头青丝从他指尖轻轻地散开。
　　雷声大作，顷刻间大雨如山洪。
　　遍地怒开的情花决绝地探向天空，如她一身火红的裙衫，被鲜血染了个透，于是红得更加深沉。战马蓦地扬起前蹄，发出一声惨烈的嘶鸣。百万大军于呼啸的风雨里齐齐跪下，有人唱起了战歌，片刻后，百万军中同时响起了雄浑苍凉的歌声，和着喑哑的战鼓，如一首凄凉的送别歌。
　　送走的，是一个泱泱大国的皇后。
　　他抱起她，走在雨里，雨水将他朱红的铠甲冲得寒光铮亮，也将她倾国容颜上的血迹洗净。她躺在他的臂弯里，长发墨泼，如瀑布般悬挂。他看着她眉心的朱砂，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往日满是锋芒的瞳孔里只剩沧桑，和着雨中不息的战鼓，和着百万大军的雄浑战歌，渐渐走远。
　　祁龙子看着他们离开，沉默了许久，从地上捡起染血的凤冠，拿在手心里静静地看着。半晌，他低沉地道：“以此冠代寻锋皇后，循国后之礼，厚葬。”

作者有话说

　　加油，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