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尽梨花不见君》狼胭肆起

11、梨园意 愿君相思莫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生者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夜里下着细雨，尹月把晒好的新被子铺在床上，这几日天气总是忽冷忽热，早上还出了太阳，傍晚又下起雨来。
　　应裘坐在门口的石阶上，身上穿着单薄的睡服，雨水丝丝点点的挂在她的睫毛上。尹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视线落在树上的梨花。
　　“先生，天凉了。”尹月走到应裘身后，在他身上披了件外衣。
　　“把凉椅上的被子拿到床上。”应裘扯了扯衣角，裹着外衣回到屋里。
　　“要不要再垫个毯子？”尹月一边整着被子一边问着。
　　应裘脱了外衣，在他身后问道：“你怕冷吗？”
　　“嗯？我不……”尹月话还没说完就被推了一把，直接扑到了床上。
　　“先生！我……”
　　应裘掀开被子坐进床的外侧，“你说……天凉了。”
　　“先生？”
　　“别吵。”应裘躺在外侧背对着他。
　　烛灯已灭，尹月浑身僵硬的躺在内侧，嘴里小声的说道：“先生？我还是去……”
　　应裘翻过身，伸手捂在尹月嘴上，指尖传隐隐递着他的疲惫，不久便沉沉的睡去。
　　尹月一动不动，这一晚，一夜未眠。
　　小院里传来麻雀的啼叫声，应裘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沉睡的男人，搭在他脸上的手故意捏了一下。
　　“嗯？”尹月刚睡下不久就被脸上的一股疼痛扯醒，应裘看他睁开了眼睛才放手。
　　尹月揉了揉脸颊，眼前迷迷糊糊，总感觉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直到轮廓越来越清晰，应裘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先生！”尹月慌乱的跳起来。
　　应裘懒得理他，自顾的下床说道：“今天是最后一天，明天开戏。”
　　“什么？”尹月还处在慌乱中，脑袋都没反应过来。
　　“出去。”应裘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衣服，不紧不慢的解开扣子。
　　“哦！”
　　尹月把房门关上，深深的吐了一口气，“乱想什么呀！”摇了摇头，梳洗后去了厨房。
　　午后的园子带着一点燥热，应裘悠闲的走到前院，四处看了看，有一间屋子没见它开过。
　　“这是谁的房间？”应裘问了一个附近的下人。
　　“这是董老板的房间，他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应裘一听便往那里走去，房门没有上锁，推开房门，屋子里拉着窗帘视野很暗，这几日下雨也没开起来透气，一股混着酒精的霉味扑面而来。凌乱的酒瓶四处堆放，只有一张圆桌是干净的。
　　应裘走到屋里，拿起放在桌上唯一的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人正是洛应裘。
　　“洛先生。”
　　身后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应裘转过身，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董落颜站在应裘身后，身上穿着一套不搭的白色衬衣和黑色西裤，过耳的头发垂散肩头，脸上已没有了上次见到应裘时的胆怯和不安，眼里却多了一层浑浊的东西，看不清，摸不着。
　　“先生应该不想见我。”董落颜倚在门口轻笑着说道。
　　应裘放下手中的照片，盯着他看了一会，“头发多久没剪了？”
　　董落颜走进屋里，收起了脸上的轻浮，“我来是有话想问先生。”
　　“问吧。”
　　“我不明白，先生为何唱戏？”
　　应裘走到他身前，默默凝视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你为何不唱戏。”
　　只那一瞬间，董落颜的眼中扫去了那片浑浊，露出隐藏在眼底的锋芒。
　　“先生……”董落颜想说什么，应裘却没给他机会。“给自己一个交代吧！第三出戏《断桥》，还差一个角色。”
　　应裘拍了拍董落颜的肩膀，走出屋子。“时间不多了，抓紧练习吧！”
　　“你就不怕我不来吗！”董落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应裘洒脱的回答：“怕什么？大不了不唱了。”
　　“就算我来了，没有对过戏也一样演不了。”董落颜杵在原地，独自面对着昏暗的屋子，背对着应裘站着，两人的距离渐行渐远。
　　“下雨了。”应裘停了一下，一滴雨水落在他的掌心。
　　应裘握着掌心的雨滴继续往前走，“戏台是死的，戏子是活的，为何死的东西却能框束住活的生命？到底何为生者，何为死者，又有多少人分得清？”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董落颜一直在屋里站着，直到雨停了。他轻轻的喘了口气，拿走了桌上的照片。
　　次日，华灯升起，正式拉开了一场序幕，百花园座内无虚席。一大早各大报纸上的新闻就引起了不小的争论。有的人带着期待而来，有的人却想来看笑话，有的人只想一探虚实，有的人需要看了才做评论。不管台下的人出于什么原因来到这里，都将见证一场好戏的上演。
　　后台，每个人都紧张的准备着，尤其是赵班主格外的紧张。
　　“你们都听好了，谁要是敢出半点差错老子送你去见阎王！”
　　“你那么紧张干什么！我都仔细检查过了，不会有差错的。”李老拐看赵班主紧张成那样，他都看不下去了。
　　“这次要是再搞砸了，我可真要见阎王了！我能不紧张嘛！”
　　“谁要见阎王呀？”应裘换好戏服从帘子后出来，吵闹的后台立刻安静下来，既是出于对应裘的敬畏，更是出于他那冷艳的妆容。
　　一身精致的青色花褶子，头带一顶公子巾，手握一把纸扇。扮相脱俗，宛如杜丽娘梦中俊美的公子走到面前，神姿清彻、琼林玉树、风度翩翩。
　　“赵班主到了阎王那还可以唱一出《骂阎罗》，说不定阎王爷会考虑让你住在十八层地域。”
　　“洛老板真会说笑。”赵班主和在场的人都笑了，不少坤伶红了小脸。
　　“我还以为是哪来的坤伶生得这般好看，差点没认出来呦！”李老拐嘻笑着动了动应裘头上的帽子，应裘瞥了他一眼，用纸扇把他的手挪开。
　　帘子动了动，尹月也换好戏服出来了，众人回头，再次屏住了呼吸。一袭华丽的桃红色花褶子，高贵的头饰，精致的耳环，手里提着绣花绢。仿佛柳梦梅梦中倾国倾城的美人正如仙姑一般出现，浑然天成的神韵惊艳了世人。
　　“过来。”应裘看了尹月一眼，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吃惊，他早就知道这张脸该有的模样。
　　尹月走了过来，应裘轻轻托起尹月的脸，指了指他的嘴唇。“胭脂怎么掉了？”
　　“哦！可能是刚才不小心碰到了，我马上去补。”
　　“别动！”应裘从袖口里拿出一只小巧的胭脂盒，把胭脂沾在指尖，涂在尹月的嘴唇上，尹月闻到唇间一股微微的花香。
　　“这很贵吧？用在我身上浪费了。”
　　“前朝贡品不用在你这只狐狸精上才叫浪费。”
　　尹月一听竟着急的说着：“我不是狐狸精！”
　　“也对，你这只从月上来的兔子精，找你的嫦娥姐姐去吧！”应裘笑着朝他伸手。
　　尹月笑了，握住了应裘的手。
　　奏乐响起，应裘拉着尹月一步一步的走向戏台。无论是台上的戏曲声还是台下的赞叹声，应裘的心里始终安详而平静。
　　命运安排他们完成这段使命，而有些人便是其中的主角之一。
　　愿君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