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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门前冷落鞍马稀 世间不是没 ...

  •   是夜,白芷照东方禾所言,将花灯放在水里,随即退开一步。巴掌大小的花灯着了水后随即变成了寻常贵人游玩的画舫,再看不出来任何花灯的模样。
      细看之下,画舫上歌舞楼台,红灯笼映出暖人的橘橙色。舱内隐隐传来歌声,其词袅袅萦绕,不绝于耳。张子楚跟着哼唱了两遍,抱着火尧好生一顿敲脑袋,未果,扭头对东方禾说:“哎,书呆子,你能听出来这歌唱的是什么么?”
      东方禾不紧不慢,放下手里的书,意味深长地看了白芷一眼。
      白芷对上目光,脸一红,点头,说:“词人蒋捷的《女冠子·元夕》。”
      张子楚恍然大悟,“还真是,可是我怎么记得夫子讲是首怀念故国的词。”
      “夕元神女可没这么高深的思想追求,更何况堂堂一介神女,成日檀阳境清玉境两头晃悠,哪儿来的国仇家恨?”桃声转了转漂亮的桃花眼,从白芷身后一个莲步一个莲步走着,俨然已不是昨日二话不说便先哭上一通的小姑娘了。
      张子楚揉了揉眼睛,瞪着桃声好生打量一番,“书呆子,我就说你桃花朵朵,姑娘,贵姓啊?”
      “我叫桃声。”小丫头笑得甜甜,却吓坏了张子楚,她说,“这位哥哥,怎么前儿还看不见桃声,今儿就来问桃声姓氏名谁了?”
      听了这话,张子楚一脸兴奋都褪色成了惊吓,连退十步,远离了那笑面如花的女郎。

      东方禾一边听着好戏一边翻着手上的书页,脑中却是在构思如何让小白见他不那么爱脸红,突然觉得袖子被轻扯了两下,回头正发现是白芷。
      “喂,东方禾。”白芷跑过去咬耳朵,“张子楚能看见桃声?”
      东方禾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恩,我觉得他这样闭着眼睛肯定看不见。”
      白芷笑没了一双大眼睛。
      “咳,”东方禾认真起来,“看来桃声姑娘的偶人做的真的不错,连你都没看出来。她正附身在这个偶人的身上,原先她做的那些事不需要别人看见她,如今看见了或许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原来是个偶人。
      那边儿张子楚和桃声调侃得差不多了,桃声招手,“你们夫妻俩怎么又自己说话呢,走走走,先上船!”

      上了画舫后白芷四处张望一番,也并未见到那唱歌的人。画舫内壁上雕嵌着一大幅画,其雕工之细,其工艺之精,白芷深觉得倘若流落人间说不准能引起一番血雨腥风。桌上瓜果蜜饯,焚香盈盈,浅浅歌声不断,平添了一种凄凉。
      画的内容是元夕佳节灯火阑珊下的美人回首。周遭人锦帽貂裘俨然冬日正浓,而那美人却是简薄朴素的单衣,眉眼含情,巧目倩兮,藏在莲叶中田田。
      又是两眼,白芷发觉这位美人,正是夕元神女毁容前的模样。大概,是夕元神女风光正好,同连月那混账仙人你侬我侬、郎情妾意的时刻,二人一起乘坐的画舫。
      白芷这才意识到物是人非,觉得自己还是太不了解夕元:“桃声,我方才听你在说夕元神女?”
      桃声猛点头,“刚才说她喜欢这首词,根本不是什么故国情思……”
      是叹息这位薄情郎呢。
      夕元,元夕。听闻夕元神女诞生于元夕这一日,往后几百年,遇见连月后,相约携手共度的元夕相比这怀恨在心度过的元夕而言,其中滋味,大约是有几分的爱,便有成倍的恨来还。第一个怀着恨意度过的元夕,再寻到这个画舫看到画中美人之后,到底也是悲伤多了几分。
      “东方禾,”白芷拍身旁半卧着一脸悠闲依旧在看书的东方禾,“如今夕元神女的画舫也有了,也不怕被水草拉下水了,为什么还不启程?”
      素手一紧,被一只更暖的手握住,被迫离开了男人的白衫,轻放在女人的白裙上,再被松开,感受成倍的凉风。
      “小白,别急,我们在等。”
      “不必等了,”莫名扬起一阵夏风,夕元凭空出现在画舫内,站在画前,像是美人从画中出了逃,“本神来了。桃声,别来无恙。”
      “如此甚好,”东方禾放下书,坐了起来。
      一个眼神,白芷便会了意:“出发之前先明确一下我们此行的目的。首先要找到骸骨救出那上百个鬼魅,其次是查看那个有异兽镇守的屋子里的秘密。”
      东方禾补充:“倘若我们有余力,还可以查一查所谓檀阳境的起死回生术。我跟小白去找回廊,子楚你和桃声还有火尧去找骸骨,神女在画舫内等我们。诸位,两个时辰后,不管成功与否,都来画舫集合。”
      夕元给了个白眼,捏诀驶着画舫向着檀阳境方向前进。

      根据桃声提供的地图,禾白二人顺利地找到了回廊。大老远便见这异兽生着猪的面容,目光凶煞,身披铠甲,手握兵刃,口中骂骂咧咧不断。还未走近,对方便先开了嗓子。
      “喂你们俩服丧呐,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干啊!没见爷爷我守门守得好好得,捣个屁的乱啊!告诉你们,今儿惹了爷爷我生气,八辈祖宗爷爷我也能给你娘翻出个底朝天,信不信!哼最见不得穿白衣服的,白白白,白你个鬼啊,阴间去过没,全你娘的白衣鬼!这敢情儿好,一来来一双,爷爷我今儿非削得你们跪下磕头!你们啊,爷爷我都不惜的说,你说你们天儿好山好水好,你好我不好的,嫌不嫌烦啊!你不烦,爷爷我还烦呢!哼夫妻俩,哼感情好,爷爷我见的夫妻俩死的死分的分,准没好事!你们啊真是……”
      禾白二人见对方丝毫停嘴的意思都没有,便饶了兴致,人手一本书,背对背,正正坐在异兽对面听着他骂。
      半个时辰后,二人的书翻完了,白芷开始发呆。
      “小白,小白。”东方禾戳了戳白芷的腮帮子,“我渡你成仙吧。”
      白芷莫名其妙瞟东方禾一眼,“你不是一直在渡我成仙么?”
      “之前跟你闹着玩,助你修行,现在我要个名分。怎么样,同意了?”
      白芷老脸一红,“谁,谁同意了。”
      东方禾笑着将二人手里的书交换,“你看我的,我看你的。就是同意了的意思,那么我教你第一课。我问你,这异兽什么来历?给你个提示,先秦。”
      “《山海经》?”
      “不错。《山海经》里记载:‘苦山,有兽焉,名曰山膏,其状如逐,赤若丹火,善骂。’”
      前世贺兰白的记忆开启,再加上有了贺兰白对文辞的热爱,近日的白芷也看了不少书,“可是那个上古被帝喾的狗盘瓠咬死的山膏?”
      “聪明,就是他了。”东方禾大手奖赏般地拍拍白芷的头,“你还记得那个起死回生术么?”
      “你是说山膏就是死而复生的?”白芷似懂非懂,把揉乱头发的手从脑袋上拿开,“不对,你记得檀阳境选人那天的二十一傀儡吧,他们都希望爱的人起死回生。结果还不是活生生把那第一舞姬的魂魄从冥界拽上来,受尽折磨。你瞧瞧山膏,周身哪里有鬼魅的模样了?”
      对方轻笑一声,随意说了句“也对”。
      白芷光是听着异兽骂街,自己便觉得口干舌燥。咽了咽口水,发现自己真的渴了。对方半晌没再搭话了,白芷以为他再不打算说什么时,听到了他的声音。
      “小白,小白。”东方禾戳了戳白芷的腮帮子,“想不想喝水?”
      清澈有力,小白觉得他的声音着实好听得紧。不过……其声之大,丝毫没有耳畔悄悄话的气氛,便扯了扯东方禾的袖子,压低了声音,说:“喂你疯了,那么大声!咳,我并没有口渴,那个……你有水?”
      对方笑,“还说不傲娇,给。”
      白芷正在咽口水,一不小心,呛了。那只大手掌心托着两个瓷质茶杯,杯壁上绘着元夕灯会上的荷花——分明是夕元神女画舫里的茶盏。并没有人察觉到,那边的山膏,努力地咽了咽口水。
      那个……东方禾,未经允许拿人茶盏,是,是,不道德的……
      奈何有句话叫拿人手软吃人嘴短,我们小白选择了,喝茶……
      “慢慢喝,”那厢又一只手提出了茶壶给自己小酌一杯,“隔空取物,我觉着还不错。不够还有,你喝慢点。”
      正喝着,白芷两眼一转,看看笑眯眯的东方禾,再看看骂声不断的山膏,也笑了。作出一一副极其感谢的模样,“真是好,山好水好夏意清凉,暖茶苦尽回甜,解渴再好不过。”
      正所谓,患难默契生。原先的挤眉弄眼依旧不懂,变成了一个假笑通晓一切。于此,于生,于死,谁又能说二人默契全无,只适合天各一方呢?
      “山膏大哥,骂也骂累了,你要不,喝口水?”口干舌燥时候美女送水,换做是你,也不一定会拒绝。更何况檀阳境回廊后的秘密在世一日,山膏就守护了一日……就算他是异兽鬼魅,就算他能不吃不喝度日,就不会孤单么。
      也难怪善骂,自始至终独自一人,无人关心无人爱怜,甚至连送水之人的影子都未曾见到过,换做是谁,都会骂。
      山膏骂了一声“你们很烦”,便一脸不情不愿,怀着满心期待,接过了水。
      触及茶水的地方,无一例外,都以肉眼可见之速变得透明,渐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山膏未提着刀刃的手握着茶杯,像是珍宝一般,消失得最后一瞬,他说,“谢谢。”而那茶杯摔在地上,也没碎,却将里面的茶水,洒了个干净。

      没有人关心过我是否也需要爱,甚至能把我死后的魂魄活生生拉到阳间镇守一间屋子,没有人问过我是否愿意。仙人给了我铠甲,给了我兵刃,却没给我想要的。大家只识得我骂声随风,见我必然躲得远远的。于我而言,正好。
      我不要你们的虚情假意,我不要你们的假笑谄媚,都给爷爷滚。
      于是,落得如今这样,我倒也开心。
      对,我开心。
      我,开心。
      我,怎么会开心?
      仅仅是一杯水,我厚着脸皮留在人间,等待。
      这将是我,最大,最不可能实现的,心愿。
      所以,谢谢。

      “东方禾,你早知道?”
      东方禾摇摇头,“不知道。还好,救了他。”对着地上洒落的茶水深深鞠了一躬,“山膏,安息。”
      世间不是没有真情,冥间冷漠、天界冷漠,你怎又不知,人间才是最冷漠的。
      白芷看着,同样深深一躬,“山膏,下一世我们等你,卸掉伪装。”
      抬起头来,看到东方禾已然站在前方等她,“走吧,看看门后,到底是什么。”

      禾白二人一起推开门,却看到屋内红蝶纷飞中端坐着一位红衣女子,面上的红蝶,舞蹈依旧。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颜蝶。
      颜蝶微微一笑,说:“有句话这个傻大个不懂,叫‘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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