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落叶纷飞时》杨笑雪

2、落叶与落叶的约定 下午放学

　　下午放学后，刚走到家门口，一阵阵尖锐声和大叫声就传了出来，我知道父母又一次在客厅里吵了起来…
　　“你说你，就整天待在家里，什么也不干，连饭都不做…”
　　“做饭？你就把我当你家的保姆，整天指挥来指挥去…这几年你干出什么大事来了吗？”
　　………..
　　而且愈演愈烈…
　　“那么多没干出大事的人都好好活着…你说你一个女人…整天指手画脚的…..”
　　“我真是瞎了眼了….当初跟了你...”
　　………….
　　从记事起，在我的记忆中，父母之间就一直是持续不断的吵闹，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而且近几年感觉家里的硝烟味越来越浓了。
　　小时候，干不了什么，看着他们争吵，只能哭。
　　随着年龄的增长，之后，不论他们吵得有多大声，我都只是默默待在自己的卧室里，感觉自己的心早就麻木了，但….
　　“实在不行我们就离婚…”父亲愤怒的声音再一次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终于…从小,我一直害怕听到的这个词从父亲的嘴里蹦了出来…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情，“啪”的一声打开卧室的门，静静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夺门而出，只身着一件薄衣，在冷风中狂奔着。直至身后的争吵声完全听不到了，我才慢慢放下脚步……
　　他们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从不顾我的感受!!!我不会原谅他们，永远不会…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烧着。
　　突然，一阵风吹过，几片飘落的红叶进入了我的视线。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红灿灿的枫叶，原来，已不知不觉跑到了离家不远的公园入口处，不知为何，心中的躁动莫名平息了下来。想了想，踏着枫叶铺成的松软红毯，我走了进去。
　　偌大的公园里空无一人，身边只有随风凄然落下的枫叶，以及满目的血红…
　　秋天的公园是被人们遗弃的地方……有谁会在此时冒着寒风踏进这里呢？
　　秋天的落叶也是被树所遗弃的产物……变黄的叶子不能再为树提供养料，怎么能不被风吹落？
　　而我，一个从小不被父母喜欢的孩子，在不久的将来也会被遗弃，就如这被遗忘的公园，以及离开大树的落叶一般……
　　所以，我喜欢落叶，就好像觉得它就是未来的我，另一个我。
　　看着不远处公园里那棵最大的枫树，我走了过去。在那里，我遇见了，雏，公园里除我之外的第二个人。
　　她身着一件火红色的棉布连衣裙，头上戴着一顶同样火红色的帽子，蹲在树后，不知道在干什么，粗大的树干完全挡住她瘦小的身躯。其实，就算没有树的阻挡，离远些也很难发现她。她是那样的红，红得耀眼，仿佛与满地的红叶连成一片。
　　也许是听到了我的脚步声，她慢慢转过身来……首先看到的是一张苍白的脸，眸子却溢满了惊奇，随后慢慢散开，涌现出几丝兴奋，还有几丝说不清的感觉，但最终都变为一个大大的笑脸。
　　“原来公园里，还有除我之外的第二个人。”她轻轻地跳了起来继续说道，“你好，我叫雏，请问你是…？”
　　与记忆中，母亲尖锐的声音完全不同，她的声音柔柔的，给人感觉很舒服。
　　“我叫辰。”
　　“秋季的公园，虽然很漂亮，但一般是很少有人来的，而且….”她打量了我几秒，眼中又充满了好奇“还穿得这样单薄，不怕感冒了？”
　　我这才意识到，好像，还真是，刚刚在只顾着生气了，竟然穿了一件薄衣就跑出来了，正想着，一阵风吹过，我打了一个喷嚏。
　　“那你为什么到公园来？”想起跑出来的原因，我调开来了话题。
　　“嘻嘻，我是来收集落叶的，”她扬了扬手中的的枫叶，“这儿的树木种类最多啊，其实这几天，每天下午我都会在公园来，”她微笑着看着我，又抬头看了看天空，继续说着，“天色不早了，我要回家了，你也赶快回家吧，不然父母会担心哦。”说完，她向我摆了摆手，走出了公园。
　　望着她红色的背影，我自嘲的笑了笑，一个从小不被父母喜欢的孩子，一个即将被遗弃的孩子，父母还会担心吗？
　　但我还是慢慢走回了家…站在家门口，想起刚才父母的争吵，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敲门，门却突然开了，是母亲，她轻轻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回了自己的卧室。
　　走进家门，看见坐在客厅里的父亲低着头，静静抽着烟，他似乎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了头。我没说什么，进了自己的卧室。
　　躺在床上，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宁静感。这似乎是第一次，父母都在家，却没有争吵声。但，我知道，平静湖面下隐藏着的波涛汹涌才是最可怕的…
　　18年了……他们应该，终于决定要离婚了吧，找到了最好的解决办法，所以,没有必要再吵了……
　　也许是被雏的笑脸所感染，也许是被她的声音所吸引，也许…我还是无法接受，18年来心中的恐惧即将变成现实。第二天，或者是从那以后的一整个秋季，每天下午放学，我都没有先回家，而是如约般来到公园。
　　从刚开始我们只是相互打声招呼，然后我坐在树下看天空，雏在公园到处跑，寻找各种各样的落叶。我本身不喜欢说话，但到后来，慢慢的，我们互相熟悉之后，我和雏之间有了说不完的话题…..
　　我们坐在树下的长凳上一起欣赏公园里满目的绯红；在红色地毯上学落叶一般旋转，然后跌倒在地，相视而笑；躺在松软的地上，看着天空，谈理想谈梦想，谈未来…发现了一些我们之间相似的地方，比如：我们都在高三，都想以后当医生，都希望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还有，雏对落叶好像也有一种特别之情……
　　……
　　天气变得越来越来越冷了，红枫已不再是一片血红，公园变得有些萧条，仿佛也要进入冬眠了一般。每天下午，我还是如时到达公园，只是雏，好像来得越来越迟了。有一次，我一直等到了晚上8点，她还是没有来，我有些担心。但第二天刚一到公园，我又看到了那抹红色的衣衫，从远处看异常耀眼。
　　雏看见了我，从远处向我招招手，逐渐向我走近，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花盆，花盆里盛开着小白花，她的脸好像更加苍白了，微微抬起手，将花递到我面前。
　　“给你。”
　　“哪有女生向男生送花的…我知道了，这是对我长得帅的赞美吧，那我收下了…对了，昨天….”我打趣道，顺便接过花，正想问昨天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她没来时……
　　她笑着打断了我，“哈哈，你哪里长得帅了，这花可真不是这个原因送给你的…”
　　“呃…好吧…那你送我花干什么？”我有些疑惑。
　　“这是雏菊，传说它是森林精灵贝丝蒂尔的化身，贝丝蒂尔是个调皮鬼，所以，雏菊的话语是快乐，这是我对你的祝愿。”
　　“祝愿？”
　　“对啊，这算是离别礼物，我不久就要离开这里了”她微微一笑。
　　“什么？离开？”
　　“不过是暂时的离开，下次落叶纷飞时，我会又回到这里的。”她转过身看着那棵大枫树，又继续说道，“落叶纷飞究竟是树的不挽留,还是树叶本身的无情？……辰，你曾说过,因为父母的原因，你成为了即将被遗弃的落叶，那我就是自愿被遗弃的落叶，这就算是落叶与落叶的约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