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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的价值 从未有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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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好像是从地平线的尽头走出来的,我需要眯着眼睛才能看清楚他的身形。
原本拥挤狭窄的阴巷忽然宽广起来,我不禁想,如果平时阴巷也是这样,那么就不会有两家人为了争一块只能放一个花盆的面积的地打得不可开交,不进医院不罢休。
他明明离我很远,却能在眨眼之间出现在我面前。我喉咙发出咯咯的声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个人,我不知道是什么人。他低敛自己的眉眼,我看不清他的脸。
他环顾四周,做出一个很嫌弃的手势:“这儿,很乱呢。”
我往后退一步,我跟这个人没法比。凭心而论,要是我看到这副场景,早都吓的溜走了。怎么可能跟一个全身都是血肉的杀人犯静静的聊天。他猛地凑到我面前,我看清楚他的脸,他有一双血红色的眼球,嘴唇裂的很大,探出一点鲜红色的舌尖。他的鼻子抽了抽:“你身上,味道很重呐。”
“废话……”我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来让声音听着不像一个娘炮说出来的,“全都是血,能没有味道吗?”
他点头:“虽然不知道你是什么身份,不过你能看到,是好事,又是坏事。”
我很诧异:“什么意思?”
他不语,神秘莫测的笑了一下,我便眼前一花,视野来了个大反转,等能清楚的看见东西了,我被这人扛在肩上,我没来得及说话,眼睁睁的看着眼前的水泥地面在眨眼间变成了黑白格子瓷砖。
我被他摔到地上,瓷砖地面很滑,随着惯性,我滑到了角落,接着冷水从花洒里流出来,劈头盖脸的浇下。我鬼叫一声:“你他妈做什么?”
他蹲在我面前,没让水洒在身上。我的眼睛酸疼,一抬头看到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从黑色衬衫里露出来的锁骨。他手里攥着花洒浇我的头,我平生最害怕耳朵进水,无处可躲之下捂住自己的耳朵,他的声音变得模模糊糊,好像带了毛边。他说:“你得把你自己洗干净。你闻到你身上的味道了吗?很重的血腥味,很臭。这个味道都快变成你自己的味道了。”
我冻的牙齿打颤。
在夏天洗过冷水澡的人都清楚,如果不是习惯性的用冷水洗,即使在夏天也会冷的喘不过气。我天生怕水,尤其是当水浇在我的后背时,衣服就成了一件致命的束缚,束缚的我喘不过气。我说:“什么意思。”
水流轻轻淌过我的身体,没有来得及被体温暖热,它便流走。不过这个水很干净,流出来是什么样,经过我以后它还是什么样。
我不可置信的看我的身体,干干净净的,没有血,没有肉块,当然,也没有一身狼藉。
他对我微笑:“你能把那个正常人撞散架呢?”
我说:“那是我的错觉?”
他说:“如果你觉得你现在这么冷也是错觉的话,那就是错觉好了。”
我站起来。地很滑,我的腿软,很狼狈的摔到地上,一直没能站起来。
他笔直的站在我面前,看我像一条脱水的鱼在地上挣扎。
而我不缺水,相反,我全身都被水浸湿。
我最后成功与他平视。我问他:“什么意思……你刚才在那个地方,有没有看到……看到……”他妈蛋,我说不出口。他毫不忌讳:“那个被你撞散的东西?”
我注意到他用的是“东西”,而不是——“那个不是人?”
他:“当然不是人。当时在场的有三个人,就算有三十个人,看到那个东西的,恐怕只有你和我两个。”我紧张的咽口水:“什么意思?”他微笑:“想知道吗?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告诉你。”
我急忙摇头:“不知道也没关系,我一点也不想知道。”
他慢慢的往外走,还提醒我把身上洗干净。他是这么说的:“如果你不想被那东西的同伴找到,就尽快。”
他说这话时,浴室的光线将他的身影衬托的很美。
我犹豫了一秒钟要不要脱衣服,实在不想在陌生人家里袒胸露乳,有伤风化。只是我对他说的话深信不疑,他在把我扛到肩上到把我砸到地上,中途用时不超过五秒钟。我不是一个无神论者,相反,我相信这一套。不过没有那么痴迷而已,该忌讳的东西我很少乱来。
就在我心想着多拿水冲冲,不脱衣服的时候,我注意到对面的浴室门有些不清楚,起初我以为是浴室的水汽,木愣愣的冲了两分钟水以后,突然反应过来,我冲的是冷水澡,浴室不可能起水雾!
对面那浴室门,半扇是磨砂玻璃,半扇是白色的。那个透明的磨砂玻璃后面黑洞洞的,随着这扇门越来越模糊,那个黑色越来越浓重,我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那人临走前说的“被那东西的同伴找到”这句话如同在我耳边重播,心惊胆颤。
我紧紧的贴在浴室墙面上。墙面贴的是米黄色小碎花瓷砖,一直从后背凉到我的心里。我一瞬不瞬的盯着门,更主要的是观察那个黑洞的变化。让我长舒一口气的是,它好像被一层无形的东西挡住了,避免了它的溢出。
我这口气还没有舒干净,脚踝便一紧,有东西——手一样的东西——紧握着我的脚踝,随着这个的是变得不稳定的水,花洒的水哗的一瞬间变大,浇了我一嘴,我大惊,条件反射的把这水咽到肚子里。
身体失重般的下坠,我瞪脚也无法摆脱抓着我脚踝的手。我在心里骂自己傻,还傻乎乎的看那个黑洞,殊不知就是个引去我注意的东西,真正的大头戏在别的地方呢。
变化发生的很迅速,迅速到我没来得及抱怨完自己怎么这么傻,顿时身体浸泡进了一个很烫的地方。
是很烫。被冷水浇的浑身发凉的身体乍一下接触了这样的液体,压根无法忍受,似乎掉进了沸水里。
我知道这不是沸水。
这是一条河。
我在河水中起起伏伏,抹掉脸上不停往眼睛里滑的水,环顾四周。
这儿的光线昏暗,似乎是个山洞的形状,勉强能看到对面的山石上雕刻了血红色的东西,这儿很宁静,宁静到连水声都没有。这条河流前后都看不见头,像是横贯山洞。河边有嶒岭对跌的石块,石块与石块的交界处生了一些小小细细的植物,没有花,只有叶子。叶子的形状很纤长,垂出一道美好的弧度。
只是叶子不是绿色的。具体是什么颜色我也说不清楚。岸边好像有雾,这导致我的视野不佳。
我没乱动。
因为我不知道这儿是哪儿,而且莫名其妙的来了这个地方,不是一个好现象,我便没有乱动。我现在只能期盼那个人发现我在他家的浴室里失踪了。
一滴水从正上方滴下,端端正正的砸到我的头顶。
我没敢抬头看。
那句话再次在我耳边重复。
抓住我脚的东西,或许真的是“它”的同伴。
我已经不需要别人来告诉我我撞散的东西是什么了,反正不是人。
——我慢慢的抬头,鼻尖顶着另一张脸的鼻尖,血滴从那张脸上淌下,一滴一滴的撒到我的脸颊上,顺着曲线流到我的身体,脸上的嘴唇扯出笑容,笑的太灿烂,以至于嘴角裂开,带着腥味的气体喷洒大我的脸上。他的嘴张开,越长越大,犹如蛇吞象一般,向我的头扑来……
——我慢慢的抬头,感受到了一只手在抚摸我的发顶,那只手顺着我的脸摸到我的脖子,我能看到惨白的手指涂了红色的指甲,虽然手很完整,却能闻到一股腐臭味,它掐住我的脖子,用力,我被掐的喘不过气,手指钻进我的脖子跟那只手直接间的缝隙,奋力的挣扎间扣掉了手心的一块肉,手一点也不觉得疼,反而更加用力,直到我窒息……
又是一滴水砸到我的头顶。
我拂过被水滴砸到的地方,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异味。不对,是跟这个河水的味道一样。
第三滴水砸到头顶以后,我忍不住了,抬头向上看去。就在这一刹那,脚踝再次被缠紧,我的身子猛地被扯进水里,毫无提防的我一口咽下河里的水,随着水从口腔到咽喉到食道再到脆弱的胃部,火燎一般的疼痛,我在水里翻腾打滚,窒息与疼痛让我应接不暇,所以死亡的脚步我无法抵挡。
还好。
我想。
在我深深地坠入河水之前,我曾看到了一道身影从高空跳下。
我能认出那是谁的身影,即使我和他认识的时间不超过十分钟,没超过十句对话,我一把他的身形牢牢地印在心里。
我从来不会忘记任何一个能救我的命的人。这是人的本能。
水面乍响,我在使劲的向那道身影挥手,水光将他的身形拉的扭曲,像一条细蛇。我一直没有胆子低头看拽住我脚踝的东西是什么,视觉上的刺激是此刻我的死穴,绝对不能有放弃生命的念头。
他拽住我的手往拔,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觉得他一定能把我拽上去,可惜我的脚上还坠了个东西,我打手势示意他下面有东西。他了然的点头,做了一个一会先走的手指,一个猛子扎下去。
随着他的下潜,抓在脚踝处的力量便没有了,我没有任何迟疑的往前扑去,水里的阻力大,游起来很费力。我忍不住回头,那人的身影在我眼前缩小,他的脖子上缠了个苍白的手臂,带着他一起向河底下沉。
我想我该到岸上去,可是我的身体不动。我想往前移动,反而向下潜。我在心里叹气,接着不迟疑地向他们失去身影的地方游去。
等我快没气了,同时也要心安理得回去时,终于看到了他。他很诧异看到我还在水里,可是我已经没有跟他打招呼和向上游的力气,我大口大口的吞咽河水,咕嘟嘟的吐泡泡。他把右手上的东西换到左手上,掐住我的腰带我飘到岸上。
我痉挛一样的蜷缩在岸边,背对着他,咳个不停,溺水缺氧的感觉并不好受,否则一心求死的人一旦跳进水里缺氧也不会拼命挣扎,打捞出来的尸体面目狰狞,不成人形。
他问我:“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喉咙疼,清了几下嗓子才勉强说出话。我说:“咽了几口水,没多大问题。”他听了这话,面上露出一个很奇怪的被表情,仔细端详我的脸,偶尔戳我的肚子观察我的反应。我不知道他在唱那出戏。他问:“肚子不疼吗?没有别的感觉吗?”我不想向他隐瞒我的情况,这地方邪乎,隐藏了对我没好事。我老实回答:“刚开始的时候疼,现在没感觉。”
他站起来大笑。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平时也是这么的情绪不稳定,但他真的是在大笑。他把我从地上拉起来,脸上的笑意没有隐去,因此嘴角上扬,眼睛的光芒璀璨到晃眼。他把我扛到肩上,一跃向上:“走吧,你因为这个,有了新的价值。”
他补上一句:“以前从未有过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