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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忘川 《忘川》衍 ...

  •   楔子
      闻道地之下有黄泉,黄泉之下,是一条河。那河不知尽头,也不知源头,悠悠远远。要去彼岸,必得过河。这河宽广,须有船家来渡,便是有舟也只能载几人罢了,时见得魂灵在水中浮沉……

      “期约白首,暮暮朝朝。”
      “我若是不见了,你去不去寻我?”
      “有人就会装傻……”
      “我生在江南水乡,雨水是最愁人。”
      “人生一世,欢愉一时。”
      “你的样子,看上去笨笨的,木头也似,怎么知道说这话……莫不是,你去让谁教你的?说清楚哦……”
      “我心悦君,君可知?”

      “我想不起从前的……许多事。可我还记得有一个人,我同她约好,要再过一次花朝。这次可不能把她要的桂花糕给忘了……”
      “白首无违,执手天涯。明月清风,此心可鉴。”

      连就连,你我相约定百年,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有些事,不过是痴人说梦话……

      一
      她在彼岸等了很久。久到忘记了年岁。忘记了那人该是什么样子。
      记忆中的她在他眼里,该是什么样的呢?
      她记忆里的他,是个什么样子,印象都淡了,浅了,模糊了。
      惟有一幕独独鲜明。
      打那烟雨迷蒙里走出的执伞少年,白衣落落,撑着一把黄油纸伞,伸手递过画轴,微笑立于阶前。对她说,待你足岁,同我定盟,可好?
      ……
      ……
      一树花开。片片落英。她接着那纷纷扬落的花瓣,嘴角微微勾起。
      千树万花。也不知是谁人种下。姹紫嫣红好不热闹。
      忘川灌溉的花树,似乎被用来做香的原料。而每天掉落在草丛间的花瓣,若无人去拾,不多久便会消失不见。这花瓣找得好了,是可与桥边人换东西的。
      而今清明已过,花开得更盛,落得也更急。
      无事的时候,她们就一道来收花。
      “忘忧,你在想什么?”小叶把大半个篮子都放满了,而望向那个从来时就很闲的人,问道。
      她才拾了不多。篮子底浅浅的一层。
      “在想一个人。”然而再问,她又不肯多说了。每个人都有秘密。小叶撇撇嘴。
      忘忧来了很久,比小叶早来。现在她们领着刚来的人,辨认要拾的花。
      刚来的大姐姐穿着的红衣裳,比花还要红。那身装扮仿佛是小叶曾见过的,但她想不起来了。她说,她名叫临湘。
      大姐姐不怎么爱说话,眉梢眼角都挂着温柔笑意,所以小叶也愿与她亲近,说些道听途说来的真真假假的传闻。
      从桥那头到这头,有人走不过去,是因为执念未放。执念未放的人,都到了岸边住下,或许等哪天想通了就过去了。
      岸边或有花树万千,然而此地无春夏秋冬四季之分,仿佛花开花谢都只在日夜之间变换。
      屋舍掩映绿意,而她们在的这处说不上是村落还是小镇,人仿佛多又仿佛少,因其桃花最多颜色又好,所以被唤作桃花源。
      这边算是黄泉比较清静的角落了,当然也不排除离渡头太近,没有人愿意过来的可能。
      渡头管渡的人,背地里被小叶称作黑袍怪人,从来都不以真面目示人,走起路来阴风阵阵(小叶语)。
      他住的屋子里,据说有十分恐怖的物事。
      人头啦,扒掉的皮,抽出的筋,碎骨头,血炼出来的池子……什么的。
      忘忧在旁黑着脸听完了,一脸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的憋闷样子,把花瓣归拢一处之后,却拎着小叶,拖着临湘去鬼市了。
      鬼市顾名思义,不用多解释。然而过了街,抬头可以看见牌坊上两个大字——“月半”。
      这是有缘故的。月半开市,鬼又不言鬼。所以就叫做月半集市。不知其然者,还以为是胖市。管事的人还胖不?见面第一句。倒成了地下流传至今的笑话。
      临湘掩袖。显然是被小叶这番话逗乐了。
      三三两两的影穿梭而过,现下才是刚摆摊,要过了午,才能说热闹非凡。
      “忘川最有趣的就是这时候了。”
      小叶大步打头,倒是忘忧慢下来了。
      才行得没有几步,就听见吆喝声还价声此起彼伏。忘忧去到一个摊子前,拿起一对泥娃娃,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对偶。”摊主穿了身长袍,帽檐下面目一片阴影,看不清楚长相。
      泥娃娃红衣绿裳,画得活灵活现的。忘忧一看就喜欢上了。
      “什么价钱?”
      “三金。”
      忘忧想了想,摸摸荷包,犹豫着放下了又再看一眼,咬牙掷了个东西出来。
      “这个,换不换?”忘忧抓着娃娃,一副你说不就走的架势。
      “算了,拿走,拿走。”
      她呼出口气,然而心疼得不得了。连两边的美景都不顾看了。
      “临湘,走啊……临湘?”
      临湘在看花灯,一盏盏看过去,看得入了迷。
      水里、街边到处都是影影憧憧,波光摇晃。
      许多盏灯在水中沉浮。有花状的,有宝塔形的,也有四不像的。
      鬼市开张,恰是奈何最繁华的时候。
      火光逆流而上。
      水边聚集了不少人,他们一个个要乘灯去往人间。
      或者有人再不留恋,轻若浮萍,便会直向彼岸去了。
      剪影明灭。
      忘忧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悄悄地拿出藏在袖子里的花朵残瓣,把它们放在座上,目送着灯去远。
      “许的什么愿?”
      背后忽然出现的临湘吓了她一跳。忘忧摇摇头,看向逐渐沉寂的黑暗里。
      “没有什么。”

      小叶就快到桥边上了。忘忧和临湘都说要在这集市再转转。
      小叶用些许花瓣在桥边人处换了宝钱,回去给了她们,抱怨下次出来再别忘了拿钱。
      还有,别乱买东西哦。东边那王大头就是因为买了奇怪的东西,才会变大头的。待会见吧。

      如果说桥是忘川一景,那么这桥边人也算得上黄泉一怪。任何人只要有东西可换,都能换到些什么,花瓣是这里最奇特的交换物。
      小叶走上桥,此时没有多少人了。新来的、常住的此时大都在鬼市里头转悠。
      婆婆?
      被叫住的人回头,看上去并不老。
      婆婆,我找到五色花了。能换酒不?小叶笑得讨好极了。
      婆婆哼了一声。
      倒记起我了。
      小叶从腰间系着的锦囊里掏出一朵花,花瓣分丝若絮,深浅不一。
      由碧色再向堇色一转,粉白和金。
      婆婆冷笑。只有这么一朵?
      这不,还要换香嘛。小叶笑得更贼。
      拿去。婆婆甩出东西。小叶接了,疑惑看来。
      香和酒。婆婆咳了一声。拿来。
      好。小叶眯眼,把锦囊里两朵花都交了出来。
      婆婆走好。
      哼。当心着点罢。不太平呢。
      小叶听了这话,也只停了一停。
      “承您吉言。”

      二
      点灯了。
      从岸的这头到那头,灯火逐渐蔓延,伸向不知名的远方。可是这里并没有日光,想来也不可能。但,此时真的存在,明朗的天光。最后一丝黑暗也不见了,虽是黄泉,这时分却给人以一种昼夜交替的错觉。
      小叶拎着壶酒来渡头,听见这里吵吵嚷嚷的。
      “是谁啊?一早……”
      并不只有人。小叶郁闷地看横在门前的大石头。
      上面几个大字。
      不是好话。
      “谁搬来的?”
      艄公没好气,怒道,“要是知道还会成这样?”他指给小叶看,那边过渡人已经打上了。
      “我回去了。”小叶把酒壶递给艄公,“婆婆托我问好,她近日忙,就别对酒挑剔了……啊?”
      小叶溜得飞快,事实上,她快忍不住捂肚子了。小叶偷尝过了,那酒绝不只是不能喝而已,婆婆对这边很大意见啊。

      “我在川边等你。”这句话,在耳边重复过千遍。然而究竟是自己说的,还是要等的那人说的,早就已经分不清了。
      婵娟被引去的那个朝代,才刚刚有地下的传说,地狱似乎是之后推行出来的说法。
      但她不是没有经历过。荒年,战乱,兵匪不分。外面的人和里面的人打,里面的人接着斗来斗去,谁谁都打。田园荒芜。地无出产。走着走着迎着日头倒毙下去的人。没有人埋最后曝尸荒野的被鸦群吞食的尸体。易子相食,烹儿割肉。还有什么地狱能比得过人间?

      地之下有河川。那大概是她知道的最接近的关于这里的传说。
      川之源不尽,川之广无极。
      人隔着川。对望不及。或有舟渡。
      她还在等。
      等着等着,不知什么时候,岸上有了许多屋子,她在其中一所住下。继续等。

      小叶把渡头的见闻都告诉了婵娟。
      “再过不久,等执念尽消,渡船也该能登上去了。我就去对岸吧。把屋子空出来也好。”婵娟笑笑,对这消息浑不在意。“你无须担忧,船不是还有吗?一天两天不要紧。”
      “婵娟姐姐?”小叶疑惑道,“可是,你不知道对岸有什么吧?”
      “有什么关系呢,”婵娟拢起乱发,风轻云淡的口吻,“我去那里,和在这里有什么不同呢?”
      “那这香……”
      “你带回去吧。我记着,桃源涧不是新来了人?”
      “嗯。”小叶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别这样,我不是小孩子了,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捻了炉中那支香。屋里的山水云霞,顿时消散了。
      “也该是时候了。”
      她走出门,去的是小叶来时的方向。
      窗里透着微光的灯逐次熄了。
      忘川有多长呢?沿着岸,走呀走,就能知道了。但那些人再也没有回来……

      然而,小叶并不是那么容易就放弃的。她去找忘忧问了,婵娟姐姐到底在等什么人。忘忧不满地从她手里拽过袖子,不要拉拉扯扯的,也没听你喊过几声姐姐。
      忘忧姐姐?好姐姐?
      忘忧想自己真是过得越来越回去了,知道会这样还不接受教训。她扶着额,作嫌弃状。快走快走,香给我留下。
      那告诉我?小叶睁大了眼睛,扑闪扑闪。
      好吧。
      他的名字是……

      小叶很郁闷,非常郁闷。
      过桥的人那么多,找个人还不简单?她自信满满地去了,一天,两天,三天……期限将至,忘忧跑去找她。她蹲在桥边,闷闷不乐。
      人那么多,怎么问得过来啊……她叹气,而婆婆路过,闻言笑了,你找人可算找错了地方。
      去问问管渡的吧。他记性好。
      你就去问一声,他把名字都写下来了。忘忧略带嘲笑地看她,叫你得罪他。不敢去问了?
      小叶想到从前自己造谣生事,现在不得不来尝苦果,顿觉悲从中来。
      管渡的人住得离渡头不远。
      这忘川彼畔,彼岸花前。某处,有一座茅草屋,正巧在渡头不远,奇怪的是白日点灯,黑夜无火。
      连绵不绝的火红色花朵开满了那屋的墙外,妖娆动人。
      拾花的人路过的时候,会顺道截一支红花回去,放在香灰边烧。火星子跳跃几下,就灭了。
      经行人多,却从未有人见过里面住着谁。

      她蹑手蹑脚地偷偷溜进去,找一本簿册。
      血池在咕咕冒泡。
      血池是在桃花源里头才传开的一个说法,外面人一般不知道。
      吓人啊吓人,但是都死了还会吓死吗?
      小叶很负责地告诉你,会的。
      不去看池子里打滚翻腾的奇特事物,她更小心了。
      到了屋里,她东翻西找。
      还真有一本册子。压在一堆东西下面。
      小叶翻开了册子,从最后一页开始,但却是空白。于是,她从中间翻起,不知翻回几面,找到了江磊这个名字。她迟疑地把手指从这两个字上挪开。奇怪,这名字旁边并不是婵娟啊。
      是记错了吗?沉思中,忽然听到屋外有声音,她匆忙之下,不知该往哪里躲。忽的斜里伸出一只手,把她拉进了柜子。
      谁?
      我,忘忧。你来得也太慢了。
      你来干什么?
      找东西,和你一样。快别说话了,来人了。
      小叶把嘴闭上。等外面的悉悉索索的声音没了,才开了柜门。
      你从哪进的?
      忘忧一努嘴,示意小叶朝手边看,原来窗一直开着。
      小叶大觉上当,你来都来了,骗人好玩?
      我不是,觉得你好玩么?忘忧优哉游哉。还未等小叶怎么反应,她就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去。
      我先回去了。
      忘忧利索地翻窗出去了。
      小叶慢慢地攀窗跨过去了。
      窗外是一片花海摇曳。哪里去见得脚步踪迹?
      三
      此岸是最接近人间的地方。
      仿佛也会有昼夜轮转、花谢花开。在桥的另外一边,和彼岸遥遥相望。
      天光入目,温柔而安然。不像人间白日的骄阳那样热烈,反而纯粹的只是一片清柔波光。
      小叶在水边,努力地划动竹竿想要去够到那盏莲灯,却推得愈发远了。
      “怎么,还想掉水里?”背后传来的声音充满戏谑。
      “又是你?!”小叶回头,不意外地看见朱七这个讨厌鬼。论起孽缘来,可真可以追溯至很久很久以前,立志为对方拆台,从未心软过,但到目前为止,一向以失败告终。
      “我何时落水了?”小叶双臂交抱,斜他一眼,“不过,你需要我把你推下去的话,也不用多说,我们交情好,就不收你钱了。”
      朱七瞄了瞄那看不见底的幽幽河水,退后了几步,说道,“这次来是正事。”
      “正事?”小叶走过去几步,却看朱七又退后了几步,不由笑道,“我说着玩的,你还当真?”
      朱七很痛心地摇头,“谁叫你劣迹斑斑……”看小叶瞪着他,声音越来越低。
      “说回正事,”他一清嗓子,“婆婆不管,我倒要问你,之后你要怎么办?想要渡河的,也不止她一个,你这样,我怎么向人交代?”
      “我只是……”
      “只是什么?”
      “看她很熟悉……罢了……”小叶偏过头去,注视着那盏欲坠的灯,不说话了。
      朱七摇摇头,也叹气了。
      “服了你了。但,一定记得,”他顿了顿,手扶着小叶的肩让她身子转过来,直视着她,加重了语气,“日子不多了。”

      渡头还是船不够。
      我就说嘛,他们把船划到对岸之后,怎么能就这样不划回来了。上次带来的酒,许多过渡人都喝了,躺倒了一大片。现在还没醒。小叶路过的时候,提过一两句现在消极怠工的原因。
      婵娟正无聊地看风景,听见有人在喊自己。
      “忘忧?”
      “婵娟,你怎么还不走?”
      “我……”刚想说什么,突然冒出的声音把她俩齐齐一惊。
      “婵娟!我带了……咦?忘忧,你们……认识?”
      “小叶?”好一个异口同声。
      “不,不认识。”这是忘忧。
      “不,听你说起过而已。”这是婵娟。
      小叶狐疑地打量着她们。
      算了,她们其中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就是不看小叶。认识就认识吧。
      “婆婆叫我们有事。”小叶推着忘忧走了,原地留下个篮子,她附耳对婵娟说:
      “婵娟姐姐,十天后就会有新船开了。是小道消息。我们一起走。”

      这几天又来了新鬼,缺胳膊断腿的。婆婆忙得人手都不够了,把小叶和忘忧叫去帮忙。
      临湘独自一人,在川边闲逛。
      小叶口才好,开始对新鬼介绍这里的情况。讲着讲着,不知歪到哪里去了。正说到小叶最喜欢的那段,忘忧扯扯她,喂,别兜大了。
      那些壮士身上还有光荣的灼痕、刀伤,有的头一半,有的身肢残,却都已经感觉不到痛了。这伙人津津有味地在台下听书。摆开的阵势煞是吓人。
      正随着一句“疆场刀光无情”,杀气都出来了。小叶忙扯回去,离人梦归之类的,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就抹起了眼泪。
      忘忧在旁看得无语。
      “新鬼就是这样的。”小叶安慰她道。
      婆婆路过,带人去喝汤,眼角没给小叶什么余光,小叶大觉不妙。她是不是忘了什么?
      先走为妙。
      她忽的想起几日前婆婆托她带的酒还躺在地上,也顾不得讲古了,一把把惊堂木递给忘忧,悄声道,“我先回去瞧瞧。”
      “喂,我不会说书啊。”忘忧要去把小叶拉回来,哪里想到她话声刚落,就已跑出几丈开外,还隐约传来“啦啦啦”的轻快小调。
      忘忧看着台下这一堆人,还眼望台上,期盼莫名,她手握着那惊堂木,真是一口气下不来。
      她一拍木,场面倒一时平静下来。她心中暗骂数句,然后开始接着说书。奇怪了,那个家伙平时不早早在对面等着换人?今个居然不见,要看见太阳啦?

      被念叨的家伙在屋里。
      进去一看。小叶咣当一声,差点把门给摔了。
      “你怎么在这儿?这我屋啊。”
      “某人忘了把酒送来,我只好自己来取啦。”他唇角牵出一抹笑来。
      这不大像他平常的样子。拿过那酒壶一掂量,哟,空了一半。小叶头痛起来。
      他酒品比小叶好,醉了也就在那里哧哧傻笑,但不多时,就起身大喊,要笔墨纸砚。
      小叶猛然想起之前的传闻,忙奔去他屋子,乱拿了一堆东西就以同样的速度回来。那醉了的,还在地上用手写什么呢。
      见了东西齐备,朱七像是入定一般,目光幽幽,盯着虚空好一会儿。
      紧接着,他甩墨挥毫。
      画出来了,连绵山水,孤江独峰,大漠吹角,西楼明月,人却不见,只有背影落寞。
      看着那画卷长长,小叶却觉得心难受。
      朱七画完了,醉倒在地上,呼呼睡去。
      想起从前他说为何留在此地不走,他的回答。也笑了。
      他悠然神往道,“这地下传说有许多散落的大家之作,若能一睹先贤遗泽,便是……也无妨,可叹从来都是传闻。我算是被好奇心给害惨了。答应了守台子千年……”对了,小叶在台上是讲人间书,而朱七是要画千里路,只是彼此看对方不顺眼,互相拆台的心从未停歇,只可惜朱七太狡猾,小叶着了他的道好几次,不过是书说的没有那画好,可台的确是被拆了几次。徒留一地灰。

      燃了松明凑火,把小小一截白蜡,点着了。放在灯里,能亮上一晚上。
      小叶看朱七醉成这样,把他屋的香炉拿来,还好心点了灯。
      这回,去他屋里睡。
      第二日醒来,她就见到朱七在床边一瞬不瞬地看他,被唬了一跳。跳下床,朱七却早在她睁眼后就离了床边,去门前站了。
      “去看看?”
      “什么?”
      “你上次不是问我,他们最后去了哪里吗?”

      永夜。
      白骨森。
      他蹲下身,捏起一块木头,放在手心,稍稍用力,就见到簌簌白沙从他手缝间流下。
      “这是流沙。”
      “木头变成的?”小叶瞪大了眼。
      “不,”他摇头道,“你们那里的花树,最后也会成这般模样,只是不知多久。”
      不过是,心灰若丧。
      好像有什么声音在这里响起,砰砰,砰砰。
      白沙里。如骨骸般的树木扭曲着人形,而小叶往那声音最重的地方走,走过不知多少诡异的影子和虚无的幻像,她跪在那里,捧起沙子,挖着挖着,触碰到了什么东西。
      砰砰,砰砰。
      她慢慢地把耳朵贴地,无法听清它的话语。只是觉得……
      灼热而悲伤。
      “曾经都有过的……”朱七跟了过来,凝视着那红得夺目的东西,眼神晦涩。
      “你不是说,想知道等到最后,却等来苦果的人,最后怎样了吗?”
      “就是这样。”
      但是她抬头,说不会的。她相信婵娟姐姐可以放下。
      朱七默默回看她,看得她莫名心慌。他走过她身旁,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说走吧。
      这下,小叶什么其他东西都想不起了,大叫会变矮的,去追了上去。
      “还小呢。”有人笑着说,换来对方不满的龇牙。

      四
      晚来天欲雪。
      小叶和忘忧早早备好了桌椅杯盏,招呼临湘来过节。
      人间恰是冬至。
      下雪喝酒才豪迈呢。小叶把从婆婆和朱七那里顺来的酒都摆在桌上。雪才刚下,没有积起来。不顾临湘递来的古怪眼神,把香炉都点了。
      人间的雪都是冷的,我们这儿可不是。
      试试看?
      咦?像是……热的?
      融雪入盏。杯中酒一泓碧影。几片雪在酒中乍起波澜,打着旋就化了。
      她唇角略沾了沾,诧异地抬眸。这雪……
      “是人间的思念呢。”忘忧支颐开颜,又来了一杯。
      临湘也抿了半杯,记着自己酒量不好,并不多喝。
      这坛才是真好酒。忘忧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只粉青瓷坛,给她们都满上。
      呀,这不是我问婆婆讨了好久的……小叶一看之下,惊讶地坐不住了。
      忘忧笑而不语,小叶早就急急灌了几碗下肚。生怕这酒被吃尽了。
      “真是,急个什么,没人跟你抢。”忘忧道。
      推杯换盏之间,她们都有了微醺醉意。
      小叶先撑不住,趴倒桌边。嘴里喃喃。
      这酒……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恶……可恶……
      她下了桌,开始手舞足蹈。
      忘忧在边上弄杯,转过来转过去,眼里都是水光氤氲。
      小叶她小孩子心性,倒让你见笑了。
      “我想问问……”临湘指着那香炉,不解道。
      忘忧抬手止住她的话,“我知道你想问些什么。”
      “这会儿不说这个。梦里你就知道了。”
      “再过不久,我也要和人搭伴去渡头等船了呢。”
      “这样的雪,在彼岸是没有的。只有在此岸才会落这么温暖的雪啊。”
      雪屑晶莹,于指尖化开。
      尝一尝,是甜,是咸,是苦,是辣?
      谁也不会尝到一样的滋味。
      她的眼神温柔,注视着小叶,伸手把酒又倒满。
      来来来,喝!
      临湘似乎觉得她被扶回了自己的屋子,熟悉的香烟缭缭的味道。
      谁又点了香?
      用梦魂香入梦,不过一刹工夫。
      她似乎回去了。还是醉了?
      无言看着他。
      相对默默。
      泪盈于睫。

      次日,小叶去找朱七。
      他一见她,把块砚台砸过来,小叶连忙关门,砰的一声,砚台没碎,地上一片墨汁淋漓。
      “别来了!喝酒就喝酒,你拿了什么!”
      “好啦,把杯子还你。小气死了。”
      小叶一溜烟跑出好远,看看没人了,方才停下脚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不识好人心。”
      边上来拾花的人三三两两,对这画面不要太熟。
      “你是好人?”边上传来噗的笑声。小叶抬头看看,四顾无人。
      “谁呀?”她问道。
      “你这么快就不记得我了?”
      树后头转出一个五六岁模样的小孩,笑道。
      “你不是……”小叶想起那棵树,它的树干上有一张人面。
      “是你……”

      临湘知道几天后,就有船了。
      临湘也知道有些人是不会走的。
      她要不要走呢?摘花瓣抛到水里,难得发起了呆。

      记得初来此地时,她到水边来,却见到一汪澄澈的湖泊,似乎静止,似乎晃动。
      咦,这水不是黄泉水吗?为什么这么清澈?
      你以为黄泉就一定是黄的吗?那黑山也就一定是黑的?碧落难道是绿的不成?
      忘忧在一旁笑。

      忘川之下,本来是空的。而洗下的记忆,慢慢在水下积聚成了流沙。那些沙子会结成石块,铺满河床。而一眼泉水,在那忘川的最深处,名曰忆泉。孟婆汤是用忘川水熬的,然而很少有人知道,那水里还掺杂了忆泉。明净的仿若琉璃一样的记忆,在水流中是无色的。

      也许,哪天,这里的桃花都会结满芳香的果实。
      也许,那时,你会等到那个人。

      ……
      ……
      其实,你并不知道那朵花谢了之后,会结果,还是不会吧?所以你骗她干什么。
      忘忧无奈地望着她,摇头说道。
      那你知道吗?
      不知道。
      给她一个念想啊。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况且……她低声道,我也从未见过哪一天的树上有果。

      等,是为了等……么?我等的人,也许不会来了……呢。
      故事怎么说的?
      情深动人,不复娶,时时思,世间事,开头都好,后来往往成荒唐。
      他又娶别人,而我,我已不知道我的等候,是否全没有了意义。
      所以早知道,就该饮下那碗汤,过桥不见,也不会成了现在这样。

      痴人几多哪!笑世间儿女情长。

      五
      婵娟有时想,忘了也好。
      记不起和忘记,都是一样的结果。
      幼时听说,那家在江陵的郎君,为故去的妻守了一年又一年,未有再娶。旁人交口称赞。她长大之后,只觉得羡慕。羡慕这一份情深若许。

      那是个战乱的年代。
      母亲带她从家乡逃出来,要去寻父亲。找了大半年没有找到,盘缠却要用尽,为了生计,就在一家大户做起了洗衣妇,洒扫摘菜什么都做。
      她被带在身边,也什么都学着会了。后来,母亲死去。她当上了婢女,却逢得他来此间,主家随意让他挑选几个使女。
      她不顾一切想去见他一面,在园里见到了,却在对视时,黯然退开。
      可之后的发展让她无比惊讶。
      那批使女人选,比她貌美才高的不甚其数,他却独留了她。

      她偶尔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他,为何留下了我?
      因你很像。
      像谁?
      他垂眸不语。
      风吹落花满庭。在这样哀伤的季节,他常常对着空旷的园子自斟自酌。
      像他从前的妻么?这话一直没有机会问出口。
      她以为,这样安宁的一辈子,也就算是一生一世了。
      却没想到,他从前的妻,在那桥边等待。

      “小叶,要不要听故事?”婵娟掖发耳边,想起旧事,不禁愣怔,忽然她就想对谁说一说。
      “婵娟姐姐要讲吗?好啊好啊,还没听过婵娟姐姐讲故事呢。”小叶拍手笑道。
      “有一个小姑娘……”婵娟开始讲了。
      有一个小姑娘,她在小时就听说过一位大哥哥,似乎很有才人也很好,那时她想要遇见他一次,看看他究竟是不是有那么好。
      “她见到那个大哥哥了吗?”小叶好奇问道。
      “别急,故事才刚刚开始呢……”婵娟莞尔。
      “她真的去了他住的地方附近,正好看见他出行,和他同游的人里,他最使人注目。”
      她一直在角落看他,见到他就感到默默的欢喜。后来,大哥哥娶了妻,她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看那满街的华彩,十里红妆,说不出的感觉。
      后来,大哥哥的妻病逝了。大哥哥一直未再娶。
      她不知道,大哥哥还记不记得她,那年她摔跤,是他把她扶起,用绢帕把她脸上的泪擦干。
      后来,她终于不顾一切想再去见他。
      她的勇气换来了他的驻足。
      跟我走吧。他说。
      她喜极而泣。
      日久生情是自然而然的事。
      她成了他的妻。
      可是常在她梦里徘徊的却是大哥哥从前妻子的幽魂。
      她寝食难安。
      据说城东门外有一道观,道长之法最是灵验。
      ……
      ……
      她恳求道长教她法子。道长捋捋胡子,但叹不言。
      “后来呢?”
      她不想梦里再见到她,放在枕下一个符咒。
      其实,是心病。道长这么对她说。
      ……
      ……
      “为什么她要嫁他?就算他很好很好,那时一句话就当真,未免也太……”
      因为羡慕之后成了痴妄啊……她喃喃。戏言之外,那些人面目全非。
      小叶走过来,把香点上。回头对她一笑。
      “这故事我从前没有听过,但是那小女孩和原先的人其实都没错啊,只是事移情迁。”
      “事移情迁……吗?”婵娟重复道,一时安静下来。
      “只是,我不是故事里的人,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放在自己身上也难断,别人说的容易做来又往往重于千钧……”
      小叶点完香,就要走了,却回过头来问道。
      “不去渡头看看?”
      她摇头。
      “他在那里。”小叶迷惑地望着她,清明的眸子里映出人影,恍如过去。

      “为何要对我这么好?”
      小叶有些不好意思说道,“因为看见婵娟姐姐,就像是看见从前的一个人。”
      “是么?”婵娟轻笑道。岸上的花开了,似乎有风轻盈入窗,扑鼻芬芳。
      像她吗?或者并不是。

      小叶常常不懂这渡头是做摆设还是真有用处。不是有桥吗?
      话说,这是因为一念执著。很重。重得能把桥压塌。
      另外,船比桥好造多了。

      ……
      ……
      若天有情,应为这人间垂泪。
      火海,踩踏奔走的人群,乱军……血漫开一地,残骸尚有未停止的呼吸……

      若天无情,从何来地老天荒?
      临湘想起最后一眼所见,默然低下头去。
      ……
      ……
      岸快要塌了。
      崩落的沙石落水的声音由远至近,石头把船推下水,伸手要拉小叶过来。
      小叶摇摇头。
      不。我不走。
      她的身子渐渐抽长,从女童长成了少女,挽一把岸边的落瓣,笑靥如花。
      她的面容和婵娟仿佛,而眼里含着不同的岁月。
      “我想起来了……”

      她一头扎进水里。游到船底,把船向水深处荡去。
      “快走。”她潜游于水,渐渐无力,慢慢沉入深渊。

      以前就一直想说啊,忘川的夜黑得太早了。嗯……就不能晚些时候点灯么……
      熟悉的黑暗自此来临,天光弥散……
      那些记忆再次汇聚成岸,不知要等多久……
      六
      “夜深忽梦少年事,只梦闲人不见君。”[ ]

      春日游冶,他替她插好发簪,垂头笑,吃的点心屑都到了嘴角。
      她忽然记起前人写下的那句诗。后面接续的该是哪一句?
      他歪头,变出一支糖葫芦,她接了,留了一半给他。看这可怜巴巴的样子。不小心,酸倒了牙。
      “因君携手伴此生,相约莫如同归去。”
      他说,要问神明许诺一生一世。她敛眉,认真地望进他的眸子里。那双清澈的眼,忽而装满笑意。
      她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梨花被风吹落,在她和他的发间粘连。她额上的花瓣被他轻轻吻落。那个怀抱微暖,而他的面目不曾如此清晰。

      眼前的花疯狂落下,敲击着尘封许久的记忆。而那阵忽起的花香,犹在鼻翼间,却恍然如碾过人世的滚滚红尘。
      我想起他该是什么样子了。
      喝了一半的汤,就此松手,晶莹的水珠与碗破碎了一地。
      而记忆,又重蹈覆辙。

      婆婆说:
      如果你不想喝下,那碗汤,那就不喝好了。可你却无法过桥了,就算是到了桥的尽头,也会再次走回头路。

      小叶说,如果给我一个愿望,那么,我要去找忆泉,不需要太多,也不能太少,恰是一人的分量。
      不在此岸,也不在彼岸。
      那会在哪里?

      对岸无人来。
      绿带黄裙的女子,在川边望着对岸沉沉的夜色,兀自叹息。
      “我本是萱草花魂。因千年前得人浇灌,方才成活。后来启了灵智,想报恩时,故人却已殁。寻至此处,却……”
      长久的静默。
      忘忧回首,冲她笑了一笑,“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这样的。”临湘想要拉回她,却发现自己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忘忧?”
      “我要回去了,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让我留恋的了。我还是不懂人啊,真笨……”
      她的身形开始消散。光点飘飞。

      彼岸的雨季很长。细细的雨丝斜斜落下,不怎么大却缠绵如愁。没有雪下得那样爽快。
      忘忧临走前,留下的瓶瓶罐罐,都被用来承接雨水。这水说是可以吃的,也不知谁尝过。

      临湘站在彼岸的花树下,缓缓摊开手,掌心里,躺着一根红线。
      临湘仿佛记得,那是小叶死乞白赖从桥边人手里换来的,她自己却再没有机会用了。
      “指头系牢了,就不怕走丢。”她如是道。

      因为曾经我也和你一样啊。
      我从前不叫小叶。我叫叶临湘。你瞧,我们的名儿都是一样的。莫非有缘?但这小字却是他取的。有女一人,清扬婉兮,荡彼舟兮,临波鼓瑟,湘水鸣琴,蒹葭苍苍。
      “你等在那里,像是,我从前的样子……”

      彼岸。花好月正圆。
      临湘斜斜挽了个流云鬓,把一朵桃花顺势簪上发髻,揽镜照影,看了多时,方才起身。
      要走了,却停在门前,那里还放着小半篮子的酒壶。许久,许久。她还没迈开步子。

      遥遥却有清朗笛音传来,她循声而去,转过不知多少屋宇阡陌,一直走到离不夜天很远的水岸边,才望见那人。
      依稀眉目如昔。不忍惊动。她痴痴看他。
      那人却在,半开半含苞的花树下,吹着一曲蒹葭。
      有所知觉般。
      他偏头过来,望见了她。眼里含笑。
      不似梦中,犹疑梦中,愿非梦中。
      时风有声,人无声,落英缤纷。
      一万又四千三百零六天,我重又见到你。
      ……
      ……
      忘川边,不落泉。桃花源,过三涧。
      乘渡船,过彼岸。幽灯明,火独暗。
      ……
      ……

      番外忘忧
      刚刚生出灵智的萱草,不会说话,只会待在原地,看天。
      山林里草木葱茏,它整日昏昏欲睡。
      那时,一个人老来烦它,它被念叨得——那时它还不知道那就叫做生气,后来公子说,原来你知道生气是什么啊,淡定地把被它偷放了痒痒草的衣服,交给侍女拿去烧了。
      然后,它变成人了——被气的。第一句话是:“你可以不来了吗?”
      烦它的人看见它,就像看见了宝贝。嗯,应该是这个词,它从前见过许多埋东西到地下的人,嘴里说的就是宝贝。
      哇。真的有妖怪,师父没骗我啊。
      妖怪?那是什么?
      两人面面相觑。
      它扭头就走。
      喂喂,我还没问你是不是妖怪啊?
      不是。还有,别跟着我了。
      你跟我回去好不好?给师父看了,我就能出师了。
      他絮絮叨叨一大堆,最后那句话让它脚步一顿。
      “师父那边,也有像你那样的妖怪。”
      真的?
      嗯嗯。不骗你。
      那我们走吧。
      ……
      ……
      后来,那个烦人的家伙死了。它独自在人间生活。仙山的来客说,可以去那里。但它一直还在原来初见的地方。
      公子晋,长得很像那个家伙。他问要不要跟他走。它傻呆呆的,跟着去了。
      ……
      ……
      后来,城破。
      景国的兵马围了城门。公子的妻——陈侯的小女儿姜好,和公子换了装,让他进入暗道逃走。
      它护送他出了外城,但公子在最后一刻折返。
      他和她一起死去。
      ……
      ……
      它想它不懂人。
      从没有懂过。
      它跟着公子和姜好的魂魄去了黄泉路。它想起了从前为它浇水的那个人,她说,她姓叶,不如就叫她叶子好了。
      叶子也在桥边等一个人。
      送走了公子和姜好。它陪她等。
      那人和别的女子相偕而过,认出了叶子。那人的面容苍老,皆是皱纹。身后的女子,年纪也很大了。 “原来……” 叶子深深看他,眼里不知是悲伤还是恍悟,“是这样的白头到老……”
      那人想说些什么,叶子甩开他的手。
      身子向后一仰。她直直坠入桥下的急流。
      ……
      ……
      忘忧说,我听过一个说法,有个男子,他有一妻四妾,到了桥上,妻妾都想要跟他一道,但他只有一个,怎么办呢?管渡的拿来锯子,要把男子锯成五块,一人一块。
      那后来呢?
      小叶听得入神。
      不知道啊。忘忧把手边的花瓣装进袖里,摇头微笑。我看那场面太僵了,过去添了把火。
      喝了汤就前尘尽忘,有什么值得你们吵的?
      他们听我这么说,好像也没话了。喝汤。各走各路。
      真无趣。小叶撇嘴。
      不是,忘忧不干了,浪费口舌还讨不了好。
      那你来讲?
      好。
      婆婆用忘川的水熬一锅汤。
      不是所有人都能喝下那汤的。
      如果要忘记,先要记起。所以,那碗汤里有种东西,能让你把平生事都回想一遍,之后尽诸抹去。
      回忆伤心的开心的痛苦的悲哀的……
      落下一滴眼泪。
      接着一口一口喝下去。
      把所有一切都忘掉。
      因为就连最想深埋的过去,也不会有所遗漏,常常喝着就摔了碗。有人觉得那太浪费了,所以后来,那汤就少了一味。也有人只喝一口的,不愿忘也难忘。因为种种以上原因,所以后来,那汤就再也不能把记忆洗尽,总会有什么纠缠下去。
      其实,那煮汤的水比汤好喝多了……——(─.─|||小叶语

      忘忧还是常想起那个烦人的家伙。
      那时他嘴中吐血,却死死拉住了她,不放手。
      他说,别去,陪我躺一会。她应了。本来她想把害他的人也戳一刀,但他说不好就算了。
      她看着他,眼睛慢慢闭上。最后他说:“我……”
      可他还没有讲完就再也不能说话了。
      之前,他问,我叫你忘忧,好不好?
      春日和风煦煦,她没有理他。
      后来的后来,她一直用着忘忧的名字,走过好远的路。但路上,却再也没有那一个笨到死却还想要让她笑的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忘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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