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珠里的天堂》浮栖

1、弹珠里的天堂

　　1.内/收容所餐厅/日
　　一个空玻璃瓶放在餐桌上，周围散落着许多七彩透明的弹珠。餐桌上还摆着几盘家常菜。
　　青年男子陈阳坐在餐桌旁，紧紧盯着这些弹珠，右手略僵硬地拿起一颗放在眼前，兀自笑了。
　　餐厅干净整洁，只放得下一大一小两张桌子。里面吵吵闹闹，许多小孩子围坐在另一张摆着菜肴的大餐桌旁，相互嬉戏。
　　中年妇女张阿姨端着一个汤盆走进餐厅，耐心地维持着秩序。
　　张阿姨：嘘——不要吵闹了，乖乖吃午饭，谁最听话，吃完午饭我就奖励他一袋糖果。
　　孩子们全都咧嘴噤了声，端端正正地坐好。
　　张阿姨将汤盆放在大餐桌上，示意孩子们开始吃饭。
　　孩子们狼吞虎咽地吃着，筷子不时地绊在一起。
　　张阿姨转身向陈阳走去，面带笑意却神色忧虑。

　　2.外/收容所院子/日
　　小小的院子里没什么色彩，只有围墙旁的土地上开满了小花，远远看去，鲜艳夺目。
　　院门虚掩着，没有上锁。
　　一个简陋的足球门框立在院子里，看上去已有些年头。
　　阳光晴好，孩子们三五成群地踢足球，陈阳一个人在旁边蹲着，摆弄地上的弹珠。
　　孩子们踢球扬起的尘土，不时地笼罩住陈阳。

　　3.内/收容所值班室/日
　　值班室里只有一张办公桌和一张有些破旧的沙发。
　　办公桌旁坐着中年男子陈叔，他抽着烟，望向窗外。
　　张阿姨从门外走进，发丝微乱，她看上去有些疲惫。
　　听到推门声，陈叔转头看着张阿姨，温柔地笑着。
　　陈叔：辛苦你了。
　　张阿姨捋了捋头发，坐在沙发上。
　　张阿姨：这么些年，早都习惯了。
　　陈叔：是啊，一晃都这么些年了……

　　（闪回）

　　4.外/街边/日
　　烈日当头，街上行人稀少。树影沉寂，一丝风也没有。
　　年轻的张阿姨和陈叔手提菜篮，挽着手在街边行走。
　　前方不远处蹲着一个四五岁左右的小男孩，手中紧紧抱着一个玻璃瓶，里面只有几颗弹珠。
　　小男孩衣衫褴褛，惊恐地看向四周。
　　小男孩奇怪的举动吸引了张阿姨和陈叔的目光。
　　张阿姨：怎么回事？
　　陈叔：不知道，是不是走丢了，去看看吧。
　　张阿姨试图靠近小男孩。
　　张阿姨：小朋友，你怎么了？
　　小男孩并不理会张阿姨，依旧紧紧抱着手中的玻璃瓶。
　　张阿姨和陈叔面面相觑。
　　张阿姨蹲在小男孩身旁，看着小男孩手中的玻璃瓶，微微一笑。
　　张阿姨：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天气好热的，你怎么一个人蹲在这里？你的爸爸妈妈呢？
　　小男孩一言不发。
　　陈叔摇摇头。
　　陈叔：这孩子看着……唉，怕是没人——
　　张阿姨起身。
　　张阿姨：怎么办？要不先带他去咱家院子里歇歇？这大夏天的，可别再中暑了。
　　陈叔点头赞同。

　　（闪回/完）

　　5.内/收容所值班室/日
　　张阿姨和陈叔陷在回忆中，窗外孩子们的嬉闹声将二人的思绪唤了回来。
　　张阿姨：没想到这一歇，就歇了近二十年。
　　陈叔：可不是么，当年蹲在街边死活都不愿意来，现在却再也离不开这个家了。
　　张阿姨（笑）：那年为了让他来，还真费了不少工夫呢，又是哄又是劝的。
　　陈叔忽然叹了口气。
　　陈叔：只是没想到是个孤独症的患儿，不然这么些年，你也不会这么累。
　　张阿姨收了笑，眼中却满是宠溺。
　　张阿姨：话虽如此，但是没有他，后来咱也不会想着弄这个小收容所，累是累，心里总还是暖的。孩子……孩子们是无辜的呀。
　　窗外突然传来打闹声，怒骂声。
　　张阿姨和陈叔看到院子里陈阳和孩子们发生争执，二人急急忙忙走出值班室。

　　6.外/收容所院子/日
　　陈阳面色愠怒，狠狠地盯着矮他许多的孩子们，嘴里发出呼呼的声音。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冲陈阳大吼。
　　孩子甲：看什么看！
　　孩子乙：就是！每天只知道玩那些破弹珠，幼稚！
　　孩子们：哈哈哈哈哈哈哈——
　　孩子们边笑边踢散地上的弹珠。
　　陈阳仓惶无措地试图挡住弹珠，却是徒劳，反而扬了一脸的灰尘。
　　孩子们盯着陈阳，大笑声不绝于耳。
　　张阿姨和陈叔匆匆赶来。
　　张阿姨倏地脸色一沉，孩子们全都不敢再说话，一个个低着头。
　　陈叔默默走到陈阳身旁，轻轻拍了拍陈阳的肩膀。他帮陈阳拾起地上散落的弹珠后，拉着陈阳向值班室走去。
　　张阿姨看着陈叔和陈阳走远，闷声不语。
　　孩子们：阿姨，我们……我们错了……
　　张阿姨眉头渐渐舒展，挤出一丝笑容。
　　张阿姨：知错就改就是好孩子，陈阳哥哥虽然看起来和你们不一样，但他是哥哥，你们要懂得尊重他。
　　孩子们：好……
　　张阿姨：去踢球吧。

　　7.内/收容所值班室/日
　　陈阳坐在陈叔对面，神情紧张不安，紧紧抱着手中的空玻璃瓶。
　　陈叔将弹珠一颗颗擦干净，放在两人之间的桌子上，用弹珠摆出了一个笑脸。
　　阳光斜射进屋子，照得弹珠晶莹剔透。
　　陈阳怔怔地看着弹珠，渐渐平静下来。
　　陈叔看着陈阳，眼眶逐渐湿润。

　　8.外/收容所院子/夜
　　月光幽幽，晚风轻拂，偶有几声蝉鸣。
　　张阿姨和陈叔在院子里散步。
　　陈叔抽着烟，眉头微蹙。
　　陈叔：这样下去可不行。
　　张阿姨：唉，又能怎么办呢？孩子们还小，说太多他们也不明白。
　　陈叔：我知道……你说我们是不是该给陈阳找一个专门收治孤独症患者的地方，那样或许对他更好。
　　张阿姨：瞎说什么呢！陈阳拿这里当家，你把他送到别处去，要他一个人怎么过。
　　陈叔：话是这么说不假，可咱们也渐渐老了，万一哪天我和你都不在了，到时候他可怎么办啊，倒不如早做打算。
　　张阿姨愣在原地，神情凄惘。
　　烟燃尽，烫到陈叔的手。陈叔顺势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去踩灭，无意间发现有一颗弹珠被遗落此处。他弯身拾起弹珠，将上面的灰轻轻掸去，装进了胸前的口袋。
　　张阿姨和陈叔相伴无言，向前走去，二人的背影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苍老。

　　9.内/收容所卧房/清晨
　　一张单人床、一张双人床，共用着一个床头柜。床头柜靠窗，上面摆着一盏台灯。床尾处紧贴门立着一个衣柜，对面是靠墙的小书桌，桌上规规整整地放着几本漫画书。
　　窗外鸟儿叽叽喳喳地叫着，阳光明媚、撒进屋内，台灯发出的淡淡光芒几乎已看不出来。
　　陈阳在单人床上睡觉，薄薄的毛巾被被踢到了床角。
　　墙上的钟表滴答滴答地走着，现在是早上七点二十分。
　　张阿姨穿戴整齐，关掉台灯，为陈阳盖好毛巾被。
　　陈叔从门外走进，身上系着围裙，轻声与张阿姨讲话。
　　张阿姨：都起了吗？
　　陈叔（笑）：起了，一个个绕着我喊饿。菜我备齐了。
　　张阿姨：好，我这就去炒，快得很。
　　陈叔点头，解围裙的手轻轻发抖，小臂上的汗毛尚有些潮湿。张阿姨接过围裙套在自己身上，又握住陈叔的一双手反复搓揉。
　　陈叔：没事。（看向小书桌）陈阳好像挺喜欢这几本漫画……
　　张阿姨：嗯……是件好事。他昨晚看得入迷，等下不要叫起床了。饭我给他留好。
　　陈叔看向陈阳，满眼欣慰。
　　张阿姨：今天下午你就去联系联系，既然要找就早点找，对陈阳也好……
　　张阿姨的神色蓦地变得哀伤，她匆匆离开卧房，没有回头。

　　10.外/收容所院子/黄昏
　　张阿姨陪着孩子们在院子里做游戏，她不时地望向陈阳。
　　陈阳依旧蹲在不远处，正一个人摆弄着弹珠。

　　11.外/城市街道/日
　　陈叔拿着写有孤独症患者收治信息的册子，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中。
　　人来人往，人们从夏装换上了秋装。

　　12.外/孤独症治疗中心门口-巷子/日
　　治疗中心位于一条僻静的巷内。
　　陈叔面露难色，和一个年轻姑娘交谈。
　　陈叔：姑娘，你看陈阳这孩子——
　　姑娘（打断）：——大爷，不是我们不同意，关键是我们这个治疗中心，主要针对的是患孤独症的小孩子，陈阳年龄太大了，就是来了这里也没有好转的可能。
　　陈叔：姑娘！姑娘，这个我知道，我不祈求陈阳可以变得和正常孩子一样，我、我只希望他可以平平安安，可以……好好活着。
　　姑娘为难地摇摇头，转身离开。
　　陈叔欲言又止，无奈地目送着。许久，他落寞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

　　13.内/收容所卧房/夜
　　房间被台灯昏黄的光线笼罩。
　　小书桌上散落着弹珠和漫画，陈阳正在整理。
　　张阿姨和陈叔半躺在双人床上，面色凝重，悄声说话。
　　陈叔：能去的我都去了，最顺利的也只是让……（看向陈阳）暂时先待着，说机构是私人投钱的，不知道能撑多久。
　　张阿姨：其他的呢？
　　陈叔只是摇头。
　　张阿姨：算了！陈阳就是我们的孩子，他们不收，我们就一直陪着！
　　陈阳：陈……阳……
　　陈阳将最后一颗弹珠放进玻璃瓶口，落在其他弹珠上，发出一声轻响。
　　张阿姨和陈叔静静地看着陈阳，心中百感交集。
　　陈叔想点支烟，被张阿姨拍打了手。
　　张阿姨：以后，不许抽了。

　　14.外/街边/清晨
　　深秋，秋色浓郁。
　　许多人在晨练。
　　陈叔带着陈阳漫步在街边。一路上，陈叔不停地指着周围的人让陈阳看、给陈阳讲、指导陈阳模仿，可陈阳只是将装满弹珠的玻璃瓶放在眼前，自顾自地笑。
　　一阵风袭来，落叶翻动。陈阳打了个喷嚏。
　　陈叔将陈阳揽在自己怀里，陈阳已高他半头。陈阳盯着陈叔，摇摇脑袋。
　　陈阳：不……冷。
　　陈叔轻捏陈阳的胳膊，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想给陈阳穿。
　　陈阳：穿，你……穿！
　　陈叔却执意为陈阳披上。陈阳见状有些急了，他想推开陈叔，却不小心弄掉了手中的玻璃瓶。
　　顷刻间，玻璃瓶碎裂，弹珠四散、蹦蹦跳跳。
　　陈阳追着弹珠，拔腿就跑，披着的外套掉在了陈叔手上。陈叔紧忙去追。
　　两只捡弹珠的手轻轻碰触，一大一小。
　　陈阳嘴中发出呼呼的声音，面露凶色，那只小手立马收了回去。
　　一个小男孩起身站在陈阳面前，一脸懵懂地看着陈阳。小男孩的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看到陈阳面色不善，她拉着小男孩转身走开。
　　小男孩边走边回头看陈阳，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
　　陈阳捡起这颗弹珠，又赶去捡另外一颗。一步接着一步，一颗接着一颗。
　　陈叔只是默默地跟在陈阳身后，神情复杂地看着停在不远处公交站牌前的那对母子。
　　突然，小男孩明亮的声音传来。
　　小男孩：大哥哥——我和你一样——我们都好喜欢那个珠子啊！

　　15.外/收容所院子/夜
　　陈叔和张阿姨陪着陈阳散步。陈阳走在二人中间，身形如山。
　　陈阳：弹珠……
　　张阿姨：啊，弹珠啊，在你陈叔兜里呢。瓶子碎了，明天我们去买新的好不好？
　　陈阳：不……
　　张阿姨：陈阳是最乖——
　　陈阳（打断）：——天上，弹珠……在……天上。
　　张阿姨蓦地愣住，和陈叔对视一眼。然后他们抬起头来，看到了满天繁星。
　　画外音：有个小小的世界，我们闯不进去，他们逃不出来。请用关爱，守护每一颗“星星”。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