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与沉沦》周鲁晓华

49、得到

　　山中不知岁月，只是伊人不至。
　　梁夷许扣着外套的扣子，扣错了行。解下扣上，又系错了行。负面情绪成几何增长爆炸，他的胸膛盈满暴躁。
　　颤抖的手抓着两边的领子，一掰，五六颗扣子纷纷落到了地上。他脱下衣服摔在地上，打开衣柜的门，翻出叠好的秋季衬衫。
　　颜明烨站在门外，只静静地看着他，像被惹怒的动物，一股脑撕了七八件衣裳扣子，才说：“我们走吧。”
　　梁夷许的手上还抓着一件，泪水悄无声息地洗着脸，怔愣：“走哪儿？”
　　“陪你去山里走走。”颜明烨温和地说。像是没见到那幕：“换件衣服怎么用了这么久。”
　　颜明烨上一次来是一月末，二月回家过春节，三月结初婚度蜜月，四月复工回军队。现在已是四月底。整整三个月，他被各种事缠得脱不开身，然而都是必须做的。
　　对权力的迷恋让他在父母的低姿态下让了步。结婚的决定是他临时做出的。他派了人偷偷地告诉小方，只让小方告诉男人他是被正事绊住了。
　　梁夷许在家人心里，已经在国外由于车祸去世了。他的父母已经离婚，姐姐生了孩子，现在过得很不错。在他们心里，梁夷许是因为身世原因过了国外，刚开始很震惊、很痛苦。不过，他们已经适应了没有梁夷许的生活，忘掉他，也会很容易。
　　梁夷许不会想离开自己。他只需传达一个他们过得好的消息，他就不会再挂怀。
　　从此，梁夷许只属于自己了。
　　既然做出了一辈子的决定，这些痛苦就必须经历一遭。
　　梁夷许说不出自己的心情。他眼看着对面的雪越积越厚，然后融化，山谷里流下银白的雪水。那水在山谷间奔流，如同悬挂着的瀑布，飞溅着水珠。几座山的雪水聚集，汇成奔腾的大河，在山脉间蛇形舞动。河水冲荡，山谷轰鸣，着实是异常壮观的景象。
　　急速的河流拍打着两侧阻挡的山峰和树木，雪水居然是灰白色的。他所在的山头如同一座孤岛，四周是汪洋大海。梁夷许穿着羽绒服趴在多草本植物的山坡边，怀疑那湍急的水流会不断上升，然后沧海桑田。
　　山下洪波四涌，这座山头屹立不倒。被激烈的富有冲击力的水流晃动的震撼，让梁夷许感受到地动山摇。
　　眼见着那河水渐渐干枯，变成溪流，河床上只剩下大大小小的灰白石头。他的心像是那条涨满又干涸的河水。饱含的期待落空，只有河床深深的痕迹依然。
　　他刻意地负气地回忆起那一年的生活，点点滴滴不漏。他得到了工作，又失去工作；他遇到了一个人，又失去这个人；他得到一份爱情，又失去这份爱情。
　　那场爱情回首一看，就是自导自演的闹剧。可是所有投入的情感都无比真实。分离时，那锥心的刺痛深刻地烙在心上，是永不磨灭的伤痕。
　　也许，自己会爱上肖霖，是和任演有关毕竟，他们曾那么想像。但他更明白，自己对任演的，不是爱情。或许，对肖霖的也不是。
　　人生不过是得到和失去，始于得到生命，终于失去生命。得失的循环就那么构成了一个人生命的轨迹。
　　不断的强化都阻挡不住记忆的淡化。那一年大起大落的生活，他没有最初的悲伤，后悔，疼痛，无望，只有淡然，如同坐在台下的观众观看别人的故事。凄美，浪漫，也只是别人的过去的故事，他甚至能平静无波评价一番。
　　烟花只有刹那的璀璨，绚烂后再激不起波澜。这就是岁月吧。它可以给予人美的年华，美妙的爱情，强壮的身体，但美人迟暮，英雄白发，激情褪去，那些记忆会被世人遗忘，被自己遗忘，绚烂的生命终成为平凡人中的一员。
　　你看那些七八十年代最耀眼的歌星，还有多少人记得呢，他们的动听的歌曲还在被谁吟唱呢。
　　现实甚至更残酷，他很少主动想起那段往事。起初他强迫自己忘记那个人，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遗忘并不难。
　　他比想象中做得还要好，一年，原本刻意的遗忘已是无比自然。
　　仿佛不曾存在过。
　　感情的成长来得太晚。
　　他如醍醐灌顶，如梦初醒。他一直是个很有灵性的孩子，甚至以为自己对感情一事也是天资聪颖。其实他只是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反思，自己做错很多事，错过某些真心的感情。章佳柳、辛元和从前的颜明烨，都该懂得珍惜的。
　　后来他的脑子里都是颜明烨，就连强制性的回忆也经常打断。他穿着颜明烨的大衣起床、吃饭，晚上把他睡过的枕头抱在怀里，在他凛冽的独有的气味中入睡，像是搂着他。
　　白色的IPAD循环播放着各色情歌，他在发呆。
　　为什么这么离不开颜明烨？他不知道。颜明烨仅一次不来，他就全无活动的气力。仿佛离开他，连呼吸的动作都不会了。不想吃饭，不想喝水，不想练字……
　　颜明烨是他的天，是他的地，是他天地间唯一想去之地。若说之前他只在精神上依赖颜明烨，那么经过这三月，他是从身到心的完全臣服。
　　很奇怪的，会有那种程度地离不开，一分一秒都不愿。
　　可是，他只能吃到一点，一小口一小口地满足着欲望。那欲望却是无底洞，或者是被习惯开发出来的。
　　最初和颜明烨在一起，颜明烨是温柔少语的，却明白地说过喜欢；现在颜明烨待他更多是冷淡的，连哄人的话都不常说。那股子强硬却至始至终没有变过，只不过从前隐藏得好些。
　　他很讨厌颜明烨的强硬，到现在也是。从前他有离开的机会，现在是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
　　有时候，自己会很委屈，明明已是百般示好，他却还是忽冷忽热的。好一阵，又冷一阵，自己的心忽上忽下的。只想顺着他，讨好他，对他百依百顺，让他哄着自己。
　　可是他不给自己这个机会。整整三个月，他都没有回来。是不是腻了？是不是不要他了？是不是要任他自生自灭了？
　　颜明烨从没断过人，他知道的，包括最初的时候。从前，他不在乎，现在没有立场横加指责。
　　他只是卑微地想要颜明烨来看他。
　　哪怕只是一个月一次。不多。只要一次，他就会有过完接下来一个月的力气。
　　他近乎自暴自弃地想，下次如果颜明烨来了，他会竭尽全力地作出他喜欢的样子，在他的身下完全地打开自己，开出最美的最妖艳的花，勾引他。
　　甚至想着，只要能陪在他的身边，静静地看着就好了。
　　丰润的脸颊瘦了下来，五官越见深刻，锋利，鲜明。
　　孤僻淡漠，却让颜明烨瞧出了藏着的委屈。
　　面对颜明烨，他没有欢欣鼓舞，没有指责怒骂，撒泼打滚等。很平淡，却不是平时的风格。
　　只是茫然，连过多的表情都没有。不是不可置信，而是受过大悲大痛大伤后的呆滞。
　　“走吧。”颜明烨过来拉他。
　　“我不要了。”他摇摇头，泪水笔直的痕迹开始歪曲，向后退了几步，他摇摇头：“我不要了。”
　　他跪坐床边，埋在那些被撕了扣子的衣服里，呜呜地哭了出来，越哭越响。
　　不曾体会过，被人抛弃的滋味，竟是如此难受。难受到，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然后不带心地活着，恣意潇洒，不会留恋，只要风流。
　　然后就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于是，哭得更用力。他要颜明烨知道他的委屈，他的难受。无助，孤单，绝望，这些情绪汇集在胸膛，就是苦闷，愤怒，暴躁。
　　无人倾诉，可也只希望他明白。
　　那是他把自己献出去了，还是得不到这个男人的焦虑
　　铃铛不住地颤抖，清脆地诉说着这个男人的心事。
　　颜明烨贴着他的背后：“别哭了，嗯？不然天就黑了。”
　　“呜呜……呜呜……”梁夷许哭得撕心裂肺，气都喘不上了，哭两声还得停下来些一会儿，否则会被憋死。
　　“……对不起。”终是说出了这句话。
　　颜明烨的手从他的腋下穿过胸前，以这种姿势把他抱到床上。即便不肯配合，还是被翻过身子。
　　细细的亲吻落在他的脸上，珍重地。
　　手被按在身旁，拿开挡着眼的手。梁夷许闭着眼睛，任泪水一波波地流下。
　　又是这样地强硬，不会在意他的想法。想要就要，想丢就丢。
　　他只选择能接受。
　　颜明烨的唇在他眉间轻触。“我只说一次，你听好了。”
　　“我爱你，很爱你，不会抛弃你，不会离开你，你放心。”
　　这次的不回来，是临时起意，也是试探。试探梁夷许的感情，情话绵绵中的思念是不是真实的。终于确定，他完全地得到了这个人。
　　他的心有了归属，尘埃落定。
　　还折腾什么呢，很久以前，就认定了梁夷许不是吗？
　　兜兜转转，还是只为他心动。
　　他的小王子。
　　泪水决堤，梁夷许的眼睛被水糊满，还是张着眼，又是哭又是笑，清清的鼻涕水流进嘴里，口齿不清地：“我爱你……我只要你。”
　　不管了，随便他是怎么样，只要愿意陪着自己就好。
　　梁夷许的心病去了，又焕发活力。第二天拉着颜明烨逛了整座山头。初夏草疯狂地生长，更是掩住了山中秘密的小路。他没有发现，颜明烨也没有提起。
　　山上丛林茂密，树木草本的种类丰盛，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景色。梁夷许却因在房子里关了许久，看什么都新鲜，兴奋地拉着颜明烨问东问西。
　　颜明烨再厉害，毕竟不是植物学家，对于植物的种类名称不会全通。
　　“不知道。”颜明烨说。其实他已经被弄得相当恼火，只是没有表现出来。
　　果然，梁夷许又用那种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幸灾乐祸和鄙夷的神情说：“哼，还有你不知道的事啊。”
　　几次三番之后，他被颜明烨就地好好教训了他一番。
　　【河蟹】]